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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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裏，楊戩在屋外設陣，孫悟空闖陣受傷，楊戩扶孫悟空回床上躺好，為他療傷。 孫悟空按住楊戩的手，道，你可不可以答應俺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你騙了俺，不要告訴俺，這樣俺就會一直相信你。楊戩看了看孫悟空，神色閃爍不定，終於說了一聲：好。
“你後來食言了。”孫悟空道，“你根本沒有做到你的承諾。”孫悟空陷入回憶中，“那時，我是真的信你。”
幻境裏的戲繼續上演。王武定親的日子到了，定親宴上楊戩推說身體不適，一個人跑到了後山，孫悟空悄悄跟隨。後山上，孫悟空第一次對楊戩說起想與他一同去花果山看夕陽。孫悟空送給楊戩一個平安符，楊戩回送孫悟空一塊玉佩，兩人定下了賭約。
看到這，楊戩從懷裏的儲物袋中掏出父親做的風鈴，搖一搖，珠玉相擊，清脆悅耳的聲音響起。代表孫悟空的那塊玉發出微弱的綠色光芒，刺得楊戩眼睛酸痛。
幻境裏，花果山的景貌再一次出現，楊戩在營帳裏與天奴虛與委蛇。天奴抓住楊戩的肩頭，淫邪的目光牢牢鎖住楊戩，道，若今晚真君肯留下不走，應了天奴這一回……花果山，就不用燒。
孫悟空聽豬八戒說過神仙們對楊戩不敬，這次親眼見到了。
向楊戩看去，清冷的顏，配上戎裝，依然掩不住骨子裏散發的那一絲隱隱約約的媚意。血統這東西真是神奇，即便到了這種時候，楊戩還是具有足夠吸引人的本錢。有句話不經大腦思考就說出口了：“現在天奴要是這麽跟你說，你會怎樣回答？”
只聽那人清越的聲音在側前方傳來：“我會答應他。”
孫悟空驚訝地瞪大眼睛，死死瞪著楊戩的背影。
那人回頭，笑道：“騙你的，你不是說不信我嗎？怎麽還學不乖？”
孫悟空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他知道楊戩沒有騙他。
他說他肯答應陪天奴一晚，只要能保住花果山，他竟然肯做這種事……可是這又怎麽樣呢？花果山，終究還是被楊戩燒了。一個人做錯了事，就一定要付出代價。
孫悟空握了握拳頭，咬牙繼續看。
楊戩從花果山回來，趕上王武娶親，孫悟空借著酒意，壓住楊戩雙雙倒在床上。
孫悟空重看了一遍過往才想到，當初楊戩那樣做其實是因為愧疚，或許還帶著一點自暴自棄。
孫悟空閉上眼，他不想看了，他覺得累。真真假假，恩恩怨怨，都不重要了。他寧願迅速地一棒結果了楊戩，或者被楊戩一槍紮死，也不想受這種折磨。
猛然又睜開眼睛。
不行！要看！
這次不看以後就沒有機會了。他心中有很多疑問解不開。就算死，也得死個明白，不能做糊塗鬼。孫悟空從來不是膽小逃避之人。
幻境裏孫悟空被抓上天庭，受淩遲之刑。斬妖臺一角，一個血肉模糊的頭顱高掛在降妖柱上，嘴巴一開一合。
我乃迦駝山狐貍王花燕來座下先鋒胡勝，三個月前被天兵天將捉到，掛在這斬首示眾。久聞花果山美猴王齊天大聖孫悟空威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哈哈哈。
同樣被綁在降妖柱上的孫悟空道，你笑什麽？你已經快死了。
不怕不怕，我現在不是沒死嗎？哈哈哈，常聽你大敗天兵的故事，我真想隨你繼續反天。
孫悟空嗤笑道，你只剩一個頭了，怎麽反天？
我可以幫你罵陣。
