天氣晴好，春暖花開，風柔柔地吹著，射陽在屋裏記著故事綱要，孫悟空坐在一旁閉目養神，忽然感覺到一股特別的氣息，越來越近，似乎有神仙來了。這種氣息很熟悉，如果沒猜錯，來人應該是金蟬子。孫悟空看了一眼趴在地上寫字的射陽，環顧四周，心道金蟬子既找來，此處再住不下去，對射陽道：“我有事要出去，你不必找我。”

射陽只顧奮筆疾書，哪裏顧得上孫悟空要幹什麽，想起懷裏還揣著要送給孫悟空的糖人兒，又想等他回來再送也不遲，囑咐一聲：“早去早回！”便繼續低頭寫字了。射陽哪裏知道，這一別就是永別，那個糖人兒終沒有送出去，很多事不立刻做，就永遠沒有機會。

孫悟空走出土地廟，騰雲而起，從風中捕捉到金蟬子身上的氣息，奔著金蟬子的方向迎了上去。

西邊的天際飄來一朵雲，雲上站立一個青年和尚，眉目如畫，俊逸非凡，對孫悟空微笑。“悟空，好久不見，一向可好？”和尚雙手合十。

“一別經年，時光飛逝，師父還是俊麗非凡。”孫悟空也雙手合十，“悟空卻已老了。”

來者正是金蟬子，金蟬子本在附近修行，接到沙僧的消息說孫悟空在此，便急忙趕了過來。

“不是老了，是長大了。”金蟬子放下手，上上下下打量孫悟空，“記得以前你從不叫我師父只叫我禿頭，如今可不是長大了麽？”

孫悟空笑起來，“師父還記仇？”

金蟬子也笑了。

兩人降下雲頭，並肩走在草地上，邊散步邊聊天。孫悟空道：“我走後，一切多虧師父照拂，悟空心下感激不盡。”金蟬子道：“何必多謝，你失蹤後我一直在找你，要不是沙僧告訴我你在這裏，還不知要找到何時，悟空，我有事想跟你說。”孫悟空望著四周的大好河山，道：“若是勸我回去，大可不必開口，我早厭倦聲名和身份。”金蟬子頓了頓，似乎在下決心，“我要說的，是關於二郎真君的事。”

孫悟空停下腳步，將遠眺的目光收回盯緊了金蟬子，放於身體兩側的手悄悄握成了拳頭。

“唉。”金蟬子未語先嘆。

孫悟空忽然緊張起來，心跳得很急。

“真不知該從何說起。”金蟬子將孫悟空握拳的手掰開，撫平，“你還記得我在冥界第十九層地獄設置幻境阻你的事嗎？”

孫悟空僵硬地點頭。

“那你可還記得幻境裏發生了什麽事？”

幻境裏，一晌貪歡，楊戩與他約定神妖大戰結束後兩個人一起去第四界，楊戩給他吹曲子念情詩，這些事孫悟空不敢有一刻或忘。正因為記得太清楚才痛苦。孫悟空咬牙再次點頭。

“當年我設置幻境，不願窺人隱私，並不知你在幻境裏經歷了什麽，想來總不過是與二郎真君在一起吧，後來見你如此痛苦，不免生出焦慮，又重新施法，重看幻境裏的情景。我用了很多年才成功看到。”金蟬子眉頭微蹙，“悟空，二郎真君在幻境裏用水滴草吹奏樂曲，這件事你從來沒有懷疑過嗎？”

“懷疑什麽？”

“他為何要給你吹曲子？”金蟬子見孫悟空還是茫然不解，心道果然越親近反而越看不清真相，挑明道，“他的曲子，是否可以控人心神？”

孫悟空猛然一震。

神妖大戰早期支援花釋厄攻打華燕來之前，一個俊美無儔的天神在野地裏吹曲子，孫悟空在一旁聆聽，讚道，好厲害的法術，那位天神不滿意道，借助器物施法終是落了下乘，比不上金蟬子的“春風笑”。

金蟬子的聲音清晰地傳進耳朵：“二郎真君的精神控制術不比我差多少，我多方求證，請須菩提師弟幫我一起推算，我們兩個一致認為，當年的幻境，除了我在操控之外，還有一人在控制。”

孫悟空驚愕地盯著金蟬子的眼睛。

“那個人就是二郎神楊戩。”

