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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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八尺瓊勾玉失竊事件仍在調查當中。今天的晨報用整整四個版面報道這起案件，打出巨幅標題，以五千萬日元懸賞赤盜行蹤，不論何人，只要提供有效線索，即有巨額賞金。
“赤盜”這個名號是宮內廳起的。
這個賊能無聲無息潛入皇居，避開防盜設施偷走寶物，又留下鮮紅手印，頗有劇場型犯罪特色。日本這個國家很奇怪，文學作品中極為推崇能將警方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神偷怪盜，這回出現真實範本，造成的轟動效應自不待言。
近日發售的刊物中，除去主流媒體還在報道案件進展，其餘小道報紙全都在講這名踏雪無痕又神出鬼沒的赤盜，一時之間，風頭無兩。
畢竟民眾不會在意勾玉去了哪裏，真正為此苦惱的只有宮內廳和警察。
他們給出的賞金不是小數目，能動用的手段也已用盡，原本這個案件屬於搜查三課，但情況特殊，連負責智慧型和重大經濟犯罪案件的搜查二課也參與進來，結果仍是一無所獲。
警方認為，盜走勾玉的人一定曾進入過展廳，否則不可能對地形了如指掌。八尺瓊勾玉在展出前一直處於密封狀態，排除工作人員和專家組的嫌疑，那麽剩下的就只有2號當天看過勾玉的游客。
昨天那個叫張怡君的小女孩回酒店，回來時說遇到很多警察，正在向游客詢問有沒有在游覽過程中遇到可疑人員，除了他們旅行團，其他看過勾玉的旅客都有被叫去做筆錄。
出門旅行遇到警察問話是非常惹人嫌的事，尤其問完後還要旁敲側擊地問其他東西，在場有人配合，也有不少人指出他們沒有權力問話，當即要打電話給自己律師，場面十分難堪。
張怡君還是不懂事小女生，講這話時雖然臉色平靜，語氣裏還是有點唯恐天下不亂的意思，但是劉傑輝聽得出，這起盜竊案確實非常棘手。
劉傑輝當了十四年警察，有時更能體會同行艱辛。正因如此，那幾位警察前來醫院咨詢情況，他很願意配合。
他們坐在醫院的會客室，一共來了三名警員，跟他進去的卻只有兩個，另外一位留在外面等候區。那位巡警如他所料，是去年剛通過考試的片區巡警，另一位則隸屬於東京警視廳搜查三課，職銜是警部補。
年輕巡警先給他看了一份報告，說明那天的意外事件是由於燒烤攤設備管道老化，長期使用後不堪重負，火花外濺，才會引發小型爆炸。
他表示這完全是店家的疏忽，賠償道歉事宜之後會再作聯系，旅行社方面由他們出面說明情況，金燾年那邊他也會再告知一遍。
他說完之後，那位警部補才拿出一份類似懸賞令的紙質傳單，請劉傑輝過目。
“冒昧問一句，”他用很疲倦的聲音問，“前天，也就是本周四，您所在的旅行團於上午九點四十分左右在三之丸尚藏館的特別展廳參觀了八尺瓊勾玉，我說得對嗎？”
他講得很詳細，顯然已通過其他渠道——比如向旅行社了解或是查看展廳監控，掌握了當天所有游客的名單和游覽時間。排隊觀看勾玉為十分鐘一次，那天看過的少說也有五百人，要一個個問過去，難怪負責查案的警察會如此疲憊。
劉傑輝表示情況屬實，他就又問了一些問題，比如參觀過程中和結束後有沒有看到行為異常的游客，對照片中的人是否有印象等等。
懸賞令上附有一張監控照片，大概是設備遭到破壞，經過技術還原後，清晰度仍然很糟糕。照片上是半個背影，由於一半都被門擋住，只能看出是個身形瘦削的人，其他特征則完全看不出。
劉傑輝回答說，參觀過程很正常，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地方，只憑這張照片，也看不出到底是誰。
