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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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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卿元順著蔣征君視線看了好一會兒才找到端陽的位置。

她同周圍人一樣, 以往環佩叮當的飾物全數摘下,如瀑的青絲只用一根簡單的發帶高高束起。已經被浸透的發絲貼在額間,臉頰上是因運動過度而產生的潮紅。唯有那一雙眼睛, 明亮至極,看不出絲毫疲憊。

她早已看見了唐卿元,在唐卿元的視線看過來時, 她眼神躲閃臉上卻露出一抹討好的笑。

自從重逢後,唐卿元的變化實在太大了。曾經他可以毫無顧忌地和重陽公主玩鬧,如今卻猜不透太女殿下心中所想,蔣征君硬著頭皮解釋:

“公主她主動要求和這些女子一起訓練, 說自己身體不大好需要鍛煉鍛煉。臣有阻攔,但是公主以身份壓臣,臣不敢不從。”

話裏話外,將所有責任全都推到了端陽身上。

空氣靜默了好一會兒, 蔣征君才聽見唐卿元淡淡道:“她還挺有能耐。”

聽不出褒貶, 猜不出喜怒。

“公主還說, 不要把自己的身份揭露給她們。”蔣征君補充道。

唐卿元不等他說完就離開了原地,往端陽所在走去。這般行為落在蔣征君眼底, 便是隱忍怒氣的表現,他忙跟了上去。京城貴女們的習性他也了解一二, 像端陽公主這樣拋棄禮儀沒有儀態是會被排斥的。太女殿下身為長姊,或許是要教訓端陽公主的。

“殿下, 端陽公主她——”

唐卿元淡淡看了他一眼, 雙眼如有漩渦一般,將他剩下的話全都吸走了。

唐卿元的視線落在端陽不住打著顫顫的小腿,順著小腿往上,是伸得有些直的大腿和弓著的腰, 最後入眼的是端陽帶著羞赧的臉。

這視線如有實質般,令端陽本來只是不安的心此刻一直沈到了谷底。皇姊,她肯定是生氣了。

可端陽卻固執著,明亮的眼睛中不知何時爬上了委屈,嘴唇也被咬得發白。盡管她的四肢早已酸疼、喉嚨也幹澀,可是端陽就是不願意起身。

端陽早就想過了。

早在唐卿元初次將計劃告知時,就想過了。端陽不會忘記唐卿元提到女子軍時她心底的激動,她想成為征戰一方、護大寧邊疆安寧的將軍。

想到此,眼中的委屈褪去。端陽眼底也不再躲閃,她看著唐卿元,眼底全是堅定。

二人互相對視著,誰也不肯退讓,隱約間能感受到火光在二人中間響著。

唐卿元的手不知何時環到了胸口,她長舒一口氣,蔣征君和端陽的心猛地提了起來。只聽見唐卿元意有所指:“這位姑娘的腿,好像在發抖?腰背也沒有挺直,蹲得也不夠深。蔣征君,孤把你從父皇那討過來,可不是讓你過清閑日子的,嗯?”

眼睛是看著端陽說的,話卻是給蔣征君聽的。

唐卿元的眼睛中藏著笑,“這位姑娘比起其它人差遠了,要不,就安排她去幹別的吧。”

端陽幾乎是一瞬間就明白了唐卿元的言下之意,她臉上表情沒忍住,眼睛也彎成了月牙。

蔣征君手上的細長棍子也落在了端陽身上,毫不留情:“你,背再挺直一些。”

端陽忙不疊地調整姿勢。

直到唐卿元離開,端陽咧開的嘴角也沒能合上。

剛回到東宮,歸瓊便上前遞了茶,輕聲道:“方才有太監傳陛下口諭,說陛下今日召了戲班子入宮,讓殿下你今晚去禦花園看戲。”

“看戲?”

“奴婢幫殿下問過了,今晚召的不僅是殿下您,還有其它公主。”

“歸瓊,你不必以奴婢自稱。”唐卿元無奈,“你有這般才能,日後必不會只屈居於這方寸東宮之內。孤已將你所為全都寫了折子擺在父皇案前,估計過不了幾日,父皇就會為你賜官。”

歸瓊聽聞只是低著頭,不發一語,嫻靜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想法。只是......她臉上的線條愈發熟悉,可唐卿元實在想不起是在哪裏看到過。

入夜看戲。

這是自從第一個儲君突然薨後,皇宮內兩年以來沒有出現過的事情。唐卿元對看戲也不是很有興趣,準確來說,她和老皇帝的喜好實在重合不了,所以才不喜歡。

老皇帝喜歡的,是女子日夜操勞地供奉丈夫入京趕考,直至丈夫歸來滿門榮耀的戲曲。她卻嫌這女子好似一個物品般,因丈夫生,因丈夫死。像丈夫的娘,像丈夫的仆人,唯獨不像她自己。

