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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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溫度比早晨還要低,一點左右還下了場小雪,在這種情況下,走到室外就成了難事,因此一部分游客選擇放棄游覽美術館,待在酒店休息。

這其中就包括金燾年。

他吃完午飯回到房間後就一直趴在床上看漫畫。早上劉傑輝把自己的被子給他蓋,他倒也不客氣,幹脆把他的羽絨被當成衣服裹在身上,活像一個住在雪屋裏的因紐特人。

出發去美術館是下午兩點鐘,中間有一段足夠長的午休時間。劉傑輝原想午睡一會,但被子在金燾年那裏,問他去要,他就說:“給別人的東西還有拿回去的?”

劉傑輝說:“這是借你的。”

他裹在被子裏笑,說:“我沒借,是你自己給我的。”

劉傑輝很客氣地說:“那你晚上還給我。”

“你可以跟酒店要新的。”金燾年得寸進尺,過了會又挪開一點,用手拍一拍床上空著的地方。

“或者你跟我一起睡,我也沒意見。”

劉傑輝講不過他,只能坐一邊看雜志打發時間。他等到一點四十分,準備出門時,金燾年在他背後說:“哎,晚上我請你吃飯。”

他問:“幹什麽,突然這麽好心?”

“有來有往嘛。”金燾年拿著漫畫書沖他笑,“除了幹媽沒人給我疊過衣服。”

用這個理由請人吃飯簡直聞所未聞,劉傑輝原當他講著玩的,結果等逛完美術館回來,金燾年真的站在門口等他。

他又倚在大門口抽煙,一手拿著手機,另一手縮在袖子當中,毛線帽拉得幾乎要把眼睛都蓋住。

他看到劉傑輝,很不耐煩地說:“你們怎麽這麽慢。”

游覽時間本來就有三個小時,加上來回路程,能在七點前回酒店已很不錯。現在是傍晚時分,外面天空陰沈沈的,劉傑輝擡頭看看雲,說:“等會可能要下雪。”

金燾年點頭:“那找家近點的店好了。”

他竟然還是想出門吃晚飯。

劉傑輝想到他睡覺縮成一團的樣子,很好心地問:“你現在不怕冷了?”

金燾年這時已走出一段路,聽言回過頭,朝他作個陰郁表情:“我失戀,要找地方喝酒慶祝。”

他見劉傑輝沒有追問,又自顧自講下去:“我妹說跟美女導游搭訕的人特別多,我仔細想想,應該沒份追到手。”

劉傑輝有點想笑:“你不是說有要到電話號碼?”

“名片而已。”金燾年說,“她很客氣,跟她要大概都會給,連我妹也要到了。”

劉傑輝接著問:“所以你失戀了?”

這小鬼煞有介事地點頭:“對。”

劉傑輝有些哭笑不得。

他想說你這是談戀愛還是開曇花,戀都沒戀過,哪裏來的失。不過感情問題畢竟是私事,當面笑話不好,所以他只是說:“失戀還有心情出去吃飯。”

“這跟吃飯又沒有關系。”金燾年說,“再說我等一下喝到酒,就能走出失戀陰影了。”

他這後一句是用唱的,大概是哪首流行歌曲裏的詞。劉傑輝聽得很無奈:“你們現在談戀愛是按分鐘算的?”

“又錯了。”金燾年將雙手都捂在袖子裏,咬著煙說,“戀愛跟時間也沒有關系。”

劉傑輝只能問:“那跟什麽有關?”

金燾年聽到他發問,慢慢勾起嘴角,露出一個很得意的笑容。

“當然是感覺了。”他用理所應當的語氣說,“你看,心動只是一秒鐘的事,既然心動了就是戀愛,那如果這一秒鐘過去,感覺沒了,戀愛當然也結束了,就這麽簡單。”

劉傑輝覺得自己快要徹底敗給他古怪的邏輯和匪夷所思的感情觀。

他忍不住問:“你談過最長的一次是多久?”

金燾年咬著煙想了好一會,然後說:“忘記了,可能兩個月吧——比起這次是不是算很久?”

他說到這裏,忽然湊過來,神神秘秘地問:“你跟你那個前女友談了多久啊?”

劉傑輝一向不喜歡跟別人談感□□,尤其他才剛剛分手,但人在異國,對方又是個毫不設防的生人,有時反而更容易有傾訴欲求。

他想了想,說:“五年。”

金燾年誇張地倒吸一口氣:“這麽久?”

他問:“你為什麽能跟一個人在一起這麽長時間?”