那位警部補想必聽多了這類答案，很快點點頭，然後說：“接下去的問題可能很失禮，請您務必諒解。請問，前天淩晨到早上六點這段時間，您在哪裏？”
這問題確實很失禮，不過國寶失竊，向游客咨詢情況也在情理之中。
劉傑輝問：“你是在問我的不在場證明？”
他很無奈地說：“抱歉，職責所在。”
劉傑輝很能理解他的處境，因此詳細說了當天晚上的行程。他本就對時間敏感，各個時間節點都能講得十分精確，甚至主動跟他們說，醫院走廊有監控鏡頭，可以查看他所說是否屬實。
對方一邊聽一邊做簡單記錄，最後問：“那位姓金的先生，是您的朋友？”
“是的。”劉傑輝回答，“他當天在飲食街爆炸事件中受傷，整晚都待在病房裏。”
他說到這裏突然怔了一下，話音有頓，那位警部補就很警覺擡頭看他。
“哪裏有異常嗎？”他問。
劉傑輝想了想，說：“沒有。”
“我們向醫護人員了解過情況，值班護士曾於前一晚十點整和淩晨一點進行查房，而您的朋友於淩晨三點五十七分因不小心滑倒撞開傷口，當時您也在場？”
他說：“是的。”
“醫生處理完傷口，離開病房時是淩晨五點，這之後，你們一直在一起？”
劉傑輝點頭，心想他們了解得可真清楚。
對方再問：“也就是說，您和您的朋友一直都在醫院？”
他只能確認：“是的，一直在醫院。”
那位警察露出了然的神情。他似乎很失望，因為就這份筆錄而言，對於抓捕赤盜毫無作用。
他合起記事本，向他道謝，之後與那位巡警一起走出會客室。
劉傑輝從門口往外望去，另外一位警察正在跟金燾年說話，看樣子也是一無所獲。
像是感受到他的目光一般，金燾年忽然轉過身，不期然與他的視線撞個正著。
他晃動手指跟他打招呼，還偷偷指著面前的人，用口型說“警察”，同時皺起鼻子，做出十分誇張的嫌惡表情。
劉傑輝笑一笑，用手指著自己，同樣用口型說，我也是。
金燾年露出笑容，似乎思考很久，才故作苦惱地說：“那你除外好了。”
他突然用中文講話，那位做筆錄的警察不明就裏，先看看他，再看看劉傑輝，滿臉迷茫神色。
這幅情景明明很有趣，氣氛也十分平和，但不知為什麽，劉傑輝心中總有種奇怪的感覺。
這種感覺跟那天晚上，他站在7號病房門外時一模一樣，難以描述，卻又無比清晰。
他想不出理由，只能把原因歸咎於這幾天太累，等明天返回香港應該就會好轉。
金燾年那邊的筆錄工作還未結束，他閑著無事，就坐會客室裏翻看今天的早報。
《每日新聞》他已看過，於是拿了另一份出版社的報紙，上面仍在報道勾玉失竊事件，還給出大篇分析，羅列種種案件疑點。
其中有一段，寫到整個展廳的監控都遭到破壞，導致畫面和記錄時間有誤，警方至今無法確認勾玉失竊的確切時間點，盜賊如此神通廣大，究竟是本領超群，還是警方以及請來護寶的專家組無能。
報道下方附了一張圖，是參與這次防盜設施設計的專家組照片。
劉傑輝在裏面看到了肇志仁。
他同樣一臉疲憊，比在香港——甚至是前幾天電視裏見到時更為瘦損，大約失竊事件給他造成不小壓力。
這篇報道全都是講工作人員和警方的失職，劉傑輝覺得無趣，就翻過一頁，看其他的評論。
這其中有一篇文章引起了他的註意。
撰稿人說，赤盜本領通天，能在皇居來去無蹤，傾全東京警視廳之力仍捉不住他，會否太過於神乎其神。
是否有可能，他根本就只是一個幻影。
幻影。
虛而不實，幻而不真，像網捕清風，捉到的只是一場空。
看到這二字時，劉傑輝心中突然生出一個極其古怪的念頭。
他覺得這個詞語有些似曾相識。
他擡起頭，不遠處的金燾年已做完筆錄，正在和護士中心的人聊天。
