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雪下了多久，楊戩無法判斷。對於瞎掉的楊戩來講，時間已失去了意義，黑天還是白天都沒有分別，眼前一片漆黑，沒有半絲光芒。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導致半邊身子發麻，地上的小石子硌著右肋，氣血不通，之前腹部的重傷未得很好的修養，隱隱作痛。楊戩最想做的事就是翻個身，這個平常看起來再容易不過的事此刻變得頗為艱難。

將所剩無幾的真氣在體內游走一遍，果然，身體脆弱得仿佛一個初生嬰兒。待力氣稍微恢覆了一點，楊戩費力地把身子翻過來，仰躺著。這個簡單的動作耗盡了剛凝聚的力氣，楊戩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擡起重如千斤的手，擦了擦臉。

雪越下越大，覆蓋了楊戩的身軀。感到有點渴，張開嘴吃了幾片雪花。按照一慣的行功方式修行起來，以意念引導著體內微弱的真氣。真氣運行未結束，暫時只能躺在地上不動。衣衫先被雨淋濕，又被凍結成冰霜。如果不是偶爾起伏的胸膛顯示著他的生氣，恐怕會讓人誤以為這是一具死屍。

楊戩不是個遇見點困難就想死的人。

自殺是弱者因失敗而產生的行為，是無能的人為推卸責任而找的借口，楊戩向來最鄙視的就是自殺的人。

其實他經常覺得撐不下去。他曾經想過結束自己的生命。與人對敵時的悍不畏死恐怕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潛意識中覺得就這麽死了也挺好。

父親死了，大哥死了，母親死了，三妹有了丈夫不再需要他，沈香當了司法天神勿需操心，孫悟空出了五行山忘記自己，什麽親近的人都沒有了。三界那麽多人，楊戩卻是一個人獨自活在這個世上的。

他的喜悅和悲傷，只有他自己一個人來承擔。當然，很多情況下，楊戩也不知道自己是喜悅還是悲傷，他慢慢失去了感情，變得麻木，在數千年的寂寞裏習慣了享受寂寞，在眾人的歡呼聲中擔起千鈞重擔，迎接人們的希望與失望。

這是一條有去無回的路，他挑著擔子走著，聽見路兩旁人們的讚譽或嘲諷，走得一往無前，義無反顧，從不停歇，從不回頭。

他是除如來外法力最高的人，是受萬人景仰高高在上的昭惠顯聖二郎真君，是手握三界生殺大權的司法天神。路兩旁的人看到的只是楊戩的風光，他們沒有看見楊戩的寂寞、孤獨、悲涼、矛盾和無奈。人們更希望看見一個無所不能的二郎神，而不是真實的具有人類感情的楊戩。人們特別願意相信，二郎神是需要蕓蕓眾生敬畏的人，與脆弱沒有半點聯系。在世人眼中，二郎神是一座堅固的堡壘，永不會有倒下的一天。

數千年來楊戩獨自一人走著這條寂寂人生路，不會害怕和惶恐，亦早丟掉傷心氣餒等無用情緒，他一直走得很好，他從不祈求別人的幫助，甚至鄙視別人對他膚淺的理解，但他無法避免地覺得疲累。

楊戩太累了。

現在他躺在地上不能動，才有空想想過去，體味一下“閑人”的感覺。他想歇一歇，他想一睡不起。閉上眼，感受到雪花掩埋了自己的身軀，他覺得愜意。如果什麽都不管，就這麽扔下所有，其實也蠻好，死了就一了百了，所有的煩惱都不覆存在。

問題解決不了，剩下的唯一辦法就是逃避。人的天性中似乎有一種無法避免的本能，就是逃避現實。

楊戩躺著雪地上，大睜著看不見的雙眼，回想自己的一生。

當年大金烏領著天兵天將抓走瑤姬，楊戩的生存意義是救母。救母失敗後，楊戩的目標是照顧妹妹。後來師傅說想要讓三界不再出現瑤姬那樣的悲劇，根源在於改天條，想要完成母親的遺願守護三界眾生，就要當好司法天神。於是楊戩的人生目標變成了當司法天神。再後來孫悟空被壓五行山，楊戩生命的意義是營救孫悟空。到今天，一事無成。