可惜的是,幾乎所有的戲曲都是這般。

唐卿元到的時候,人已經到了大半。等唐卿元落座時,寧陽才姍姍而至,雲鬢沒有往日的繁覆,就連她平日最喜歡的步搖簪釵都沒有,只別了一朵淺色的花兒。

對上唐卿元稍顯詫異的視線時,寧陽淺淺一笑。唐卿元這才註意到,她今日的妝容也很淡,似只描了眉。

寧陽率先開口,她摩著衣袖上的花紋漫不經心地問,“太女下午去哪裏了?寧陽找了皇姊好久,都沒找到人。”

像是抱怨。

這件事現在還不能告訴寧陽,唐卿元有自己的考量,等到時機合適的時候,她才會把這些擺在眾人眼前。這畢竟只是一次計劃,能否成功還是一個問題。

正在唐卿元想著如何解釋時,端陽不知何時出現在唐卿元身側,打斷了兩人的談話。她拉長了聲音,“皇姊,今天好累啊。”

可你看她的臉,嘴還咧著,眼底明亮,帶著幾分殷切的笑,哪裏是不滿的樣子?

“你呀。”唐卿元戳了戳她潮紅還沒來得及褪去的臉頰,“你晚上回去,得要人好好給你調理一下,不然你是撐不了多久的。”

端陽這才看見站在一邊的寧陽,忙收斂了姿態,低聲喚道:“二皇姊。”

寧陽是她們所有姊妹間最漂亮的一個,也是禮儀最周全的人。幾乎所有的公主都怕這個二皇姊,無它,因為寧陽時常會訓斥她們哪裏做得不合格,怕中又帶著敬。

端陽,太女。

這兩個人站在一起,寧陽怎麽看都覺得不舒服,她漂亮的眼眸沈了沈,意味深長,“端陽妹妹,倒是和太女熟稔啊。”

寧陽語氣不善,端陽生性敏感,她第一時間便察覺出了。為什麽語氣不善,端陽也不是單純的人,心底迅速有了猜測。她稍加斟酌:“大皇姊前些日子說要請端陽吃美食,二皇姊什麽時候讓寧陽一飽口福呀?”

“區區美食就能收買你......”

“陛下駕到——”

老皇帝從眾人面前走過,身後跟著亦步亦趨地張恪。待他落座後,寧陽突然低聲問唐卿元:“皇姊,你不覺得有些奇怪嗎?父皇他往日肚中恍若撐床,今年以來,卻清瘦了不少。”

寧陽說到這裏蹙起柳眉,語氣擔憂:“父皇他是得病了嗎?”

說完後她緊緊盯著唐卿元,生怕錯過唐卿元臉上的絲毫微小的變化,這是試探。

私自揣測皇帝龍體,這是大不敬。就算她們貴為皇帝的子女,也是不被允許的。一旦傳出去......唐卿元坐直了身體,臉上的表情冷了下來:“寧陽,慎言。”

也是提醒。

被唐卿元輕斥過的臉依舊是柔和的,寧陽不覺得放肆,她知道現在被稱作陛下的人不是真正的陛下。她半垂著眼瞼,擋住了她的深思。

“聽說近日又傳著一出不錯的戲,朕就把人召進了宮裏,讓你們來一同觀賞。”

在公主們的左手側,坐著的是老皇帝的各個妃子,現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聽老皇帝如此說,有人開口道,“能被陛下記掛,是臣妾們的福氣。”

“......”

老皇帝目不斜視,她臉色稍沈,周圍便安靜了下來。她吩咐道:“現在就開始吧。”

敲鑼打鼓聲迎出了兩個女子,一個挽著雙髻,估摸著是豆蔻年歲;一個瘦若拂柳,一動一喘,好似不久於人世。

唐卿元一眼就認出了這二人,這正是《奇閨記》中唯一的一對親姊妹。

《奇閨記》在沒有後八十回的時候,它依舊是很出名的一本書。多少文人墨客欣賞這二十四個女子的談吐風雅,出口成章;多少女子羨慕這些女子們之間友好相處,沒有爭鬥。

但它很難改成戲劇,因為二十四個女子太多了。只能挑少許的、只有幾個人的片段進行改編。臺上正演的這一出,唐卿元有印象,是這位如拂柳般的女子被逼婚,妹妹為阿姊的遭遇、為她也會有的經歷而悲傷。是《奇閨記》為數不多能夠改編的場面。

“阿姊,你若是男兒身,憑著你的才華,定能扶搖直上。我若......我若是男子,也必是威震一方的大將軍。阿姊,為何你我生來便是女兒身?”

“為何世間,要如此約束我們女子?”

畫面一轉,弱柳扶風的女子已經披上了紅得有些發暗的嫁衣。書上說,這嫁衣是這姊妹二人刻意為之,特意選擇的與血液顏色最為相近的紅色,因昏禮在傍晚,故所有人都沒發現。

洞房花燭夜,作為新郎官的男子走了進來。

《奇閨記》的前一百六十回裏,到這裏便戛然而止。在後八十回沒有現世的時候,世人給它編纂的最廣為人知的劇情是:弱柳扶風的女子婚後一月內便郁郁而去,此男子迎娶了妹妹,夫妻恩愛,琴瑟和鳴。

唐卿元敲在扶手上的手微微一頓,眼底劃過詫異。眼前這出戲,好像是依著她放出去的後八十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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