他笑得滿臉無害，全然一個毫無防備的局外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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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尺瓊勾玉失竊事件仍在調查當中。今天的晨報用整整四個版面報道這起案件，打出巨幅標題，以五千萬日元懸賞赤盜行蹤，不論何人，只要提供有效線索，即有巨額賞金。
“赤盜”這個名號是宮內廳起的。
這個賊能無聲無息潛入皇居，避開防盜設施偷走寶物，又留下鮮紅手印，頗有劇場型犯罪特色。日本這個國家很奇怪，文學作品中極為推崇能將警方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神偷怪盜，這回出現真實範本，造成的轟動效應自不待言。
近日發售的刊物中，除去主流媒體還在報道案件進展，其餘小道報紙全都在講這名踏雪無痕又神出鬼沒的赤盜，一時之間，風頭無兩。
畢竟民眾不會在意勾玉去了哪裏，真正為此苦惱的只有宮內廳和警察。
他們給出的賞金不是小數目，能動用的手段也已用盡，原本這個案件屬於搜查三課，但情況特殊，連負責智慧型和重大經濟犯罪案件的搜查二課也參與進來，結果仍是一無所獲。
警方認為，盜走勾玉的人一定曾進入過展廳，否則不可能對地形了如指掌。八尺瓊勾玉在展出前一直處於密封狀態，排除工作人員和專家組的嫌疑，那麽剩下的就只有2號當天看過勾玉的游客。
昨天那個叫張怡君的小女孩回酒店，回來時說遇到很多警察，正在向游客詢問有沒有在游覽過程中遇到可疑人員，除了他們旅行團，其他看過勾玉的旅客都有被叫去做筆錄。
出門旅行遇到警察問話是非常惹人嫌的事，尤其問完後還要旁敲側擊地問其他東西，在場有人配合，也有不少人指出他們沒有權力問話，當即要打電話給自己律師，場面十分難堪。
張怡君還是不懂事小女生，講這話時雖然臉色平靜，語氣裏還是有點唯恐天下不亂的意思，但是劉傑輝聽得出，這起盜竊案確實非常棘手。
劉傑輝當了十四年警察，有時更能體會同行艱辛。正因如此，那幾位警察前來醫院咨詢情況，他很願意配合。
他們坐在醫院的會客室，一共來了三名警員，跟他進去的卻只有兩個，另外一位留在外面等候區。那位巡警如他所料，是去年剛通過考試的片區巡警，另一位則隸屬於東京警視廳搜查三課，職銜是警部補。
年輕巡警先給他看了一份報告，說明那天的意外事件是由於燒烤攤設備管道老化，長期使用後不堪重負，火花外濺，才會引發小型爆炸。
他表示這完全是店家的疏忽，賠償道歉事宜之後會再作聯系，旅行社方面由他們出面說明情況，金燾年那邊他也會再告知一遍。
他說完之後，那位警部補才拿出一份類似懸賞令的紙質傳單，請劉傑輝過目。
“冒昧問一句，”他用很疲倦的聲音問，“前天，也就是本周四，您所在的旅行團於上午九點四十分左右在三之丸尚藏館的特別展廳參觀了八尺瓊勾玉，我說得對嗎？”
他講得很詳細，顯然已通過其他渠道——比如向旅行社了解或是查看展廳監控，掌握了當天所有游客的名單和游覽時間。排隊觀看勾玉為十分鐘一次，那天看過的少說也有五百人，要一個個問過去，難怪負責查案的警察會如此疲憊。
劉傑輝表示情況屬實，他就又問了一些問題，比如參觀過程中和結束後有沒有看到行為異常的游客，對照片中的人是否有印象等等。
懸賞令上附有一張監控照片，大概是設備遭到破壞，經過技術還原後，清晰度仍然很糟糕。照片上是半個背影，由於一半都被門擋住，只能看出是個身形瘦削的人，其他特征則完全看不出。
劉傑輝回答說，參觀過程很正常，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地方，只憑這張照片，也看不出到底是誰。
那位警部補想必聽多了這類答案，很快點點頭，然後說：“接下去的問題可能很失禮，請您務必諒解。請問，前天淩晨到早上六點這段時間，您在哪裏？”
