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睡得很不安穩。

楊戩一直在他身邊照顧他。

他放心不下孫悟空，在洞口站了片刻就回去了，回去後看到孫悟空睡得很熟，側躺著，呼吸平穩，很安逸的樣子。漸漸的，孫悟空的眉頭皺起來，神色猙獰，似乎做了噩夢。楊戩輕撫他的額頭，一下一下，輕柔地摸著他的毛發，這時候聽孫悟空說了一個字：殺！

楊戩的手頓住，無力地垂下。

孫悟空卻又閉著眼喊道：“不要走楊戩！”

那一刻楊戩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滋味。

他明明忘了……是的，如來的緊箍咒是無人能破解的，枉楊戩神通廣大天縱奇才，亦是毫無辦法。

但是原來他夢裏會記得的嗎？是什麽樣深刻的感情，竟可以讓他在夢中破出佛祖的禁制？

楊戩的手再次奔向他的額頭，同時身子伏低，想說些什麽，明知他聽不到，還是想對他說點什麽。五百年了，時光飛逝，事事皆休……實在不知道說什麽好，只是心酸，從未有過的心酸。

猶記當年曾認真地想過，待孫悟空出了煉丹爐便要對他說很多話，如今孫悟空早出了煉丹爐，那些話卻已不必說了。

向懷中按了一按，那裏放著孫悟空送他的平安符，從斬妖臺上下來，楊戩便將平安符放進懷中，一直放到現在。這二郎廟求得的平安符，果真保了二郎神五百年平安。目光轉到孫悟空脖頸中掛著的玉佩上，楊戩幾乎想微笑了——孫悟空也戴著玉佩戴了五百年，從未有一刻離身。

不管怎樣，你還活著，我也活著，我們同沐秋風，共醉明月，這是多麽好的一件事。

許多年來，我們雖然沒有見過面，可是我呼吸著你呼吸過的空氣，我看著你看過的藍天，這是多麽大的幸福。

手又一次放在了孫悟空的額頭上。

下一刻卻被大力揮開。

楊戩顧不得被打紅的手心，先去看孫悟空。

他沒醒。

是夢裏的無意識的動作嗎？

楊戩繼續伸手去碰他，又被揮開，這次伴隨著孫悟空的狂吼：“別走楊戩，我要殺了你！殺了你……殺……”

心猛地一痛。

手無論如何也沒有勇氣繼續放在他的頭上了。

原來深深地記住，只是為了殺我。

楊戩瞇起眼睛：“你恨我？”

孫悟空大口大口地喘氣，冷汗冒出來，雙手亂揮。

“你恨我你就好起來。”楊戩冷冷道，“你恨我，你就走出如來給你的禁錮。”

孫悟空胡亂蹬腿，脊背的傷疼得他直吸氣。

楊戩冷眼看著：“你看看你現在，如此弱小，談何報仇？花果山死去的妖怪以你為恥！”

孫悟空的汗順著臉頰流到脖頸裏，死死咬住牙關，不停抽搐著，嘴角漏出一絲紅色，竟是吐血了。

楊戩再也無法偽裝淡定的樣子，扶起孫悟空上半身，使他雙腿盤坐，全力輸送真氣。手剛貼上孫悟空的背，就被他體內一股大力激起，連帶整個人都向後晃了晃。

剛才輸送真氣的時候明明沒有這樣，這次是怎麽了？

楊戩連點孫悟空身上十八處大穴，止住他體內的自動防禦的真氣，再次將手貼了上去，將自己的真氣束成小股，小心翼翼地游走，又感到之前那股陰冷的真氣向自己襲來，順著手臂轉瞬即達肺腑。楊戩立即撤手，見右臂表面已結了一層薄冰。迅速運功將手臂恢覆原樣，向孫悟空頭上的緊箍圈望去。

緊箍圈牢牢地戴在他頭上，幽暗無光，看上去極為普通，就如一個平平常常的頭飾，甚至沒有半點法力波動傳出。

孫悟空雙手抱頭，五官扭曲，痛苦地喊叫著，他的頭疼病犯了。

楊戩明白了，孫悟空體內抵擋楊戩的真氣，並不是他自身所有，而是如來下在他體內的禁制。當下盤膝運功，制住孫悟空，細細察看。手掌輸送出一縷真氣，鉆進他的丹田氣海，在那處碰見了如來的真氣，楊戩一沾即走，引著那真氣在孫悟空體內玩起了捉迷藏。一來二去間，愈發疑惑，這股真氣怎麽如此像一縷有自主意識的魂魄？

孫悟空體內的情況察看得差不多了，楊戩收功，給孫悟空施了定身法，免得他亂動不利於傷勢，扶他躺好。

楊戩在孫悟空旁邊慢慢坐直了身子，心下駭然。有一個不想承認的事實浮出水面：孫悟空的三魂七魄，竟是殘缺的。怪不得他的法力不如原來，怪不得他記憶錯亂。如果靈魂本身不完整，那麽他的記憶，永無修覆的可能。

