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長，族長？族長，”小胡低著眉眼輕輕推了推蘇冕，“您怎麽了？”

只見蘇冕坐在地面上，攥著一把形狀不規則的金屬碎塊出神。因為要大量燒磚砌墻，所以這幾天她都會經常去她劃出來專門燒制器具的“火煤區”跟進度，怎麽也沒想到，心心念念的鐵沒有練出來，反而煉出了銅。

然而銅出現又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即使能找到富鐵礦砂，以現在的條件也只能煉出實用性不大的海綿鐵，對打造沒什麽幫助。

“這個三號火口是誰的？”

小胡莫名笑了笑，還沒來得及開口，一個聲音就替她回答了：“是……是我的。”

原來是他，那個左臂受傷去了值夜隊的男人。蘇冕對他印象本來不深，偏偏一次又一次因為某些原因而接觸到。她一開始只是覺得這個男人單純、耿直，就像一個普通族人一樣。

“你還知道這次燒的時候，和之前有什麽不同嗎？”蘇冕這麽問著，終於仔細看了看男人，卻還是記不住他的臉。

他的臉色卻莫名有點發白，聲音幹幹地：“這……出問題了嗎？”

“不是，”蘇冕看他這樣的神情不免有些好笑，“你做的很好。告訴我，這一次的配方，和以前有什麽不一樣嗎？”

他這才松了口氣，細說起來。原來蘇冕的前幾批磚總是不得用，直到混了點沙土才稍微好一些。因著這個特點，蘇冕便讓值夜者多尋些不一樣的土，同時她也打起了燒彩陶的主意，讓孩子們遇到血石（赤鐵礦石）或是其他色彩艷麗的石頭就帶回來。正值殺冬時期，不可能離開部族太遠，居然真的能有所斬獲也是出乎蘇冕預料的。

“就在對面，”他指的，正是蘇冕初到此地的方位，“邊上還有些黃黃綠綠的，太少了，不好拿。我想自己先燒燒看……是族長要的嗎？”

聽他這麽一說，蘇冕倒是想起來了，原先她觀察的時候就發現族人極少來這邊狩獵采集，這邊的動物並不少，只是沒有什麽大樹。她想問問族人，卻知道族人也不能回答得詳盡，而且她對地理自然並沒有什麽研究，即使問得了只言片語也料想不到那是為什麽。

“你能帶我去一下那邊嗎？”

“這……”男人似乎有點遲疑。

蘇冕要確定一下礦床開采難度和線路，她鼓勵道：“這件事對族裏很有幫助。有了它，以後族人打獵就不會死那麽多了。”

似乎勾起了男人的心事，他看了看自己的左臂，又看看蘇冕，卻急切地說：“需要多少呢？我去吧，族長就不要去了。”

第一次受到違抗的蘇冕很是驚訝，她直接問道：“不能讓我知道嗎？”

他一時有些發懵，又是本來就憋不住話的直爽性子，便認真回道：“那裏離部族很遠，我擔心族長會有危險。”話一出口，卻又不知為何有些尷尬，躲躲閃閃不敢看蘇冕。

蘇冕也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只心想在這遠古時代竟然也有這種一心“忠君護主”的人。左右這幾日也要以修建城墻為重，修完才能解放人手去做更多的事，也就不再多說，只是問他：“有什麽需要的，族裏可以幫助你完成——”因她心情一時大好，又調笑道“如果想要嫁給誰，也可以讓我幫忙去說。”

沒想到一句玩笑話倒讓他當了真，立刻應聲：“可以嫁給您嗎？”

蘇冕對他毫無男女之情，也自問沒有什麽對他特殊對待的地方，不知他怎麽有了這樣的想法：“為什麽是我？”

“我喜歡您...可以嗎？”他深吸一口氣，好像這樣就可以提起勇氣似的。

蘇冕看著男人的眼睛，裏面□□裸的情意那麽強烈，不容錯視。由於之前避免近親婚配，蘇冕對每個男子都做了統計，她知道這男人前年剛成年，以前沒有過別的女人——對於她的潔癖而言似乎也沒有什麽可挑剔的——竟然找不到回絕的理由。

那就不必回絕。

“我說出的話，什麽時候不能兌現？”幹脆答應下來，男人而已，何必糾結那麽多？左右也是要在部落裏定下一個男人，讓估這些人安心，不如趁此一箭雙雕，省得麻煩。

既然解決了武器來源的大問題，自然就要根據這條線多做準備，能把各方面工作銜接起來最好。蘇冕本來要想方設法去測量整個湖平面和部落圖騰樹圍，以此確定內外城大小的，卻因為這件事而想到了擴張。不論將族人拖入戰爭的沼澤是否正確，從長遠來看，既然各部族不是完全封閉，那就有戰爭的可能。