神仙會把你的嘴巴縫起來。
我用眼睛瞪他們。
眼睛挖掉。
頭顱沈默了一會，似乎是沒轍了，忽而又開心起來，道，那也不要緊，我還可以想，可以恨，總沒有人能阻止我想什麽吧。
胡勝……
對不起，我忘了你，我殺了你。我親口許諾，只要不死就一定救你出去，與你一同反天，生死與共。我們的約定，我失信了。
孫悟空緊緊握拳，指甲刺進肉裏去。
楊戩，也許責任不完全在你，可是事已至此，我已沒有辦法饒過你了。
這邊孫悟空在斬妖臺上受刑，那邊，真君神殿中，楊戩的槍紮進天奴的身體裏。
楊戩面無表情對天奴說道，千百年來，楊戩受過誰的要挾，你打聽過嗎？自從做了司法天神，一直對你卑躬屈膝，在你臨死前我必須告訴你一句……楊戩冷冷看著被三尖兩刃槍定在真君神殿頂棚的天奴，說道，要挾，是要付出代價的。
天奴的屍身從頂棚掉下去。楊戩開始調兵遣將。眾人在真君神殿內集合，梅山兄弟問楊戩要幹什麽，楊戩領著眾人向外走，邊走邊道，楊戩反了！
“你那個時候真的決定要反天？”孫悟空問楊戩。
走到真君神殿的大門口，哮天犬問，是先去華山放出三聖母，還是先去淩霄殿殺個痛快，楊戩回答道，去斬妖臺，放出孫悟空。
孫悟空這次是真的驚訝了，“那時你去過斬妖臺？”
故事繼續發展，楊戩領著一千二百草頭神站在真君神殿外的臺階上，無法向前走了。
一個黃僧衣和尚攔住了去路，笑得和煦如春風。是金蟬子。
孫悟空心中暗嘆，知道楊戩是反不了天庭了。
果然金蟬子憑三寸不爛之舌說服了楊戩。楊戩與金蟬子定下協議，要金蟬子答應三件事，楊戩就不反天。最後一件，是救出孫悟空。
金蟬子領著楊戩來到三十三重天太上老君的兜率宮前，講出八卦爐的秘密，定下激孫悟空以恨化形的計策。
孫悟空終於知道原來當年楊戩在斬妖臺上說的那一番話，是為了救自己。此時，心裏也說不上是什麽滋味。事已至此，知道這些還有什麽用呢？
到了孫悟空行刑最後一天，楊戩來見孫悟空。
後面的事，根本不用看了，沒有人比孫悟空自己更清楚。
鵝毛大雪，高聳的降妖柱，面目可憎的神仙，綁在降妖柱上鮮血淋漓的骷髏架子，和斬妖臺下身穿銀盔甲背披蟠龍氅的那個天神，這一切構成無法痊愈的傷，被歲月漸漸腐蝕成一塊爛肉，讓孫悟空痛不欲生，剜不出，割不掉。
孫悟空不由得閉一閉眼，似乎不敢面對幻境裏的景象一般。許久睜開眼，正好見到幻境裏的骷髏架子彎曲了食中兩指，剜出兩個圓溜溜的眼珠來，摔在地上。
眼睛不可避免地刺痛起來。
明明已過了這麽久，為何還會痛呢？
那個骷髏架子在大喊：你因為三界眾生殺俺，那俺就因為你，殺盡三界眾生。有朝一日，俺要這滿天神佛，灰飛煙滅，要這天宮，像花果山一樣燃起大火，要你們所有人，都嘗一嘗孫悟空受過的苦！
眼睛痛得幾乎要流下淚來。
孫悟空趕緊仰頭，裝作若無其事地四處望望。
很想去看看旁邊的那人此刻是什麽表情。
很怕看見他的表情。
如果看見了，自己一定會心軟。
其實孫悟空想說，我已經不怪你了，真的。
可是，我得殺你。
所以孫悟空實際上什麽都沒說。
斬妖臺的那個骷髏架子徹底沒氣了，太上老君指揮小仙擡走他。
眾仙四散。行刑官蕭俊路過楊戩身旁，問了一句，真君手怎麽了？
楊戩隨口搪塞過去，回了真君神殿。從此後按時就餐，勤勞辦公，滿面笑容，遇見什麽人都是笑呵呵的。
孫悟空沒看自己那邊的景象，他在看楊戩那邊發生了什麽。
楊戩每天去花果山以鮮血澆灌草木，在真君神殿辦案子，忙碌到半夜也不睡覺，雖然按時就餐，但經常吃完就吐。他的身體開始消瘦，他的精神明顯地萎頓。他在夜裏大睜著雙眼，躺在床上一動不動，連姿勢都不換，就這麽躺一宿。
他在建造的酒窖裏舉著酒杯對虛空說道，我說過，陪你不醉不歸，只等你出來……