這是一個無法解答的問題。

劉傑輝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最後只能說:“大概我比較長情。”

“這樣啊。”金燾年點頭,“我還沒試過喜歡一個人這麽久。”

劉傑輝原本以為他要問為什麽分開,但他只是偏過腦袋,把煙吐進旁邊的垃圾箱,然後說:“我要是談五年戀愛,就要三十歲了。”

這小子的算術真是差勁到死。劉傑輝笑一笑,問:“去哪裏吃飯?”

“我聽導游講,這裏往前走有一條飲食街,多逛逛總會找到想吃的店吧。”

他說著又習慣性地拉扯頭頂的毛線帽子,本就稀疏的織物被他扯得露出一個個空洞,長長的帽尖隨著腳步有節奏地一晃一晃。

天越來越陰沈了。

前邊就是他說的飲食街,路很窄,道路兩旁開滿關東煮、火焰燒烤和居酒屋,門口掛著一色的和風燈籠,在冬季寒風中忽明忽滅。

劉傑輝跟在他身後,走著走著,突然很想抽煙。

飲食街是不允許吸煙的。他頭一回覺得,像金燾年這樣不認識禁煙標示,說不定也挺好。

他想到這個名字,不由又想起他稀奇古怪的感情觀。

他說心動只需要一秒鐘,這一秒鐘過去,戀愛就結束了。

劉傑輝起先覺得好笑,但現在靜下心想,卻講不出自己的心動在什麽時候。

他的情感生活並不豐富,跟梁紫薇則是在一次工作中結識,因為彼此都十分優秀,也欣賞對方,沒有誰追求誰,很自然地就走到一起。

他們同是理智類型,在一起時很默契,分開的時候也足夠平和。由於是同行,交往的事只告訴雙方友人,分手也不會昭告天下,有朋友問起就講,沒人問起,就心照不宣地等他們自己發覺。

這種感情完全符合劉傑輝的美學。

親疏合度,濃淡適宜,即使吵架也要有理有據,是典型成年人之間的相處模式。

他確定跟梁紫薇都喜歡過對方,但他們之間的喜歡是否始於心動,從何時轉淡,又何時歸於平靜,他說不出來。

有那麽一瞬間,劉傑輝覺得自己在感情方面相當失敗。

他認為這段戀情持續了五年,兩個人從開始到結束處理得很成熟,但愛情不是工作,太過冷靜對待就已經失去戀愛本意,而那個在他看來行事荒謬又不合規矩、一秒鐘就可以愛一遍的小鬼,卻要比他灑脫得多。

他說愛就是愛,說失戀就是失戀,簡直隨心所欲,沒有人或事可以框得住他。

反正戀愛只跟感覺有關,心動過就是愛過。

講出這鬼馬名言的家夥正在一堆小吃攤裏來回張望。他買了一串關東煮,咬下一口後,從人群裏沖他比個好吃的手勢。

劉傑輝遠遠看著他,忽然有點想笑。

“我怎麽會認識你這樣的人。“他自言自語地講。

金燾年沒有聽清,問:“你說什麽?”

傍晚風大,他的聲音在冬天的風聲中很模糊。

劉傑輝看到滿街的和風燈籠被吹得亂轉,一種連食物熱氣都無法遮掩的寒冷正悄然而至。

他深吸一口氣,有一點涼意落在鼻尖,等他擡頭,就看到漫天的雪霰紛揚而落。

下雪了。

雪落在紅白相間的燈籠上,少頃積成冰瑩剔透的一堆,又在下一刻被風吹得無影無蹤。

原本就狹窄的街道霎時擠滿了人,食客們紛紛走出來看雪,店面的簾布掀開又落下,發出布料摩擦的聲音。

整條街都是色彩繽紛的傘。他看見金燾年的毛線帽子被風吹落,在空中轉幾個圈後,落到他的腳邊。

那小鬼拿著關東煮,隔著人群說:“撿起來給我。”

一如既往的沒有禮貌。

劉傑輝附身拾起帽子,說:“給別人的東西還有拿回去的?”

金燾年說:“這是風吹過來的。”

劉傑輝便學他的語氣:“我沒讓風往這裏吹。”

金燾年笑著罵了一句粗話,然後將吃完的竹簽丟進垃圾桶,兩手插在口袋裏,慢悠悠朝他走來。

他身後是販賣火焰燒烤的小攤,擁擠異常,有人拿著食盒,準備從店員手裏接過還在火上炙烤的食物。

一切看起來都很平靜,而那簇火焰爆發出不正常的熱量,只是一瞬間的事。

劉傑輝已足夠警覺,但當他看到火焰躥出鐵架,往金燾年身上撲去時,只來得及喊出一聲“當心”。

他感覺到一陣熱浪撲面而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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