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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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
失去天地，沒有邊界，連自己都不敢肯定自己是否存在，這就是鏡子裏的世界。
黑暗中只有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是真實的。滾燙滾燙，灼傷人的熱度從手上傳來，孫悟空低頭看向自己被握住的右手，黑暗裏他什麽也看不見，擡頭，看向抓住自己大踏步向前走的那人……
猛然一揮手，甩開他。
明顯感覺到那人的僵硬。那人很是受傷地縮回了手。
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
孫悟空可以肯定，他因自己這一動作而非常難過。孫悟空幾乎想大笑了。一種報覆的快意從心靈深處湧起，隨之一股更為濃烈的悲哀壓住了快意，壓得他呼吸困難，胸口發痛，右手像被烙鐵燙過一般，微微發抖。立馬恨起自己來，為什麽，為什麽直到現在我還是會為你難過，憑什麽！
孫悟空從耳朵裏掏出金箍棒，向上高舉，從牙縫裏蹦出兩個字：“楊戩……”
那人頓住身形，回過身來。
孫悟空高舉金箍棒：“亮你的槍！”
黑暗裏楊戩似乎笑了一下，“你回頭看看。”
孫悟空是一個從不回頭的人。
只要他上路了，他就決不退縮，更不會半途而廢。世上的路千萬條，他偏要挑最難最危險的那一條走，走得慘烈，但怡然自得。他被路旁的荊棘劃傷了，他被路上的石子磨壞了腳，他被風吹薄了身軀，他被歲月刻出了傷痕，他還在走著，他願意這麽走著，因為這樣走著他覺得自由。自由，沒有枷鎖的人永不會明白這兩個字的沈重與可貴。現在他自由了，再沒有人可以影響他、阻止他、支配他。
但是楊戩要他回頭。
孫悟空的理智告訴他，他應該把金箍棒砸下去什麽都不管，可是另一個聲音無論如何也無法驅除腦海，那個聲音在說，等等，等等！
等什麽呢？
你死我活罷了！
我不會回頭的，不論你說什麽花言巧語這次我都不會放過你。
孫悟空回過頭就呆住了。
與前方的黑暗截然不同，身後是一片光明，這光明絲毫到達不了前方，涇渭分明的。在他們走過的路上，出現一座青山，曲澗流水旁，粉紅色的花朵開出絲絲縷縷的憂傷。遠處跑來一只老黃牛，“哞”地一聲，用牛角拱起土地，噴了一口火，燒焦一大片花草。望了望黑色的花朵，老黃牛得意地哈哈怪笑著跑走了。
楊戩蹲下身，去撿焦黑的花朵。
毫無意外的，他只撿到了空氣。花朵看上去就在那裏，卻永遠碰不到摸不著。
楊戩用手虛摸著花朵，緬懷道：“原來這就是木逍花，想不到楊戩有生之年，還能見到只開在花果山的木逍花。”楊戩站起身，問孫悟空，“那只牛是牛魔王嗎？”
“是。”孫悟空無意識地點頭。
山頂空曠的平地上，一塊巨石破成兩半，金光從石中發出，直沖天際，嚇得鳥獸四散。良久金光褪去，一只小猴子站在山坡上，茫然四顧。
楊戩望著小猴子，“你小時候的樣子很可愛啊。”
“哇……”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吸引了孫悟空的註意。
孫悟空繞過楊戩，果然見到楊戩身後是另一幅景象。
幹凈的院落正中是幾間宏偉大屋，窗外的秋千上，一位風華絕代的婦人懷抱繈褓中的幼子，與身旁的男子談笑。一個六七歲的男孩翹起腳尖去看熟睡的嬰兒。那時夜正濃，人正美，花月正春風，一切都祥和美好。
楊戩註視著那個華美婦人，目光無比眷戀。
孫悟空順著楊戩的目光一起去看那婦人，“你長得很像你娘。”
楊戩坐在地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坐下看吧，我們要看很久。”