放下酒杯，神色黯然，在無人的酒窖裏，不用硬撐了，楊戩悲傷得就像被母狼遺棄的小獸，惶恐而無助，堅強又脆弱。他低下頭，自言自語：你讓我好好吃飯好好睡覺，還要天天笑，你知道嗎，其實這很難。如果你能活著從八卦爐裏出來，以後你讓我做什麽我都答應你。
楊戩在酒窖裏把自己灌醉，搖搖晃晃地站起，唱著歌。
遠處有座山，山上有棵樹，樹下有個茅草屋，一家人在屋裏住，非常非常的幸福。
邊唱邊灌酒。
灌得急了，咳了幾聲，竟咳出一口血來。隨後一發不可收拾，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嘔血。在血泊中昏倒。醒來後，施法消除鮮血的痕跡，整理好衣衫，出去。外面的人見到的就又是一身戎裝嚴肅威儀的司法天神了。
只有哮天犬看出了端倪。問楊戩，主人，你的手怎麽還沒好？
楊戩接過哮天犬遞來的藥，摸摸哮天犬的頭說，放心吧，我沒事。
轉身鄭重其事吩咐真君神殿的小仙煎藥，當著哮天犬的面喝下去。
待哮天犬走了，楊戩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再一次失眠。無聊中，舉起左手，右手捏著左手小指，“嘎嘣”一聲，掰斷了小指。然後按了按無名指，面無表情地把無名指也掰斷，直到左手五指皆斷，才放下手，盯著頂棚，一動不動，等待天亮。
孫悟空在八卦爐裏四十九天，楊戩幾乎每一天都是這麽過來的。
孫悟空那邊的幻境裏是熊熊燃燒的火焰，烈焰中什麽都看不清，只能聽見可怖的慘嚎。
最初還有力氣嚎叫，後來連一絲聲音都沒有了。
兜率宮的道童奮力扇火，都說孫悟空肯定是結成仙丹了。他們還說，被烈火焚燒而死，死得如此痛苦，妖王孫悟空也算是罪有應得。
楊戩道：“你那四十九天是怎麽熬過來的呢？”
孫悟空道：“那你呢？”
兩個人都不知該如何面對對方，因此他們面朝著幻境說話。
原來楊戩過得也不好。孫悟空想。
這到底是為了什麽呢？我們爭鬥，我們相殺，我們都不快活，這到底為什麽？我們非要這麽做不可嗎？
孫悟空覆活，踢翻煉丹爐，揮舞金箍棒打得兜率宮血流成河。楊戩前去阻止，孫悟空問，你是誰。
幻境裏楊戩聽到這三個字後的表情，讓孫悟空想起四個字：萬念俱灰。孫悟空重看過往，才體會到楊戩的心情。原來他真的真的過得很不好，他心裏的苦，未必就比自己少。
幻境裏楊戩臉色慘白，對孫悟空只有招架之功絕無還手之力，被打得節節倒退。
現實中的楊戩依然平靜無波，喜怒不顯。
孫悟空道：“你明明被我打下界去，為何後來又出現在花果山騙我種下那假種子？”
“我沒去花果山。”
孫悟空皺眉，“都這個時候了，你還要騙我？”
“你繼續看。”
孫悟空打到淩霄殿內，要殺玉帝王母，被如來阻止。
如來道，放下了，你就快活。
孫悟空道，放下了，就不是孫悟空。
如來用慈悲的聲音說道，你心中當真再無善念再無牽掛了麽？你看那是什麽？如來撥開雲霧，雲霧下，露出未被燒毀前的花果山景貌。
孫悟空一個跟頭從天上翻下來，落在花果山上，看見了楊戩。兩人背對背靠在一起，編草環，看雲彩。
孫悟空對楊戩道：“你還說你沒去花果山？”
楊戩指著幻境裏的“楊戩”說道：“你有沒有發現他跟我有何不同？”
孫悟空一驚，瞬間想明白了，“難道……”
“不錯！”
孫悟空去看楊戩那邊的幻境，果然，楊戩還躺在凡間昏迷著，對花果山的事情一無所知。再看自己那邊的幻境，“楊戩”在跟孫悟空談笑風生。
再明顯不過的事了。
孫悟空氣得大吼：“死禿驢！騙得我好慘！”