雪地上傳來的腳步聲打斷了楊戩的思緒。

雜亂無章，踉踉蹌蹌的腳步聲，直奔自己而來。

雨雪中誰會在野地裏行走呢？

“你個小jian人，看老子賭輸了就不肯見我，不就是一兩銀子嗎？總有一天老子要買下整個倚紅院，看你還敢不敢把老子趕走！jian人！臭biao子！”

一個粗魯的聲音罵罵咧咧地由遠及近。楊戩聞到了他身上發出的濃重的酒味。看來是個賭鬼，喝了酒，被妓院裏的相好趕出來，路過此地。

楊戩戒備起來，確定了此人身上絕無半點法力波動，只是個普通凡人，稍稍放下心。暗暗企盼這人醉鬼不要看見他。楊戩遭受重創的身體打不過身體強壯的凡人，更何況此刻行功正在緊要關頭，身體根本不能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老天向來是跟楊戩作對的，那醉鬼準確無誤地踢在了楊戩的小腿上，破口大罵，看清楊戩的長相後罵聲驟停，嘿嘿淫笑起來，“哎呦，長得真他奶奶的俊哎！我看倚紅院的花魁都沒你長的好看，清南樓的白玉公子也比不過你。”

一只充滿酒味的臟兮兮的手摸上了楊戩的面頰。伴隨著“真滑”的讚嘆聲。

楊戩怒火飆升。

真氣運轉不到一周天是不能停的，否則便有性命之憂，楊戩加快速度將全身真氣導入百匯穴，心裏把這個酒鬼判了死刑了。

酒氣噴在自己臉上，那只手摸到了脖頸。

“哈哈哈，原來你是個瞎子啊！”那酒鬼去解楊戩的盔甲，壓住楊戩的腿，“想不到荒郊野嶺還有這種上等貨色，便宜我了，哈哈哈，小倌別怕，爺爺會好好疼愛你的。”

是個男女通吃的。

為何自己總是遇見這種人……

盔甲被扒開，酒氣噴在頸邊，楊戩惡心得直欲作嘔。

那只手伸進衣襟裏觸摸到肌膚的那一刻，楊戩一口血噴了出來，原來他太著急調動真氣沖穴，已受了傷。全身的骨頭一齊痛起來，丹田內猶如刀割，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楊戩蜷縮著身子，痛得悶哼一聲。

那酒鬼嚇了一跳，看楊戩慘白著臉說不出話，對自己沒什麽威脅，又一次撲了上去。

楊戩需要的是時間，只要給他足夠的時間，他有把握收集混亂的真氣重歸氣海，一舉殺了酒鬼。如果他此時爆發，只會令傷勢加重，必死無疑。所以他要等待，要忍耐。

衣襟大開，楊戩玉一樣瑩白的上半身裸露在空氣中。雙腿被分開，那個酒鬼的膝蓋擠進來，摩擦著。楊戩幾乎咬碎了銀牙，一陣陣惡心。卻像噩夢一般，逃不開，躲不掉，連動一下都不能。

楊戩告訴自己要忍。

感覺到那人起身，窸窣的脫衣聲響起，片刻後又覆上來，光裸的身子貼在楊戩身上。他的手揉捏著楊戩的胸膛，舌頭像毒蛇的信子一般舔舐著楊戩的脖頸。另一只手已握住楊戩的脆弱，肆意玩弄著……

如果被他侮辱，還不如死了！

楊戩怒火沖天，將理智燒成了渣滓，幾乎想立即與此人同歸於盡。

死便死了，可是楊戩堂堂男兒，卻不能因這種人而死。楊戩這條命，三界內有資格取走的，只有孫悟空一人！

想到孫悟空，楊戩的怒火瞬間熄滅了，理智重新占領高地。

無論如何都要忍耐，尋找機會。

楊戩緊咬下唇，止住惡心的感覺。

酒氣噴在臉上，楊戩一閉眼，柔聲道：“你急什麽？”