孫悟空終於明白金蟬子想說什麽，他想起之前看見護身符上字跡時冒出的念頭了。

“如果幻境由二郎真君控制而不是你按照自己心意想出來的，那麽在幻境裏發生的一切，都有可能是二郎真君想讓你經歷的。”

孫悟空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撲通”、“撲通”，那麽響，從楊戩死了之後就沒有什麽感覺的心臟，好像活了過來。

如果相約第四界是真的……

他不敢想下去，又抑制不住地想。

“可惜，這只是可能而已。幻境雖由二郎真君控制，但幻境裏哪些事是真君設定的哪些是你自己幻想的，沒有人能夠搞清楚，所以第四界是否存在依然是一個謎。”

“不！第四界一定存在！”孫悟空大喊，從懷裏掏出護身符，舉在金蟬子面前，“我在幻境裏施法寫了字，遇水而現，你看！”

孫悟空右手指天，雲朵在他指尖匯聚，漩渦狀環繞著食指，天地突變，風起雲湧，指尖的雲朵幻化成雨水落下來。“轟隆隆”一聲巨響，閃電劈開天空，大雨傾盆而下，金蟬子立即渾身濕透。透過茫茫雨幕看過去，孫悟空在瓢潑大雨中狂笑，狀似瘋癲，猶如入魔。

“你看！你看啊！”

“得君相伴……苦樂同當……”金蟬子輕聲念著護身符出現的字。

“是真的！是真的！”孫悟空好像已經瘋了，舉著護身符在地上跳著，叫著，笑著。

“無有代者……不離不忘……”金蟬子聚精會神地盯著護身符。

“如果是幻覺，字怎麽還會存在呢？”孫悟空跳到金蟬子面前，一把抓住他的僧衣衣袖，面目猙獰地道，“帶我去第四界！”孫悟空的眼睛通紅，眼睛裏跳動著劇烈燃燒的火焰，因為過於激動，臉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金蟬子按住孫悟空的手，搖搖頭，“整個三界也只有一個人知道如何去第四界，那個人就是二郎真君。”金蟬子眼看著孫悟空眼裏的火焰一點一點滅下去，眼看著他的精氣神一點一點飛走，縱然不忍，還是咬牙道，“我跟你講這件事，就是為了告訴你，無論楊戩是魂飛魄散還是去了第四界，你都永遠沒有辦法再見到他，所以悟空，忘了他吧，你有你自己的人生。”金蟬子扳過孫悟空的肩膀，使他與自己對視，“悟凈跟我說你在收集極陽之嬰的魂魄，你想讓真君的身體重新動起來？讓你做到又怎麽樣？真君的靈魂沒有了，一具肉體是你想要的嗎？”

孫悟空沒說話，神情慢慢恢覆正常。

“悟空，收手吧，別再收集靈魂，讓他們轉生吧。”

孫悟空頹然坐在地上，望著雨收雲散已然晴朗的天空，楞楞地出神。半晌，從懷裏掏出聚魂袋，扔給金蟬子。

金蟬子接住，松開絲線，透明的魂魄從聚魂袋中飛出，一時間四周陰風陣陣，鬼氣森森，盞茶功夫，所有的魂魄都去地府投胎了。

“師父，你說生命的意義是什麽？”孫悟空望著天上的白雲隨風變幻。

“每個人都不同。也許，生命的意義就是為了尋找生命的意義。”金蟬子一揮手，天空中的白雲凝聚成一張笑臉。

“這句話的意思是不是，若不去尋找，生命就沒有意義？”孫悟空眼中射出金光，籠罩住白雲凝聚的笑臉，笑臉瞬間消散了。“生，毫無樂趣，死，才得解脫。孫悟空無父無母，天地靈氣生成，我常常想我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麽，最近想明白了，其實我活著就是為了找到楊戩。”

“找到之後呢？”金蟬子道，“真君也許失去記憶忘記了你，也許三魂七魄不全沒有神智，也許性格外貌等等都已改變，也許根本就成親生子了，也許不再是楊戩，悟空，別說你找不到，就算找到了又能怎麽樣呢？很多東西我們曾經擁有過就已足夠，何苦非要強求永久？”

“師父，你知道我是什麽人，我從小到大，心裏想做什麽事就一定要做成，做不成我就難受，我放不下，為此受了很多苦楚。後來我發現這世上‘放下’的人太多，就缺我這樣‘放不下’的人。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他，我也不知道找到他之後會怎樣，我就知道一件事，孫悟空非得找到楊戩不可，要不然就活不下去。”