孫悟空沒動，“你以為，你引我看你的過去，我就會心軟放過你麽？你無論耍什麽陰謀詭計，我都不會再上當。”
楊戩擡頭看了一眼孫悟空。
他的眼光像一把刀，直接插中孫悟空的心臟，使他失去繼續諷刺的力量，索性一屁股坐下來，大大方方地看楊戩的過去。
嬰兒長大了，頗為淘氣，每日跟著哥哥做“壞事”，鄰裏都拿他沒轍。每當惡作劇得逞後，他就會瘋狂地大笑，笑聲放肆而灑脫，像一把歡樂的劍，能把天都攪出一個窟窿。
“原來你也會這樣笑……”孫悟空感嘆。
現實中的楊戩面無表情，無悲無喜。時光是最妙的刻刀，能把人雕刻得面目全非。
幻境裏越來越多地出現一個小女孩，經常與楊戩一同玩耍，因幻境只記錄楊戩的生平，這小女孩怎麽出現的孫悟空沒看明白，於是問道：“她是誰？”
“父親給我定的娃娃親，她家也住在灌江口，與我家隔三條街。”
“後來怎麽沒娶？”
“沒等我娶，天兵天將就來了。”
“那她後來怎麽樣了？”
“死了。”
畫面又變，一共四個小孩在玩耍，除了楊戩和他指腹為婚的未婚妻，還有一個是楊戩的大哥，剩下那個小男孩，孫悟空又不認識了，“這小男孩又是誰？”
“鄰居，小時候跟我玩得最好。”
“後來呢？”
“死了，被天兵天將殺了。”
什麽人的結局都是死亡。沒什麽好說的。楊戩似乎是看膩了，轉過頭去看孫悟空的生平。
花果山比灌江口還要熱鬧，此時還叫石頭的孫悟空成為了猴王，每日呼朋喚友，帶著一大群朋友浩浩蕩蕩地爬樹翻山，跳河抓魚，玩得不亦樂乎。山中不知歲月，倏忽十幾年掠過，石頭的朋友隊伍愈發壯大。有一只獅子，每天跟在石頭屁股後面到處跑。楊戩沒見過這只獅子，道：“他是……”
“獅魔王，我四哥。”孫悟空用惡毒的語氣道，“你怎麽不問他後來怎麽樣了？”
楊戩猜到了，不過只好問道：“後來呢？”
“死了。”孫悟空又道，“你怎麽不問他怎麽死的？”
“怎麽死的？”
孫悟空就冷冷地笑，邊笑邊道：“二郎真君布火雲大陣焚燒花果山，他為了掩護其它人逃走死在那場大火裏了。”
楊戩閉上眼，擰著眉毛，再不開口。
孫悟空旁觀著楊戩的內疚，笑得更冷。
什麽都沒了。
當年有多歡樂，如今就有多痛苦。
都死了。
那麽多人。
整座山。
前一刻還在你眼前活蹦亂跳的，下一刻就被燒成灰，化作沒有神智的怨靈，張牙舞爪向你撲過來。
那些像木逍花一樣明亮耀眼的歡樂，也像木逍花一樣枯萎在時光中。
死去的人是幸運的，被剩下的人是不幸的。
恨不能早死，恨不得同死。
可是既然剩下了，背著所有人的希望活了下來，就只能接過同伴肩上的擔子勇敢地挑起來，別無選擇。這個擔子，左邊裝的是責任，右邊盛的是仇恨。
孫悟空望著轉身背對自己的楊戩，暗暗握緊了金箍棒。
他差一點忘了，他的所有，都被眼前的這個人毀了，他差一點忘了，他的家都被這人燒了啊。
存在過的兄弟們，怎麽當作沒存在過？
受過的傷害，怎麽當作沒受過？
一個人做了什麽事，就要承擔相應的責任，這是必須的。所謂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死了的人，還在等著一個公道。
活著的人，還在等著一個交代。
所有人都在等著孫悟空，等著孫悟空恢覆記憶，等著看孫悟空怎麽做。
所以孫悟空一定會殺楊戩。
不殺楊戩，他不光對不起死去的那些兄弟們，甚至對不起壓過自己的五行山。
不過他不急。
五百年都忍了，還差這一時片刻？
且看楊戩要搞什麽名堂。
在路上他用傳音術跟自己說要進入玄光幻鏡決鬥，孫悟空毫不畏懼地答應了。玄光幻鏡裏出現兩個人的生平事跡，孫悟空想先看看再說。
他不再是以前那個沖動的孫悟空了。像呼嘯的山風吹過了勁，翻滾的海水退了潮，孫悟空已成熟起來。不論這種所謂的“成長”是好是壞，結果就是孫悟空已無法回到最初。
幻境裏那只小猴子高昂起頭顱，望著楊戩遠去的方向跟大樹爺爺說，總有一天俺要比二郎神還帥。
