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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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劉傑輝心裏有一種很微妙的困惑。

他又翻過報紙,重新看了一遍那篇無趣又措辭犀利的報道。

這篇文章雖然花大量篇幅譴責警察和工作人員失職,但其中也涉及了一些關鍵信息,比如勾玉失竊究竟是在什麽時候。

文中提到,當晚監控室有值班人員駐守,在淩晨兩點四十分左右確實註意到監控器畫面一度空白,不過晚上有罕見大雪,極有可能是風雪導致機器出現異常,所以他沒有重視,等監控恢覆後就回去睡覺,根本沒料到這是人為破壞。

專家分析,盜賊也許就是利用這將近五分鐘的空白,對展廳內的監控實施幹擾,導致各臺機器的監視屏幕和記錄時刻出現不同程度混亂,即使經過回放發現盜賊身影,也只能判斷出大致拍攝時間範圍。這件事與盜走勾玉不可能由一個人同時進行,因此,他們認為赤盜至少有一名助手。

他們稱這名共犯為“信差”。

赤盜負責偷取勾玉,信差負責擾亂監控,拖延發現寶物失竊的時間。能配合到這樣純熟和天衣無縫,他們必定是已合作多年、默契非常的一對大盜。

劉傑輝覺得這篇報道有一定道理,只是有些分析他不認同。

比如,他認為赤盜和信差非但不是經驗豐富的多年大盜,而且還極有可能是年輕人。

身體靈活、動作迅速,明明可以全身而退,卻偏要在玻璃盒子上按下手印,向眾人宣告他的存在。

他覺得這是年輕氣盛、且心智尚未成熟的人才會做出的事。

當然,這只是個猜想,畢竟媒體和警方掌握的信息遠比他知道的要多。

他想得入神,一時之間竟沒有聽到有人在他耳邊講話。

“抱歉打擾您。”一位護工跟他說,“會客室還需要用嗎?如果不用,我們要進行清掃了。”

劉傑輝很快站起身,剛要走出去,突然想起什麽,轉過身問他:“請問從這家醫院到東京皇居,來回需要多久?”

護工楞了一下,說:“路程不長,具體時間要看交通方式。”

他又問:“三個小時夠嗎?”

“用不了這麽久,一個小時左右就可以。”護工說,“如果自己開車,路上又不堵的話還會更快。”

劉傑輝向他道謝,之後走去吸煙室抽煙。

他開著窗,外面吹進來的風很冷,連煙也差點熄滅。

打火機在他手中打開覆又合上,發出接連不斷的清脆響聲。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剛才向護工詢問往返時間時,他居然在考慮,從醫院趕到皇居,然後盜走勾玉返回,是否是一個可行的計劃。

在他的思考中,這個計劃的實施者當然不會是自己。說得更直白一點,就是在那一個瞬間,他腦海中出現的人是金燾年。

這個想法來得莫名其妙,毫無道理可講。如果一定要說個原因,還是那句話——警察的直覺。

直覺也是有因而發的。

金燾年很年輕,身體靈活,頭腦聰明,對勾玉事件也有足夠的興趣和關註度,可是這一切都很正常。像他這樣的人,不說別處,即使是所在的旅行團裏也能找出好幾個。

要說哪裏不正常,劉傑輝自己也說不上來。

前天晚上那種怪異感又悄然攀上心頭,像一根□□,只需一點火花便可點燃。

可惜他找不到火源。

他在剛剛的筆錄中,明確說了他們兩人都一直待在醫院。

護士第一次查房在晚上十點,第二次查房在淩晨一點,第三次查房之前,他因碰傷按了呼叫鈴,自那時之後,劉傑輝一直跟他在一起。

護士曾說他睡得很好。警察查看過走廊監控,晚間病房無人外出。

簡直是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想到這個詞語時,劉傑輝被自己驚了一跳。

他竟真的開始有模有樣地懷疑起那個小鬼來了,等反應過來,不由在心裏說自己職業病發作。

對方只是個學生,雖然好奇心重一些,行為也有些古怪,但劉傑輝對自己看人的眼光十分自信,相信他做不來這種事。退一萬步講,金燾年沒有偷竊勾玉的動機,而且這家夥的算術實在差勁得很,他要是能算對監控器偏轉的時間差,簡直是一大奇事。

像是要證明他的想法是正確的一樣,金燾年的聲音突然在他身後響起。

“哎,劉傑輝。”他在病號服外面罩一件又肥又長的羽絨服,腳上穿著雙絨線室內鞋,露出印有超級瑪麗的羊毛襪。

“晚上出不出去吃飯?”他提高聲音問,“醫院的東西太難吃了。”