“可是……”金蟬子還想再說什麽，孫悟空打斷，“你說得那些道理都對，特別對，可我偏偏就是不想聽你的，我這次如果錯了，那就錯到底。這世上除了楊戩還有那麽多的人，他們都很好，特別好，可我就是不要，我看上了一個人，就是一輩子。我這一生，為兄弟們爭得了天下，為妖怪們爭得了自由，現在，總該輪到為自己打算，為自己做點事了。”

孫悟空站起，整理一下灰蒙蒙的衣服，拍了拍屁股上沾的草葉，眼中重新發出光彩，向前大步而行。

“你去哪？”金蟬子擔憂的聲音跟隨著他。

“冥界第十九層地獄。楊戩是在那裏消失的，我去那裏看看有沒有什麽線索，若僥幸找到第四界的入口，我走之前會毀了第十九層地獄，使三界的秩序不至混亂。”

金蟬子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仿佛孫悟空這一去，再也不會回來。金蟬子掐指一算，不知算到了什麽，臉上帶了放心的微笑。

“如果去了第四界，你還叫孫悟空嗎？”

孫悟空未回頭，迎著太陽升起的方向走去，野地裏本沒有路，孫悟空開辟出一條路來走，他背脊挺直，目視前方，眼神堅定。“我喜歡姓楊。”他說得天經地義。

風吹起他的衣角，破爛的衣角在金色的陽光下發出耀眼的光芒，與慣常穿的鎖子黃金甲也沒什麽不同。

他頭上沒戴從龍王那裏搶來的鳳翅紫金冠，也沒戴西游時戴的緊箍圈，讓一頭亂發在風中亂舞，竟然也挺自在的。

路遇一棵大樹，折下一段樹枝，隨意地用雙手壓著扛在肩上，就像以前扛著金箍棒那樣。

天那麽藍，雲那麽白，風那麽香，有了希望的人生就是不一樣，看什麽風景都高興。

孫悟空對金蟬子招手告別，隨後轉了身，迎著風，迎著明亮的陽光，一往無前地奔向他的幸福。

金蟬子看著孫悟空的身影走出他的視線，低頭默念一聲“阿彌陀佛”。

孫悟空別過金蟬子，走了一段路，招來筋鬥雲，起在半空。

雲海幾萬重，渺渺茫茫不見人，孫悟空卻仿佛看到雲霧中有一個天神若隱若現。

他看到身穿銀盔甲背披黑大氅的楊戩從花果山飛過，清冷顏，勾魂眼，麗容無儔，俊秀無雙。

他看到前來捉妖的楊戩排眾而出，對自己抱拳施禮道，我姓楊，在家行二，因此被稱作二郎神。

他看到楊戩從天奴手裏接過聖旨，回頭將三尖兩刃槍紮進自己的身體。

他看到斬妖臺下，楊戩向降妖柱走近，踩到血潭，蹲下身用手指抿了抿鮮血，擡起頭嘲諷地望著他。

他看到滿頭白發的楊戩在平頂山的山洞裏沐浴，陽光照耀下他有一種不真實的美麗。

他看到楊戩將孔雀肉切成片，為他做飯。

他看到自己和楊戩躲在玉鼎真人的玉泉山上纏綿繾綣。

他看到楊戩躺在地上，大睜著瞎掉的雙眼說，楊戩這輩子從來不欠任何人的，我還你一雙眼睛也沒什麽大不了。

無數景象從眼前掠過，無數種心情交替湧起，酸甜苦辣一一嘗遍，最後他看到楊戩躺在自己旁邊用水滴草吹奏著樂曲，溫柔地滿含情意地望著他。一瞬間，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什麽情緒，只覺天旋地轉，連站都站不住了，不由蹲在筋鬥雲上。混亂的情緒中，之前看到的所有景象一起湧過來，狂亂，鋪天蓋地，像陰雲一樣地緊緊壓住他。千頭萬緒的意念，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把孫悟空卷進去，使他頭暈目眩，心神動蕩，不由自主地想要抗拒，急切地尋找著能夠抓住的東西。於是他在紛雜的影像中分辨出那個身穿銀白盔甲背披黑色蟠龍大氅的俊美男子。他伸出手去夠。那個影像卻漸行漸遠，怎麽也夠不到。他猛地大喝一聲：“楊戩！別走！”

孫悟空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淚流滿面。

楊戩，別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