恍惚間憶起，曾以什麽樣的心情仰望過高高在上的那個天神。
原來他忘記的，不止兄弟們的仇恨，還有最初對待楊戩的心情。
從知道楊戩的那一天起，就在想著結識他。
他抱著找楊戩學法術的心思離開花果山，那時候他的想法多單純啊，居然以為可以找到楊戩。後來真找到了，眼睜睜看著他從天上被打落海中，再眼睜睜看著他被一個女人救走。這讓他前所未有深刻意識到力量與身份的重要。
他求仙訪道，學了通天本領，有資格結識楊戩了。楊戩卻上天為官，成為三界執掌刑罰的司法天神。一神一妖，沒有機會相識。
等到他們可以相識的時候，就是他們兵戎相見的那一天。
楊戩經歷了滅門慘劇，拜師學藝，養大妹妹，救母失敗，反天失敗，婚姻失敗，接受詔安，上天為官等一系列事情，奉旨來到了花果山捉拿妖王齊天大聖孫悟空。
兩個人的時間重合起來，他們身後的幻影成為同樣的景象。
交戰，孫悟空不敵，楊戩手下留情，刺向孫悟空胸口的一槍臨時改變方向刺進肩頭，孫悟空祭出捆仙索捆住楊戩，同時也被楊戩的本命鎖鎖住，兩人皆使不出法力，一時僵持住。
一場愛恨糾纏數百年的大戲，拉開了帷幕。
楊戩和孫悟空都聚精會神地看向幻境。
他們想重溫當年的溫情。
楊戩用了五百年的時間才明白王家村的日子是他一去不覆返的幸福。
孫悟空用了五百年的時光去憎恨楊戩。
他們都忘了初相識的自己是什麽樣的。
王家村的楊戩與孫悟空玩鬧起來，楊戩把孫悟空壓在床上，撓他的胳肢窩，笑問，服不服？
孫悟空大喝，打死也不服！誑楊戩收回法術，一翻身騎在楊戩身上，大叫道，楊戩啊楊戩，你也有今天！與楊戩的身體接觸讓孫悟空有了反應，楊戩說，你找個母的，釋放一下就行了。孫悟空問，那是找個女人還是找個母猴子呢？
“後來你找了女人嗎？”楊戩轉頭問孫悟空，“摘星坊？”
孫悟空點頭，眼睛眨也不眨直楞楞地盯著幻境。
“你知道花狐貍背後的勢力嗎？”
孫悟空懶得理會楊戩，只顧著看幻境裏的景象。
楊戩想對他講花朝顏是九尾妖狐花燕來的手下，而花燕來更了不得，在你被壓五行山期間，他隱隱取代了你的地位。又一想，這種時候說這些，恐怕孫悟空不會聽，便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楊戩想提醒孫悟空小心花燕來，楊戩更想做的是替孫悟空殺了花燕來。此人多次殺孫悟空不果，心懷叵測，留著禍患無窮。忽然醒悟過來，怎麽這個時候還在為孫悟空操心呢？暗笑自己生來就是操心的命，在進入玄光幻鏡之前是抱著必死的心態的，此刻卻又在謀劃這些本不該歸他管的事，這樣的性子，什麽時候才能輕松啊……也許只有死亡，才是真正的解脫。
幻境裏孫悟空手拿糖果怒問，你以為俺是小孩子呀！
楊戩頭不擡眼不睜地回答，你以為你不是呀！
楊戩和孫悟空看到這一起笑起來，又立即斂了笑。
幻境裏孫悟空鉆進楊戩的被窩，手偷偷摸摸地往楊戩的懷裏伸。楊戩推開，拿出一顆糖果，向上拋，用嘴接住一半。孫悟空猛地一撲，張嘴從楊戩口中奪去糖果。楊戩驚愕地摸摸自己的嘴唇。這是他們第一次不算親吻的親吻。
“其實我也不是很愛吃糖。”孫悟空道，“我只是喜歡逗你。”
“我知道。”楊戩道，“後來西游取經的時候，我給你糖，你說過不喜歡吃。”
“你喜歡小孩子，我就做出一副什麽都不懂天真無邪的樣子，討你的喜歡。”
“我知道。統領群妖與天庭對抗那麽多年的齊天大聖怎麽可能是小孩子。”
兩人都感到一種濃重的悲哀彌漫在四周。明明幻境裏還是那麽歡樂的情景。
“我那時真的願意做一輩子小孩。”孫悟空道，“如果我放棄妖王之位，你會不會為了我放棄做司法天神？”
“首先你放不下花果山，其次就算你不做妖王我也要做司法天神，最後，我希望你成熟一點，你要明白這世上永沒有‘如果’。”
孫悟空恢覆了一慣的冷笑：“二郎神果然還是二郎神。”
