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站在楊戩身後，左手握著梳子，右手從上到下撫摸楊戩的頭發。他的頭發比一般人要軟得多，手感很好。

楊戩盤腿坐在溫泉邊，水氣蒸騰，他的面容隱在白色的霧氣中，看得不甚真切，倒顯得年輕了幾分。他有一個完美的側顏，鼻梁高挺，睫毛從側面看更顯濃密，美中不足就是面色蒼白的不像話。

天已大亮，陽光不能全部照進洞中。淡淡的陽光卻剛剛好，與飄渺的水霧一起，將楊戩的身姿襯托得愈發俊美。

“你這頭發真難梳。”孫悟空挽了一個發髻，頭發太滑，一不留神沒挽住，楊戩的頭發像白色瀑布一樣一瀉而下。

“是難梳，還是你不會梳？”楊戩早看出孫悟空也是個繡花枕頭了。

“餵！有能耐你自己梳！”

“我沒能耐，我這不是等你施展能耐呢嗎？”

“哼……堂堂二郎神居然連梳頭都不會，說出去都丟死人。”孫悟空沒好氣道，“你說你長頭發幹什麽？還不如我這一身毛好呢！”

楊戩終於明白跟這個猴子鬥嘴，那是永遠鬥不過的，因為他的思維跟正常人根本不在一個水平線上。

山壁上有很多反光的石頭，淡淡的光線下，楊戩臉色蒼白得很明顯，簡直沒有半點血色。“你的臉色很差，昨晚沒有睡好？”孫悟空邊摸著楊戩的頭發邊問。

“睡得很好。”為了增加可信度，又加了一句，“一夜好夢。”

“那面色為何比昨天蒼白許多？”

“有嗎？”楊戩望了望四周，“陽光晃的。”

孫悟空不再說話，心底有隱隱的不悅泛上來。

他今早醒來後，發現傷好了很多，楊戩不在身邊。他循著水聲找去，見霧氣中楊戩在沐浴。白發筆直地垂下，幾乎覆蓋住他的全身。他站在水裏，握著梳子，凝視著手中的白發，眉宇間一分輕愁，九分無奈。金色的陽光給他周身鑲嵌了一道金邊，水珠順著他的脖頸滑下，鉆進水裏，倏忽不見。四周霧氣翻滾，迷迷蒙蒙，模模糊糊的。那是一種無法言說的美，悄無聲息，但是，美得驚心動魄。

那一刻孫悟空心裏有一個願望，願意用他的全部去換取這人的展顏一笑。

他發現他了，急忙披上衣服，他的動作很快，可是孫悟空還是看清了他胸膛上猙獰的傷口，那明顯是利刃剛劃上的。

不悅在這時第一次產生。

他是真動了想吻他的念頭。

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產生這種想法，他被那雙水潤的雙眸蠱惑了。傾身的時候，孫悟空想，楊戩一定在他身上下了咒，不過，他心甘情願被下咒。

那人開始慌亂，呼吸急促得要命，根本不敢看他，身軀僵直。

他以為他會躲。或者推開他，甚至勃然大怒殺了他也不無可能。他可是法力僅次於如來佛祖的二郎神，嚴肅陰狠，高高在上，不容褻瀆。

他卻不知為何一直沒有動作。

眼神游移著，在自己脖頸處停住不動，不知看到了什麽想到了什麽，他的眼神忽然變得無比哀傷。

孫悟空從未見過一個人的眼睛可以表達出這樣哀傷的神色。於是他知道他永不會躲了。可是孫悟空的心卻冷了。因為楊戩的接受不是因為他——那一刻孫悟空清清楚楚地意識到，楊戩透過他，在看另一個人，另一個令楊戩心痛的人。

這人是誰呢？

三界內竟然有一個人，可以讓楊戩在想起的時候露出這樣深情的目光。

楊戩心底有一個人，這人不知是誰……

孫悟空的心就像被毒蛇噬咬，嫉妒在他心裏瘋長。

楊戩任命般閉上眼的時候，孫悟空幾乎控制不住想揍楊戩。他的手揚起，在最後一刻清醒過來，撫上他的後頸，在衣領上捉了蟹，找到一個很好很恰當的臺階下。

楊戩睜開眼，先是疑惑不定，看清了發生什麽之後臉騰的一下就紅了，他羞惱的神色惹得孫悟空幾乎想不顧一切地抱住他，撕碎他，把他揉進自己體內，讓他跟自己永遠不分離。從偏執中驚醒，手裏已經多了一把梳子，人也站在他背後為他梳頭了。

孫悟空的目光再次落在楊戩的白發上，心裏不知怎麽就湧起一股厭惡，手上梳頭的動作也隨之停頓。

“怎麽了？”楊戩問。

“我討厭你的白頭發。我覺得你不應該有這樣一頭白發。”孫悟空道，“神仙的年紀不是永遠停留在道法初成的那一刻嗎？”

楊戩未免有幾分黯然。“也不一定，思慮過甚或者身受重傷的話，還是會老的。”

“你思慮過甚？”

楊戩讓白發在手掌中滑過，道：“還好吧，我只是想救一個人，最初不知怎麽救，那段日子很難……後來為救他，我設了一個局，機關算盡，算了五百年，也不知什麽時候頭發就全白了。”