這問題確實很失禮，不過國寶失竊，向游客咨詢情況也在情理之中。
劉傑輝問：“你是在問我的不在場證明？”
他很無奈地說：“抱歉，職責所在。”
劉傑輝很能理解他的處境，因此詳細說了當天晚上的行程。他本就對時間敏感，各個時間節點都能講得十分精確，甚至主動跟他們說，醫院走廊有監控鏡頭，可以查看他所說是否屬實。
對方一邊聽一邊做簡單記錄，最後問：“那位姓金的先生，是您的朋友？”
“是的。”劉傑輝回答，“他當天在飲食街爆炸事件中受傷，整晚都待在病房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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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裏有異常嗎？”他問。
劉傑輝想了想，說：“沒有。”
“我們向醫護人員了解過情況，值班護士曾於前一晚十點整和淩晨一點進行查房，而您的朋友於淩晨三點五十七分因不小心滑倒撞開傷口，當時您也在場？”
他說：“是的。”
“醫生處理完傷口，離開病房時是淩晨五點，這之後，你們一直在一起？”
劉傑輝點頭，心想他們了解得可真清楚。
對方再問：“也就是說，您和您的朋友一直都在醫院？”
他只能確認：“是的，一直在醫院。”
那位警察露出了然的神情。他似乎很失望，因為就這份筆錄而言，對於抓捕赤盜毫無作用。
他合起記事本，向他道謝，之後與那位巡警一起走出會客室。
劉傑輝從門口往外望去，另外一位警察正在跟金燾年說話，看樣子也是一無所獲。
像是感受到他的目光一般，金燾年忽然轉過身，不期然與他的視線撞個正著。
他晃動手指跟他打招呼，還偷偷指著面前的人，用口型說“警察”，同時皺起鼻子，做出十分誇張的嫌惡表情。
劉傑輝笑一笑，用手指著自己，同樣用口型說，我也是。
金燾年露出笑容，似乎思考很久，才故作苦惱地說：“那你除外好了。”
他突然用中文講話，那位做筆錄的警察不明就裏，先看看他，再看看劉傑輝，滿臉迷茫神色。
這幅情景明明很有趣，氣氛也十分平和，但不知為什麽，劉傑輝心中總有種奇怪的感覺。
這種感覺跟那天晚上，他站在7號病房門外時一模一樣，難以描述，卻又無比清晰。
他想不出理由，只能把原因歸咎於這幾天太累，等明天返回香港應該就會好轉。
金燾年那邊的筆錄工作還未結束，他閑著無事，就坐會客室裏翻看今天的早報。
《每日新聞》他已看過，於是拿了另一份出版社的報紙，上面仍在報道勾玉失竊事件，還給出大篇分析，羅列種種案件疑點。
其中有一段，寫到整個展廳的監控都遭到破壞，導致畫面和記錄時間有誤，警方至今無法確認勾玉失竊的確切時間點，盜賊如此神通廣大，究竟是本領超群，還是警方以及請來護寶的專家組無能。
報道下方附了一張圖，是參與這次防盜設施設計的專家組照片。
劉傑輝在裏面看到了肇志仁。
他同樣一臉疲憊，比在香港——甚至是前幾天電視裏見到時更為瘦損，大約失竊事件給他造成不小壓力。
這篇報道全都是講工作人員和警方的失職，劉傑輝覺得無趣，就翻過一頁，看其他的評論。
這其中有一篇文章引起了他的註意。
撰稿人說，赤盜本領通天，能在皇居來去無蹤，傾全東京警視廳之力仍捉不住他，會否太過於神乎其神。
是否有可能，他根本就只是一個幻影。
幻影。
虛而不實，幻而不真，像網捕清風，捉到的只是一場空。
看到這二字時，劉傑輝心中突然生出一個極其古怪的念頭。
他覺得這個詞語有些似曾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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