楊戩聽了，就擺出一副不動如山的樣子，神色平靜得毫無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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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只有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是真實的。滾燙滾燙，灼傷人的熱度從手上傳來，孫悟空低頭看向自己被握住的右手，黑暗裏他什麽也看不見，擡頭，看向抓住自己大踏步向前走的那人……
猛然一揮手，甩開他。
明顯感覺到那人的僵硬。那人很是受傷地縮回了手。
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
孫悟空可以肯定，他因自己這一動作而非常難過。孫悟空幾乎想大笑了。一種報覆的快意從心靈深處湧起，隨之一股更為濃烈的悲哀壓住了快意，壓得他呼吸困難，胸口發痛，右手像被烙鐵燙過一般，微微發抖。立馬恨起自己來，為什麽，為什麽直到現在我還是會為你難過，憑什麽！
孫悟空從耳朵裏掏出金箍棒，向上高舉，從牙縫裏蹦出兩個字：“楊戩……”
那人頓住身形，回過身來。
孫悟空高舉金箍棒：“亮你的槍！”
黑暗裏楊戩似乎笑了一下，“你回頭看看。”
孫悟空是一個從不回頭的人。
只要他上路了，他就決不退縮，更不會半途而廢。世上的路千萬條，他偏要挑最難最危險的那一條走，走得慘烈，但怡然自得。他被路旁的荊棘劃傷了，他被路上的石子磨壞了腳，他被風吹薄了身軀，他被歲月刻出了傷痕，他還在走著，他願意這麽走著，因為這樣走著他覺得自由。自由，沒有枷鎖的人永不會明白這兩個字的沈重與可貴。現在他自由了，再沒有人可以影響他、阻止他、支配他。
但是楊戩要他回頭。
孫悟空的理智告訴他，他應該把金箍棒砸下去什麽都不管，可是另一個聲音無論如何也無法驅除腦海，那個聲音在說，等等，等等！
等什麽呢？
你死我活罷了！
我不會回頭的，不論你說什麽花言巧語這次我都不會放過你。
孫悟空回過頭就呆住了。
與前方的黑暗截然不同，身後是一片光明，這光明絲毫到達不了前方，涇渭分明的。在他們走過的路上，出現一座青山，曲澗流水旁，粉紅色的花朵開出絲絲縷縷的憂傷。遠處跑來一只老黃牛，“哞”地一聲，用牛角拱起土地，噴了一口火，燒焦一大片花草。望了望黑色的花朵，老黃牛得意地哈哈怪笑著跑走了。
楊戩蹲下身，去撿焦黑的花朵。
毫無意外的，他只撿到了空氣。花朵看上去就在那裏，卻永遠碰不到摸不著。
楊戩用手虛摸著花朵，緬懷道：“原來這就是木逍花，想不到楊戩有生之年，還能見到只開在花果山的木逍花。”楊戩站起身，問孫悟空，“那只牛是牛魔王嗎？”
“是。”孫悟空無意識地點頭。
山頂空曠的平地上，一塊巨石破成兩半，金光從石中發出，直沖天際，嚇得鳥獸四散。良久金光褪去，一只小猴子站在山坡上，茫然四顧。
楊戩望著小猴子，“你小時候的樣子很可愛啊。”
“哇……”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吸引了孫悟空的註意。
孫悟空繞過楊戩，果然見到楊戩身後是另一幅景象。
幹凈的院落正中是幾間宏偉大屋，窗外的秋千上，一位風華絕代的婦人懷抱繈褓中的幼子，與身旁的男子談笑。一個六七歲的男孩翹起腳尖去看熟睡的嬰兒。那時夜正濃，人正美，花月正春風，一切都祥和美好。
楊戩註視著那個華美婦人，目光無比眷戀。
孫悟空順著楊戩的目光一起去看那婦人，“你長得很像你娘。”
楊戩坐在地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坐下看吧，我們要看很久。”