他整個人裹在厚衣服裏,顯得身形比平時大了一倍,地板光滑,室內鞋又輕軟,他走得歪歪斜斜,不客氣點說,簡直像只企鵝。

劉傑輝忍不住要笑,笑著笑著,愈發覺得剛才的念頭不可理喻。

他怎麽可能是赤盜。

他在心裏說。

當天晚上,他們二人在醫院附近的一家小餐館吃了壽喜燒。

說是小餐館,價格倒是不低,金燾年還要了特別貴的霜降牛肉,一頓飯就把錢包吃空。

他稱這頓壽喜燒為“最後一餐”,因為錢包空空,接下去幾天就要靠妹妹的零用錢。

“下個月游戲機出改版機型也沒錢買了。”

他支著下巴自言自語,一邊用筷子戳遲遲也煮不熟的胡蘿蔔。

劉傑輝要乘明天的早班飛機,七點半就要出發去機場,所以今天得回酒店去住。

實際上,這也是另外一種意義上的最後一餐。

因為旅程一結束,他們就會分道揚鑣,也許今後再無交集。

於每一對在旅行中結識的人而言,這都是再正常不過的結尾。

劉傑輝不覺得這是什麽遺憾的事,只是離別二字總有種特殊魔力,即使平淡無波的關系都能因為要分開而意外轉濃,更何況他們相處得還很不錯。

小餐館裝了落地玻璃窗,外邊的燈光反射其中,金紅白綠,閃爍變換,光點又映在窗外行人的身上,像是一幅幅流動的時裝畫。

這頓飯吃得很慢。

他們要了濃度不高的檸檬酒,既酸又甜,喝完後吃什麽都有種清新的水果氣味,只可惜味道再好,也總有吃完的時候。

晚上十點一刻,金燾年打著哈欠去結賬。他們剛要出店門,忽然發現外面下起了小雨。兩個人都沒有帶傘,於是回去又坐了一會。

第二瓶檸檬酒喝到剩下三分之一時,小雨停了。他們非常默契地同時站起來,一個開門,一個去付酒錢。

從小餐館到醫院的路不長,途中只需經過兩個電車站臺。

金燾年是從醫院溜出來的,仍然穿著室內鞋,鞋底很軟,走在路上一點聲音也沒有。

他心情很好,一邊走一邊哼歌,而劉傑輝跟在後面,默默看著他的背影。

他不自覺地將金燾年的身影與懸賞令上的赤盜做著比較。

那張照片太模糊了,他說不出像,也說不出不像,等意識到這還是在懷疑他,又覺得自己實在沒事找事。

路上積雪還未掃盡,他們走得很慢,又在第二處電車站臺站定,各自抽了一支煙。

金燾年問他:“你是明天早上的飛機?”

他說是。

對方“哦”一聲,裹緊身上肥大的羽絨服,跳坐在等候區的欄桿上。

“回香港後有空來學校找我玩啊。”他說,“你數學不錯,我可以請你當家教。”

這當然是句玩笑話。

煙很快抽完了,他們又往醫院走去,一前一後,腳步總是對不上,有時劉傑輝走得快一些,有時金燾年快一些。他送他到醫院門口,金燾年跟他說,劉警官慢走。

他笑嘻嘻地沖他比個告別手勢,然後跳上臺階,往大廳右邊的樓梯走去,由於肩膀有傷,上半身還有點瑟縮。

劉傑輝站在臺階底下,目送他走上樓梯,消失在轉角處。

他擡手看表,現在已快十二點了。

這個時間計程車已然不多,他站在路口等,一輛又一輛車從他身邊擦過,卻始終沒有心思伸手去攔。

他總覺得有樣事情還沒完成。

大約五分鐘後,劉傑輝忽然轉過身,重新走回醫院。

他從樓梯上去,那裏有一處放置消防器具的轉角,從門口可以很清晰地看到整個二樓的房間分布。

他站在墻邊,看到金燾年在跟幾位護士說話,過了一會張怡君走過來,他們聊了一陣,然後一起走進7號病房。

劉傑輝很耐心地等著。等待是每一個警察都擅長的事,因此他一點也不急躁。

半小時後,張怡君從病房走出來,從另一邊的電梯返回三樓。

他這才走過去,到自動販賣機那裏買了一瓶烏龍茶。

護士中心的人並不知道他今天要回酒店,因此只是沖他點頭微笑。他坐回等候區,既沒有看報紙也沒有做其他事,只是靜靜坐著,等待時間。

淩晨一點三十九分。

劉傑輝從座椅上站起來。他走向7號病房,同時將口袋裏的打火機丟向地毯,模擬當天的場景。

金屬制的打火機滾落到地毯上,發出一聲沈悶的鈍響。

他俯下身將它撿起來,同時閉上雙眼,感受時間的流逝和周遭一點一滴的變化。

他甚至能聽見手表上秒針走動的聲音。

淩晨一點四十分。

劉傑輝皺起眉,緩緩睜開眼睛,覺得握住打火機的手有點發抖。

他似乎知道那種奇怪的、不可言喻的感覺來自何處了。

勾玉失竊的那天淩晨,7號病房裏沒有人在。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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