煉丹爐裏以恨化形，其實失敗了嗎？

還是因為五行山下，被如來做了手腳？

如來留在孫悟空體內的那道真氣，與其說是真氣，不如更準確地說是魂魄，並且是三魂七魄中最重要的命魂。孫悟空當年就是憑著一縷命魂不散，才能在煉丹爐裏重塑軀體的。如今他體內有兩道命魂，這要怎麽辦？難道還能分裂出兩個身體不成？這縷命魂充滿邪惡的氣息，想必是如來為奪取他的神智，強行封印在他體內的。如果說孫悟空本身的命魂可以看做“善”，那麽這縷命魂就可看做“惡”。若有一日他的身體被這縷命魂侵占，後果不堪設想。

那時，天地間再無孫悟空這個人，有的只是如來的傀儡罷了。

楊戩越想越心驚，面色無比凝重。

“咳……”孫悟空痛苦地咳了一聲，嘴角又溢出鮮血。

楊戩為他擦去嘴角的血。

孫悟空被施了定身術動彈不得，但不時會小幅度抽搐一下，顯見是夢裏發生了什麽不好的事情。楊戩很想鉆進他的夢裏去看看，想了想還是沒有這樣做。一來怕進去後被孫悟空發現而影響他的夢，對他造成傷害；二來就算自己進去了，也是無能為力。

楊戩數千年來頭一次覺得自己法力低微，低微到連最想幫的人都幫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受苦。

孫悟空的咳嗽漸息，卻發起高燒。

楊戩將隨身攜帶的丹藥餵了，不見多大療效，試了很多辦法，孫悟空的體溫只升高不降低。他自身具有極強大的修覆能力，脊背的骨肉俱已生長好了，但高燒不退，顯是內傷發作，比之前還要兇險萬分。

夜色更深，洞口傳來的幽光照在孫悟空臉上，光影明滅中他急促的喘息聲像瀕死之人的掙紮。有時他的呼吸會突然停止。楊戩若為他輸送真氣，立即會導致他全身血液逆流，真氣紊亂，體內的兩個命魂互相蠶食。楊戩試了一次後再不敢妄動。

他的汗濕透了裏衣，毛發一縷一縷粘在額上。他急需冰涼的東西降溫，而楊戩手邊什麽都沒有，去別處取也不大可能。楊戩幾乎一籌莫展之際，想到了一個笨法子。

他的笨法子就是讓孫悟空洗澡降溫，不過不是用水洗澡，因為水根本沒有用。

楊戩抱著孫悟空，走到洞穴深處，在地上挖了個坑，用洞穴中的石頭在坑底擺了一個最簡單的八卦陣，將孫悟空放在陣中寒氣最重之處。返身回了洞口，布好防禦陣法免得有人闖入。再回到孫悟空所在之處，將他全身衣服扒掉，令他用最舒服的姿勢躺好。然後脫去自己的衣服，只著襲褲，走到坑邊，疊好脫下的衣衫後，回頭，猛然見到一雙金色的眼睛直盯著自己——

孫悟空。

楊戩瞬間的驚喜：“你醒了？”

孫悟空卻又閉上了眼睛。剛才只是無意識的睜眼。

楊戩走到他近前，解開定身術，孫悟空依然不動。楊戩跪坐在坑中，從背後抱住他：“你醒了嗎？你醒醒……”緊貼著胸膛的身子火一樣熱，軟在自己懷裏，不見絲毫狂妄霸氣，有的只是一只小猴子的脆弱無助。

楊戩從未見過孫悟空這個樣子。

楊戩認知中的孫悟空，應該是歡樂跳脫，放肆飛揚的，他應該穿著鎖子黃金甲，頭戴鳳翅紫金冠，腳踏藕絲步雲履，手握金箍棒，站在花果山上，面對滿天神佛毫無懼色。或者高舉著“齊天大聖”的旗幟，對群妖大喝“若天壓我，劈開那天！若地拘我，踏碎那地！”。孫悟空應該是英雄，是戰神，是萬妖之王，為何會淪落到如今這步田地？

“是我害了你……”楊戩的聲音低低的，他從背後緊緊抱著孫悟空，將額頭枕在孫悟空左肩上，閉了眼，喃喃道，“你一定要好起來……我一定會令你好起來！”

楊戩放下孫悟空，跪坐在坑邊，用匕首從自己左肩劃向右胯，在自己上半身斜斬了一刀。鮮血激飛而出，濺入坑中。血流了一會便凝註了，楊戩拿著匕首將愈合的皮膚劃開。反覆幾次後，血淋淋的皮肉外翻，傷可見骨。楊戩面不改色，拿著匕首的手穩如磐石，一刀又一刀劃向自己。鮮血落在孫悟空身上，漸至完全淹沒他。