孫悟空從煉丹爐裏出來，記憶殘缺，根本分不出楊戩的真偽，後來被壓在山下，不能去求證花果山上遇見的人到底是不是楊戩，今日才知真相，氣得幾乎想立刻出去殺了如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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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後來食言了。”孫悟空道，“你根本沒有做到你的承諾。”孫悟空陷入回憶中，“那時，我是真的信你。”
幻境裏的戲繼續上演。王武定親的日子到了，定親宴上楊戩推說身體不適，一個人跑到了後山，孫悟空悄悄跟隨。後山上，孫悟空第一次對楊戩說起想與他一同去花果山看夕陽。孫悟空送給楊戩一個平安符，楊戩回送孫悟空一塊玉佩，兩人定下了賭約。
看到這，楊戩從懷裏的儲物袋中掏出父親做的風鈴，搖一搖，珠玉相擊，清脆悅耳的聲音響起。代表孫悟空的那塊玉發出微弱的綠色光芒，刺得楊戩眼睛酸痛。
幻境裏，花果山的景貌再一次出現，楊戩在營帳裏與天奴虛與委蛇。天奴抓住楊戩的肩頭，淫邪的目光牢牢鎖住楊戩，道，若今晚真君肯留下不走，應了天奴這一回……花果山，就不用燒。
孫悟空聽豬八戒說過神仙們對楊戩不敬，這次親眼見到了。
向楊戩看去，清冷的顏，配上戎裝，依然掩不住骨子裏散發的那一絲隱隱約約的媚意。血統這東西真是神奇，即便到了這種時候，楊戩還是具有足夠吸引人的本錢。有句話不經大腦思考就說出口了：“現在天奴要是這麽跟你說，你會怎樣回答？”
只聽那人清越的聲音在側前方傳來：“我會答應他。”
孫悟空驚訝地瞪大眼睛，死死瞪著楊戩的背影。
那人回頭，笑道：“騙你的，你不是說不信我嗎？怎麽還學不乖？”
孫悟空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他知道楊戩沒有騙他。
他說他肯答應陪天奴一晚，只要能保住花果山，他竟然肯做這種事……可是這又怎麽樣呢？花果山，終究還是被楊戩燒了。一個人做錯了事，就一定要付出代價。
孫悟空握了握拳頭，咬牙繼續看。
楊戩從花果山回來，趕上王武娶親，孫悟空借著酒意，壓住楊戩雙雙倒在床上。
孫悟空重看了一遍過往才想到，當初楊戩那樣做其實是因為愧疚，或許還帶著一點自暴自棄。
孫悟空閉上眼，他不想看了，他覺得累。真真假假，恩恩怨怨，都不重要了。他寧願迅速地一棒結果了楊戩，或者被楊戩一槍紮死，也不想受這種折磨。
猛然又睜開眼睛。
不行！要看！
這次不看以後就沒有機會了。他心中有很多疑問解不開。就算死，也得死個明白，不能做糊塗鬼。孫悟空從來不是膽小逃避之人。
幻境裏孫悟空被抓上天庭，受淩遲之刑。斬妖臺一角，一個血肉模糊的頭顱高掛在降妖柱上，嘴巴一開一合。
我乃迦駝山狐貍王花燕來座下先鋒胡勝，三個月前被天兵天將捉到，掛在這斬首示眾。久聞花果山美猴王齊天大聖孫悟空威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哈哈哈。
同樣被綁在降妖柱上的孫悟空道，你笑什麽？你已經快死了。
不怕不怕，我現在不是沒死嗎？哈哈哈，常聽你大敗天兵的故事，我真想隨你繼續反天。
孫悟空嗤笑道，你只剩一個頭了，怎麽反天？
我可以幫你罵陣。
神仙會把你的嘴巴縫起來。
我用眼睛瞪他們。
眼睛挖掉。
頭顱沈默了一會，似乎是沒轍了，忽而又開心起來，道，那也不要緊，我還可以想，可以恨，總沒有人能阻止我想什麽吧。
胡勝……
對不起，我忘了你，我殺了你。我親口許諾，只要不死就一定救你出去，與你一同反天，生死與共。我們的約定，我失信了。