孫悟空沒動，“你以為，你引我看你的過去，我就會心軟放過你麽？你無論耍什麽陰謀詭計，我都不會再上當。”
楊戩擡頭看了一眼孫悟空。
他的眼光像一把刀，直接插中孫悟空的心臟，使他失去繼續諷刺的力量，索性一屁股坐下來，大大方方地看楊戩的過去。
嬰兒長大了，頗為淘氣，每日跟著哥哥做“壞事”，鄰裏都拿他沒轍。每當惡作劇得逞後，他就會瘋狂地大笑，笑聲放肆而灑脫，像一把歡樂的劍，能把天都攪出一個窟窿。
“原來你也會這樣笑……”孫悟空感嘆。
現實中的楊戩面無表情，無悲無喜。時光是最妙的刻刀，能把人雕刻得面目全非。
幻境裏越來越多地出現一個小女孩，經常與楊戩一同玩耍，因幻境只記錄楊戩的生平，這小女孩怎麽出現的孫悟空沒看明白，於是問道：“她是誰？”
“父親給我定的娃娃親，她家也住在灌江口，與我家隔三條街。”
“後來怎麽沒娶？”
“沒等我娶，天兵天將就來了。”
“那她後來怎麽樣了？”
“死了。”
畫面又變，一共四個小孩在玩耍，除了楊戩和他指腹為婚的未婚妻，還有一個是楊戩的大哥，剩下那個小男孩，孫悟空又不認識了，“這小男孩又是誰？”
“鄰居，小時候跟我玩得最好。”
“後來呢？”
“死了，被天兵天將殺了。”
什麽人的結局都是死亡。沒什麽好說的。楊戩似乎是看膩了，轉過頭去看孫悟空的生平。
花果山比灌江口還要熱鬧，此時還叫石頭的孫悟空成為了猴王，每日呼朋喚友，帶著一大群朋友浩浩蕩蕩地爬樹翻山，跳河抓魚，玩得不亦樂乎。山中不知歲月，倏忽十幾年掠過，石頭的朋友隊伍愈發壯大。有一只獅子，每天跟在石頭屁股後面到處跑。楊戩沒見過這只獅子，道：“他是……”
“獅魔王，我四哥。”孫悟空用惡毒的語氣道，“你怎麽不問他後來怎麽樣了？”
楊戩猜到了，不過只好問道：“後來呢？”
“死了。”孫悟空又道，“你怎麽不問他怎麽死的？”
“怎麽死的？”
孫悟空就冷冷地笑，邊笑邊道：“二郎真君布火雲大陣焚燒花果山，他為了掩護其它人逃走死在那場大火裏了。”
楊戩閉上眼，擰著眉毛，再不開口。
孫悟空旁觀著楊戩的內疚，笑得更冷。
什麽都沒了。
當年有多歡樂，如今就有多痛苦。
都死了。
那麽多人。
整座山。
前一刻還在你眼前活蹦亂跳的，下一刻就被燒成灰，化作沒有神智的怨靈，張牙舞爪向你撲過來。
那些像木逍花一樣明亮耀眼的歡樂，也像木逍花一樣枯萎在時光中。
死去的人是幸運的，被剩下的人是不幸的。
恨不能早死，恨不得同死。
可是既然剩下了，背著所有人的希望活了下來，就只能接過同伴肩上的擔子勇敢地挑起來，別無選擇。這個擔子，左邊裝的是責任，右邊盛的是仇恨。
孫悟空望著轉身背對自己的楊戩，暗暗握緊了金箍棒。
他差一點忘了，他的所有，都被眼前的這個人毀了，他差一點忘了，他的家都被這人燒了啊。
存在過的兄弟們，怎麽當作沒存在過？
受過的傷害，怎麽當作沒受過？
一個人做了什麽事，就要承擔相應的責任，這是必須的。所謂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死了的人，還在等著一個公道。
活著的人，還在等著一個交代。
所有人都在等著孫悟空，等著孫悟空恢覆記憶，等著看孫悟空怎麽做。
所以孫悟空一定會殺楊戩。
不殺楊戩，他不光對不起死去的那些兄弟們，甚至對不起壓過自己的五行山。
不過他不急。
五百年都忍了，還差這一時片刻？
且看楊戩要搞什麽名堂。
在路上他用傳音術跟自己說要進入玄光幻鏡決鬥，孫悟空毫不畏懼地答應了。玄光幻鏡裏出現兩個人的生平事跡，孫悟空想先看看再說。
他不再是以前那個沖動的孫悟空了。像呼嘯的山風吹過了勁，翻滾的海水退了潮，孫悟空已成熟起來。不論這種所謂的“成長”是好是壞，結果就是孫悟空已無法回到最初。
幻境裏那只小猴子高昂起頭顱，望著楊戩遠去的方向跟大樹爺爺說，總有一天俺要比二郎神還帥。
恍惚間憶起，曾以什麽樣的心情仰望過高高在上的那個天神。