這是楊戩第一次跟這個人說話，他的聲音很柔軟，大異於平日的清亮，給人一種滑膩膩麻酥酥的感覺，帶了難描難述的魅惑，絲絲縷縷的媚意流瀉出來。

那人一時驚愕，“你會說話？你不是又瞎又啞？”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手至少停住了。

楊戩睜開眼，憑氣息判斷出那人的位置，對著他微微一笑，“我當然會說話。”

那人見了這一笑，渾身的骨頭酥了一半，不知今夕何年。一把抱住楊戩的身子，死命啃著。楊戩道：“慢點，輕點……”惹來那人更劇烈的動作。

拖得一刻是一刻。

楊戩道：“我還不知你叫什麽名字呢。”

那人果然又停了下來，“我叫王二郎。”

楊戩又笑了一下，“我在家也是行二。”暗暗探察體內的真氣，依然四處亂竄，短時間內不可能聽自己指揮。不過好在身體可以動了。身體既可以動，楊戩就不怕了。

楊戩伸右手按在王二郎的胸膛上，似推拒，似調情。“不必心急，我們的時間長著呢，王二哥如此勇猛，小弟怕承受不住，你可有軟膏……”

王二郎竟起身，真從一堆衣服裏摸出個小瓷瓶，再次趴到楊戩身上，淫笑不止。

楊戩伸手去摸那瓷瓶，因為看不見，一把摸在了王二郎的額頭上。王二郎笑得更開心，去抓楊戩的手。楊戩柔聲道：“別動，讓我摸摸你長什麽樣子。”

“好弟弟，你別摸了，哥哥忍不住了。”

楊戩的手摸在他的臉上，食指和中指剛好按在他的兩只眼睛處。

楊戩這次是發自內心的笑了：“你長的很難看。”

王二郎還以為楊戩在調笑，剛想說話，劇變已生。

楊戩將渾身的力氣都集中在兩只手指上，對準王二郎的眼窩，以最快的速度深深地插了進去。

王二郎疼得大叫，雙手捂住眼睛，直起上半身。

楊戩插完他的眼睛，順勢抓住他肩頭，固定住他的身子，左手以更快的速度襲向他的襠部，狠狠一捏，叫他徹底斷子絕孫。

王二郎掐住楊戩的脖子，大叫道：“jian貨！我跟你拼了！”

楊戩也掐住他的脖子，兩人在地上翻滾，以命相搏。楊戩體內的真氣完全不聽指揮，亂成一團，但是殺人並不一定要依靠真氣的。楊戩狠狠捏住王二郎的脖頸，縱使自己呼吸困難，也沒有絲毫放松。直至身上的人呼吸停止，楊戩還在掐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王二郎的身軀徹底僵直、冰冷，楊戩才放開手。一腳把他踢開，急促喘息著，專心調理身體。體內那幾絲微弱的真氣都化成利劍，將身體割得支離破碎。疼痛持續得太長，楊戩有些習慣了。

忽然一股生人的氣息接近，驚醒盤腿打坐冥想狀態中的楊戩。

楊戩第一反應是睜開眼睛，睜開後才意識到什麽都看不見，於是側耳聽了聽。

沒有人的動靜，只有鳥兒撲棱棱飛過的聲音。

有人站在雲上。是高手。

連呼吸聲都不聞，看來這人的法力修為很高。他身上有很強烈的仙氣，不知是哪路神仙。感覺到對方灼熱的視線射過來，楊戩意識到剛才被王二郎扒光了之後只隨便穿了白色裏衣，還未來得及穿盔甲，有些失禮。

“真的是你！”那人驚呼一聲，從雲上下來，抓住楊戩雙肩，滿心焦急與擔憂地道：“你怎麽弄成了這樣？”

原來是他……

楊戩苦笑，似乎每一次最狼狽的時候都會碰見他——沈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