這個人，是不是楊戩心底的那個人？

孫悟空悶悶地想。

“救成功了嗎？”

“成了一半。”楊戩回頭看著孫悟空，目光如水般溫柔，“我後來終於又見到他了，我很高興他還活著，我覺得只要他活著，我就有希望。”

他又露出了那種目光。他又透過自己在看別人。

孫悟空捏著梳子的手慢慢攥緊。

楊戩沈浸在回憶中，未覺有異。“我跟他很久沒見了，再見面時，居然沒有半點生疏，你說是不是很神奇？”楊戩轉回頭，所以他不知道背後的孫悟空是咬牙說的：“是。”

“我想，就算我們更久不見，再見面時也一定毫無生疏感，無論發生任何事，他對我都不會變，縱觀三界，只有他一個人會對我這麽死心眼了……”

孫悟空很想問問他，這個人是你的戀人嗎？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天不怕地不怕的孫悟空竟然不敢問二郎神簡簡單單的一句話。

問了，若得到肯定的回答，該怎麽辦？

不問，心裏又百爪撓心似的。

手越攥越緊，“哢”，極輕的一聲響，木梳被孫悟空捏斷了。

楊戩疑惑地看向孫悟空手裏的半截木梳。

“看什麽？我不想給你梳頭了！”孫悟空一把扔了梳子，“我煩死你的白頭發了！難看死了！我要是你，長這麽一頭白發，都不如當個禿子好！”孫悟空急轉身，怒氣沖天地走了。留下楊戩一個人楞楞地看著自己的白發出神。

孫悟空走出了山洞。

外面陽光晴好，天高雲淡。春天像一個頑皮的小姑娘，隨意地在山野裏灑上鮮花，灑得毫無規律，東一塊，西一塊，不過中間填充了綠草，倒是很漂亮。山巒起伏，遠處的山綿延萬裏與天相接。孫悟空不想離楊戩太遠，便在洞口處徘徊，像個無頭蒼蠅一樣亂轉，轉了七八十個圈子後，仰面躺在草地上，望著藍天。

腦海裏空空的，什麽都想不起，也不知道應該想什麽。心靈深處湧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緒，胸口悶悶的，鼻子發酸，分不清是開心還是不開心。

孫悟空從不會這樣。

孫悟空捂著胸口心臟的位置，閉上眼，自言自語：“下了咒，我絕對被他下了咒，解不開的咒法……”

睜開眼，天還是那麽藍，風兒吹亂他頭上的毛發。想起那人也許還散著頭發等自己，孫悟空從地上一躍而起。剛邁了一步，又停住：回去了也還是不會梳頭啊，不如先拿自己練習吧。

想做就做，孫悟空變成人形的樣子，緊箍圈化成了一個金色的抹額，依然牢固地箍在頭上。就近找了一條清澈的河流，對著河水開始挽發。西游以來便是猴子的形態，早忘記如何梳頭了。費了半天工夫，好歹挽了個簡單的發髻，晃了晃頭，又散了。忙活很久，日頭移到正中，孫悟空成功了。撕了衣襟下擺，當做發帶，系上。低下頭，看著河面映出的自己的樣子。

圓臉蛋，金眼珠，唇邊兩個淺淺的梨渦若隱若現，一個十六歲的少年樣貌。

怎麽這個樣貌有點不對勁……

孫悟空翻來覆去看了半晌。

好像其實也沒什麽不對。

站起身，臨走的時候偶然又瞥了水面的倒影一眼。

金色的眼睛反射著太陽般璀璨的光芒。

孫悟空終於明白哪裏不對了。

要是黑色的眼睛就完美了，嗯，那個人就是黑色的眼睛，多好看。

孫悟空覺得自己這張臉上，金色的眼睛怎麽看怎麽別扭。若有下輩子一定要一雙黑眼睛，可惜這輩子從出生起就註定了……等等，出生？為何沒有出生時的記憶？

頭猛烈地疼起來。

孫悟空趕緊禁止自己去想。頭疼的次數多了，就習慣有些事情不去細想了。

那個人不知有沒有生氣……

孫悟空邁開大步，向山洞裏走去。

一直到很久以後，孫悟空都在後悔，那天他為什麽要在河邊耽誤那麽久，為什麽不早點回去，他甚至就不應該離開，不離開那件事就不會發生了。

實際上這件事，也真算不得什麽大事。但你要說它無關緊要，又不是那樣。總之當孫悟空在河邊變化樣子練習梳頭的時候，在楊戩身上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孫悟空一路還在想怎麽道歉，進了山洞，見到不遠處楊戩正背對著自己，彎著腰，收拾著之前給孫悟空鋪的簡易床鋪。

察覺到孫悟空進來了，楊戩直起腰，轉過身。

孫悟空立馬楞在當地。

楊戩甚至還微笑了一下。

孫悟空完全不能理解這種情況下他怎麽還能笑出來。

“你變了人形？很好啊。回來得好快，我剛把頭發弄完你就回來了。”他笑著說道。

孫悟空傻掉了，指著楊戩的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給自己剃了個光頭。”楊戩摸摸自己光溜溜的圓腦袋，“你看，這回好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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