孫悟空緊緊握拳，指甲刺進肉裏去。
楊戩，也許責任不完全在你，可是事已至此，我已沒有辦法饒過你了。
這邊孫悟空在斬妖臺上受刑，那邊，真君神殿中，楊戩的槍紮進天奴的身體裏。
楊戩面無表情對天奴說道，千百年來，楊戩受過誰的要挾，你打聽過嗎？自從做了司法天神，一直對你卑躬屈膝，在你臨死前我必須告訴你一句……楊戩冷冷看著被三尖兩刃槍定在真君神殿頂棚的天奴，說道，要挾，是要付出代價的。
天奴的屍身從頂棚掉下去。楊戩開始調兵遣將。眾人在真君神殿內集合，梅山兄弟問楊戩要幹什麽，楊戩領著眾人向外走，邊走邊道，楊戩反了！
“你那個時候真的決定要反天？”孫悟空問楊戩。
走到真君神殿的大門口，哮天犬問，是先去華山放出三聖母，還是先去淩霄殿殺個痛快，楊戩回答道，去斬妖臺，放出孫悟空。
孫悟空這次是真的驚訝了，“那時你去過斬妖臺？”
故事繼續發展，楊戩領著一千二百草頭神站在真君神殿外的臺階上，無法向前走了。
一個黃僧衣和尚攔住了去路，笑得和煦如春風。是金蟬子。
孫悟空心中暗嘆，知道楊戩是反不了天庭了。
果然金蟬子憑三寸不爛之舌說服了楊戩。楊戩與金蟬子定下協議，要金蟬子答應三件事，楊戩就不反天。最後一件，是救出孫悟空。
金蟬子領著楊戩來到三十三重天太上老君的兜率宮前，講出八卦爐的秘密，定下激孫悟空以恨化形的計策。
孫悟空終於知道原來當年楊戩在斬妖臺上說的那一番話，是為了救自己。此時，心裏也說不上是什麽滋味。事已至此，知道這些還有什麽用呢？
到了孫悟空行刑最後一天，楊戩來見孫悟空。
後面的事，根本不用看了，沒有人比孫悟空自己更清楚。
鵝毛大雪，高聳的降妖柱，面目可憎的神仙，綁在降妖柱上鮮血淋漓的骷髏架子，和斬妖臺下身穿銀盔甲背披蟠龍氅的那個天神，這一切構成無法痊愈的傷，被歲月漸漸腐蝕成一塊爛肉，讓孫悟空痛不欲生，剜不出，割不掉。
孫悟空不由得閉一閉眼，似乎不敢面對幻境裏的景象一般。許久睜開眼，正好見到幻境裏的骷髏架子彎曲了食中兩指，剜出兩個圓溜溜的眼珠來，摔在地上。
眼睛不可避免地刺痛起來。
明明已過了這麽久，為何還會痛呢？
那個骷髏架子在大喊：你因為三界眾生殺俺，那俺就因為你，殺盡三界眾生。有朝一日，俺要這滿天神佛，灰飛煙滅，要這天宮，像花果山一樣燃起大火，要你們所有人，都嘗一嘗孫悟空受過的苦！
眼睛痛得幾乎要流下淚來。
孫悟空趕緊仰頭，裝作若無其事地四處望望。
很想去看看旁邊的那人此刻是什麽表情。
很怕看見他的表情。
如果看見了，自己一定會心軟。
其實孫悟空想說，我已經不怪你了，真的。
可是，我得殺你。
所以孫悟空實際上什麽都沒說。
斬妖臺的那個骷髏架子徹底沒氣了，太上老君指揮小仙擡走他。
眾仙四散。行刑官蕭俊路過楊戩身旁，問了一句，真君手怎麽了？
楊戩隨口搪塞過去，回了真君神殿。從此後按時就餐，勤勞辦公，滿面笑容，遇見什麽人都是笑呵呵的。
孫悟空沒看自己那邊的景象，他在看楊戩那邊發生了什麽。
楊戩每天去花果山以鮮血澆灌草木，在真君神殿辦案子，忙碌到半夜也不睡覺，雖然按時就餐，但經常吃完就吐。他的身體開始消瘦，他的精神明顯地萎頓。他在夜裏大睜著雙眼，躺在床上一動不動，連姿勢都不換，就這麽躺一宿。
他在建造的酒窖裏舉著酒杯對虛空說道，我說過，陪你不醉不歸，只等你出來……
放下酒杯，神色黯然，在無人的酒窖裏，不用硬撐了，楊戩悲傷得就像被母狼遺棄的小獸，惶恐而無助，堅強又脆弱。他低下頭，自言自語：你讓我好好吃飯好好睡覺，還要天天笑，你知道嗎，其實這很難。如果你能活著從八卦爐裏出來，以後你讓我做什麽我都答應你。