原來他忘記的，不止兄弟們的仇恨，還有最初對待楊戩的心情。
從知道楊戩的那一天起，就在想著結識他。
他抱著找楊戩學法術的心思離開花果山，那時候他的想法多單純啊，居然以為可以找到楊戩。後來真找到了，眼睜睜看著他從天上被打落海中，再眼睜睜看著他被一個女人救走。這讓他前所未有深刻意識到力量與身份的重要。
他求仙訪道，學了通天本領，有資格結識楊戩了。楊戩卻上天為官，成為三界執掌刑罰的司法天神。一神一妖，沒有機會相識。
等到他們可以相識的時候，就是他們兵戎相見的那一天。
楊戩經歷了滅門慘劇，拜師學藝，養大妹妹，救母失敗，反天失敗，婚姻失敗，接受詔安，上天為官等一系列事情，奉旨來到了花果山捉拿妖王齊天大聖孫悟空。
兩個人的時間重合起來，他們身後的幻影成為同樣的景象。
交戰，孫悟空不敵，楊戩手下留情，刺向孫悟空胸口的一槍臨時改變方向刺進肩頭，孫悟空祭出捆仙索捆住楊戩，同時也被楊戩的本命鎖鎖住，兩人皆使不出法力，一時僵持住。
一場愛恨糾纏數百年的大戲，拉開了帷幕。
楊戩和孫悟空都聚精會神地看向幻境。
他們想重溫當年的溫情。
楊戩用了五百年的時間才明白王家村的日子是他一去不覆返的幸福。
孫悟空用了五百年的時光去憎恨楊戩。
他們都忘了初相識的自己是什麽樣的。
王家村的楊戩與孫悟空玩鬧起來，楊戩把孫悟空壓在床上，撓他的胳肢窩，笑問，服不服？
孫悟空大喝，打死也不服！誑楊戩收回法術，一翻身騎在楊戩身上，大叫道，楊戩啊楊戩，你也有今天！與楊戩的身體接觸讓孫悟空有了反應，楊戩說，你找個母的，釋放一下就行了。孫悟空問，那是找個女人還是找個母猴子呢？
“後來你找了女人嗎？”楊戩轉頭問孫悟空，“摘星坊？”
孫悟空點頭，眼睛眨也不眨直楞楞地盯著幻境。
“你知道花狐貍背後的勢力嗎？”
孫悟空懶得理會楊戩，只顧著看幻境裏的景象。
楊戩想對他講花朝顏是九尾妖狐花燕來的手下，而花燕來更了不得，在你被壓五行山期間，他隱隱取代了你的地位。又一想，這種時候說這些，恐怕孫悟空不會聽，便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楊戩想提醒孫悟空小心花燕來，楊戩更想做的是替孫悟空殺了花燕來。此人多次殺孫悟空不果，心懷叵測，留著禍患無窮。忽然醒悟過來，怎麽這個時候還在為孫悟空操心呢？暗笑自己生來就是操心的命，在進入玄光幻鏡之前是抱著必死的心態的，此刻卻又在謀劃這些本不該歸他管的事，這樣的性子，什麽時候才能輕松啊……也許只有死亡，才是真正的解脫。
幻境裏孫悟空手拿糖果怒問，你以為俺是小孩子呀！
楊戩頭不擡眼不睜地回答，你以為你不是呀！
楊戩和孫悟空看到這一起笑起來，又立即斂了笑。
幻境裏孫悟空鉆進楊戩的被窩，手偷偷摸摸地往楊戩的懷裏伸。楊戩推開，拿出一顆糖果，向上拋，用嘴接住一半。孫悟空猛地一撲，張嘴從楊戩口中奪去糖果。楊戩驚愕地摸摸自己的嘴唇。這是他們第一次不算親吻的親吻。
“其實我也不是很愛吃糖。”孫悟空道，“我只是喜歡逗你。”
“我知道。”楊戩道，“後來西游取經的時候，我給你糖，你說過不喜歡吃。”
“你喜歡小孩子，我就做出一副什麽都不懂天真無邪的樣子，討你的喜歡。”
“我知道。統領群妖與天庭對抗那麽多年的齊天大聖怎麽可能是小孩子。”
兩人都感到一種濃重的悲哀彌漫在四周。明明幻境裏還是那麽歡樂的情景。
“我那時真的願意做一輩子小孩。”孫悟空道，“如果我放棄妖王之位，你會不會為了我放棄做司法天神？”
“首先你放不下花果山，其次就算你不做妖王我也要做司法天神，最後，我希望你成熟一點，你要明白這世上永沒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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