銅器的出現，更是一個導火索。哪怕隱藏的再好，也不可能真正達到完全不走漏風聲，混戰更會讓整個人類蒙受血禍！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本是世間常理，又何必把這人祖的威名拱手他讓？

“既然遲早要統一，不如就記著，是我蘇冕統一了天下！”她握緊了拳頭，鬥志就像雷霆林火那樣磅礴地燒灼著，野心家的血液從天生擅長投機經營的父母那裏繼承而來，蘇冕沒有任何一刻這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是那對夫婦的孩子：就像是一種充滿欲望的蟲子在啃嚙自己的血管，好勝心和征服欲同時從靈魂深處迸射了出來，光耀奪目。

就在蘇冕正躊躇滿志之時，她突然想到小胡當時那個意味不明的笑容，趕緊叫住這丫頭：“你早知道是他？”

族裏的人雖然就那麽將近兩百號，可他剛入值夜隊，按說小胡每天那麽多事（跑腿），未必就能記得他的名字和他負責的火口號。

“他、他是我哥哥，”小胡被蘇冕盯著，不知道為什麽，平時能言善語的她竟然結巴了，“親哥哥，阿媽遇到後來的阿爸之前生的。”

大胡有兩個男人，一個是從估之前的部族“偷”來的，還有一個是從小一起長大順理成章成了婚的。因為蘇冕沒有提父親遺傳的關系（即使提了這些人也未必知道，沒有多少人是在孕期固定一個伴侶的），所以小胡也沒有說是“我阿爸”而是“後來的阿爸”。看這對兄妹感情似乎出奇地好，蘇冕不由想到，或許這種無父唯母觀念在某種角度來看還能促成手足和睦？

起碼不會像中國古代嫡庶紛爭，亂了男人的後院、糟了女人的身心不說，還把孩子的心理健康毀了，順便全民內耗便宜外敵。

“行了，快去陪你哥哥看看那個地方。”蘇冕想到她的統一大業，立刻想到前幾天調制的磚土就快出磚了，也不再有心思和小胡說笑，一門心思制磚去。這湖邊有不少細膩的淤泥，混上叢林、峻嶺的土一一調適，最終燒出的磚質量在土磚之中還算上乘。

忙活了七八天終於成功，蘇冕每天打獵歸來就撲進磚窯群裏，整個人連吐出的口水都帶著點磚色，煙熏火燎下讓她這幾日養白了的皮膚都像燒壞了的瓷娃娃。

她本來生得十分白皙，只是終日鍛煉不避艷陽才曬成了小麥色，那糊在臉上的泥點磚面正讓人想起紅樓夢裏妙玉姑姑的判詞：可憐金玉質,終陷淖泥中。

一個磚窯明顯是不夠的，很快部落裏就像七千年後的“大煉鋼時期”一樣建起了大大小小的土磚窯，沒日沒夜地燒起了磚。

磚窯口的熱氣也沒浪費，大些的孩子就在邊上幫忙看顧兼暖身，小點的孩子幫不上忙，就安置到蘇冕那輛路虎裏用棉被裹著。到了夜裏，值夜者們兩班換警惕地監視著四周，以小胡為首的四個少年人就負責把冷卻下來的磚運過去給換下來的值夜者們。

寂靜的黑夜裏連鳥兒都厭厭不語，人們只是專註地聽磚窯裏磚塊成形的聲音，像是花開，像是落果。

從整個尚未被破壞或者大肆汙染的遠古地球表面看去，這星星點點的土磚窯堆根本不值一提，渺小得可怕。但若只是從上空凝望這個小小的部落，分明看到了文明的火種正在燃燒。可你要是湊近一點看，驟然驚覺，何止是火種！

那分明是一場風暴的蓄勢點，要將一股來自七千多年後的颶風席卷到整塊大陸上去！要用這火，把蠻荒的死圍燒出一個口子來；要用這手，種下炎黃來臨前的蝶蛹；要用這眼，去看一片混沌中將來的盛世繁華；要用這夜，銘記文明的曙光。這副心神，已經投入到過去與將來的交接點，用憑身軀換來的破曉。

這樣不過半個月，族裏已經有了一米高的四圍，那是與時間賽跑的族人用每一分不能用到戰鬥上的力量堆砌的。一開始蘇冕打算建立那種類似古代的那種城墻，雖然知道不能完成，但也要無比接近，連做梯子的匠人都省下來，直接修建靠內一側的階梯，爬上去建。

只要再給一個半月，她就能成功了。可天氣不等人，為冬眠養膘的野獸也不會停下獵食的腳步。

蘇冕一揮手，停止修建！

作者有話要說： 我就是個地理渣...查銅礦鐵礦的事廢了老大勁...唉，看半天才看懂一點點，各種專業名詞啊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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