楊戩在酒窖裏把自己灌醉，搖搖晃晃地站起，唱著歌。
遠處有座山，山上有棵樹，樹下有個茅草屋，一家人在屋裏住，非常非常的幸福。
邊唱邊灌酒。
灌得急了，咳了幾聲，竟咳出一口血來。隨後一發不可收拾，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嘔血。在血泊中昏倒。醒來後，施法消除鮮血的痕跡，整理好衣衫，出去。外面的人見到的就又是一身戎裝嚴肅威儀的司法天神了。
只有哮天犬看出了端倪。問楊戩，主人，你的手怎麽還沒好？
楊戩接過哮天犬遞來的藥，摸摸哮天犬的頭說，放心吧，我沒事。
轉身鄭重其事吩咐真君神殿的小仙煎藥，當著哮天犬的面喝下去。
待哮天犬走了，楊戩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再一次失眠。無聊中，舉起左手，右手捏著左手小指，“嘎嘣”一聲，掰斷了小指。然後按了按無名指，面無表情地把無名指也掰斷，直到左手五指皆斷，才放下手，盯著頂棚，一動不動，等待天亮。
孫悟空在八卦爐裏四十九天，楊戩幾乎每一天都是這麽過來的。
孫悟空那邊的幻境裏是熊熊燃燒的火焰，烈焰中什麽都看不清，只能聽見可怖的慘嚎。
最初還有力氣嚎叫，後來連一絲聲音都沒有了。
兜率宮的道童奮力扇火，都說孫悟空肯定是結成仙丹了。他們還說，被烈火焚燒而死，死得如此痛苦，妖王孫悟空也算是罪有應得。
楊戩道：“你那四十九天是怎麽熬過來的呢？”
孫悟空道：“那你呢？”
兩個人都不知該如何面對對方，因此他們面朝著幻境說話。
原來楊戩過得也不好。孫悟空想。
這到底是為了什麽呢？我們爭鬥，我們相殺，我們都不快活，這到底為什麽？我們非要這麽做不可嗎？
孫悟空覆活，踢翻煉丹爐，揮舞金箍棒打得兜率宮血流成河。楊戩前去阻止，孫悟空問，你是誰。
幻境裏楊戩聽到這三個字後的表情，讓孫悟空想起四個字：萬念俱灰。孫悟空重看過往，才體會到楊戩的心情。原來他真的真的過得很不好，他心裏的苦，未必就比自己少。
幻境裏楊戩臉色慘白，對孫悟空只有招架之功絕無還手之力，被打得節節倒退。
現實中的楊戩依然平靜無波，喜怒不顯。
孫悟空道：“你明明被我打下界去，為何後來又出現在花果山騙我種下那假種子？”
“我沒去花果山。”
孫悟空皺眉，“都這個時候了，你還要騙我？”
“你繼續看。”
孫悟空打到淩霄殿內，要殺玉帝王母，被如來阻止。
如來道，放下了，你就快活。
孫悟空道，放下了，就不是孫悟空。
如來用慈悲的聲音說道，你心中當真再無善念再無牽掛了麽？你看那是什麽？如來撥開雲霧，雲霧下，露出未被燒毀前的花果山景貌。
孫悟空一個跟頭從天上翻下來，落在花果山上，看見了楊戩。兩人背對背靠在一起，編草環，看雲彩。
孫悟空對楊戩道：“你還說你沒去花果山？”
楊戩指著幻境裏的“楊戩”說道：“你有沒有發現他跟我有何不同？”
孫悟空一驚，瞬間想明白了，“難道……”
“不錯！”
孫悟空去看楊戩那邊的幻境，果然，楊戩還躺在凡間昏迷著，對花果山的事情一無所知。再看自己那邊的幻境，“楊戩”在跟孫悟空談笑風生。
再明顯不過的事了。
孫悟空氣得大吼：“死禿驢！騙得我好慘！”
孫悟空從煉丹爐裏出來，記憶殘缺，根本分不出楊戩的真偽，後來被壓在山下，不能去求證花果山上遇見的人到底是不是楊戩，今日才知真相，氣得幾乎想立刻出去殺了如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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