血浴。

成了。

楊戩終於松了口氣，這才感覺到疼痛。疼得身子一陣陣控制不住地抽搐。手一抖，匕首向地上掉去，急伸手去撈，沒撈住，匕首砸在石子上發出叮地一聲響，楊戩連忙去看孫悟空，好在沒驚醒他。撿起匕首，揣好，看著顫抖不止的雙手心中暗嘆：才放了點血，就虛弱到連把匕首都接不住，真是越來越不中用了。

孫悟空在血海裏浸泡，片刻後體溫便降了下來。

楊戩看他沒有大礙了，將坑裏剩餘的血液覆上土，掩去痕跡。施法將坑填平，誰都看不出這裏曾挖過一個坑。幫孫悟空洗了澡，穿好衣服，把他重新放在之前躺著的地方。做完這些，出了一身汗，粘膩膩的十分難受，楊戩搖搖晃晃地向山洞更深處的溫泉走去。

楊戩一邊在溫泉裏沐浴一邊計算著時間，想快點洗完，好去照顧孫悟空。

修道之人具有凡人難以想象的恢覆能力，可以一邊放血一邊造血，骨肉生長的速度亦是飛快。楊戩的傷口稍稍愈合，不過還是能看出刀割的痕跡。若能再給他七天時間，痕跡必全然消失。

天將亮未亮。

風從洞口吹過來，身上有點冷。神仙一般是不會冷的，更何況身在溫泉中。楊戩覺得冷，可見他的身體損毀到什麽程度了。他只期望這時候不要有敵人到來。

楊戩很快洗好了，梳頭的時候卻犯了難。經常是哮天犬幫著梳頭。做司法天神時，自有下人打理頭發，楊戩只會梳戴三山飛鳳冠的發式而已，沒了發冠他就不知道怎麽辦了。西游開始後楊戩不眠不休守護明玄陣，整合流散的小股妖怪，每月十五去澆灌花果山，忙得不可開交，根本沒有時間打理衣著，再說他也不是個在乎容貌註重修飾的人。楊戩試了半天，依然無法打一個最簡單的發髻，才意識到他至少五百年沒有自己梳過頭了，而他的頭發，早在他懶得註意的時候，長到了讓他無法忍受的程度。

前方的空氣傳來不尋常的波動。

是那只猴子找來了嗎？

楊戩第一反應是迅速披上衣服，緊緊抓著胸前衣襟，不為別的，只因他的傷不能讓孫悟空看到。

一道黑影轉瞬即至面前，果然是孫悟空。

“你去洗澡了？”孫悟空問，上下打量楊戩，道：“又不是女人，捂什麽胸口？你還怕看啊？”

楊戩微窘，飛快系好衣帶。

孫悟空跳在楊戩面前，直勾勾地盯著他。那雙金色的眼睛又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為顏色不一樣了，熟悉是因為，過去這麽多年，經歷這麽多事，他看自己的眼神竟從未改變。

楊戩無法跟他對視，不由轉開視線。

孫悟空探過身子，一點點逼近，越來越近，近到呼吸可聞，有一種神秘的說不清的氣息籠罩住楊戩。

楊戩繼續低垂著眼，不看他，呼吸卻忽然亂了。

孫悟空身體持續前傾，似乎是奔著楊戩的唇去的。

楊戩的心跳了一下，楞楞地忘了所有動作。

這個時間被無限的拉長。

天已大亮，朝陽金色的光輝灑在孫悟空身上。山洞裏的一切都染上金紅色。楊戩微擡眼，掃到孫悟空脖頸上的玉佩，視線便凝固不動了。心中無法避免地想起了過去，過去王家村那個孩子氣的孫悟空……回憶瘋狂地湧上來，沖擊得楊戩心神俱碎。

於是幾乎認命般的閉上眼。

等待。

還債，或者，欠下更多的債。

沈淪，或者，浴火重生。

閉上眼睛後，卻感到孫悟空伸手觸了一下自己後頸。

楊戩莫名其妙睜開眼，見孫悟空手中拿著一個指甲蓋大小的蟹，顯然是溫泉中的生靈，不知何時爬到了自己後衣領上。孫悟空，只是為了給自己摘下它，別無他意。

竟然、竟然是自己會錯了意……

楊戩“刷”地轉過身，他這輩子沒有這麽尷尬過。

就聽孫悟空的笑語傳來：“你耳朵怎麽紅了？”

楊戩又把身子轉回來，羞惱已逝，眼裏只剩怒意。狠瞪著孫悟空，想說什麽洩恨，又找不到詞。呆立半晌，將手中的梳子遞過去，兇惡地吩咐道：“給我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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