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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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紅樓位置比較偏, 隱藏在一條小巷中。

官府的人早就把這裏包圍了起來,唐卿元徑直走了進去,入眼的是一片白。房梁之上, 懸掛著數條打成結的白布,在白布下面的地面上,放著的是一具具屍體。

唐卿元問仵作, “有幸存的嗎?”

官府的人一來便忙將人救了下來,可惜......仵作搖了搖頭。

唐卿元一一看去,只見五六十具屍體幾乎一大半都是有了些衰意的女子,不比其它地方的年輕姑娘。剩下的便都是是身形高大的男人, 應該是這醉紅樓中的下人和夥夫。

唐卿元嘴唇緊抿,問了她來到這裏的第二個問題,“這些人,都是自殺的?”

“不是。”

仵作年輕時候便接了父親的衣缽, 現在已經白了頭。從事仵作這麽多年以來, 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麽多的死者。心中難免生出了幾分嘆息, 他指著距離二人最近的那具屍體的道,“回太女殿下, 您看這脖頸之處,淤痕很淺, 說明是死後才被人掛上去的。她們唇色發黑,嘴唇上有結了痂的血跡, 說明是中毒而亡。”

“具體是什麽毒, 得查驗之後才能確定。”

她問,“她們,有多長時間了?”

雖沒有明說,但仵作一聽便知道了唐卿元的意思, “死去不過兩時辰,約莫在巳時和午時之間。”

巳時......怎麽會這麽巧?

今天的早朝因為唐卿元的這一出打得很多人措手不及,所以結束的時候比往日遲,約莫在巳時前一點時間。

唐卿元雙目沈沈,一雙墨點而成的眼睛中似是有雷聲轟鳴。

“殿下,這是沖著你來的。”

江紫川難得也沈著一張臉,他話一出口,站在他身邊的京兆尹身子抖了抖,這一個小小的榜眼說話怎麽會如此放肆?

“早朝上您才說了要查青樓之中女子的來源是否清白,早朝結束還不到一時辰,這個樓中的人就全死了。如果是普通的仇殺不可能會殺這麽多人,還以這種近乎示威的方式炫耀,這概率太小了。最大的可能是,這些人是沖著殿下您來的。”

“懸掛起來——”

江紫川看著飄在房梁上還沒來得及取下的白布,這些像極了躺在下方屍首因為冤屈而不願意離去的靈魂,“怕是為了給殿下您一點威懾吧。”

為什麽給唐卿元以威懾?原因早已心知肚明。

京兆尹的聲音被江紫川嚇得有些尖細,“大膽!誰允許你這麽跟殿下說話的?”

這位殿下看起來是有仁君之相,可畢竟是女人,女人慣來小氣記仇,這江紫川實在是初生牛犢不怕虎——膽大極了。

面對這個比自己高幾級的京兆尹,江紫川也沒有多少敬重之色。聞言他也只是看了京兆尹一眼,便接著道,“殿下可能不知這些女子是作何的,臣長於民間雜肆,所以有些耳聞。青樓中那些姑娘都是靠年輕侍人,若是年老色衰或是有重大疾病時,便會賣去其它的青樓。”

唐卿元一直看著那些屍體,旁人也瞧不出她想著什麽。

整個大廳之內只有江紫川的聲音在回響著,“有一些小的青樓,便會以低廉的價格讓這些女子繼續接客。直至病死老死——不間斷。”

江紫川以前是個說書人,說書人慣來會勾引人的情緒。

只是這次他在敘述這一切時,是很平靜的。即便如此,可這些話讓人聽了還是會感到一陣淒涼。因為事實便是如此。

端陽聽完後心底也酸澀一片,“天底下怎麽會有這種事情?”

端陽長於深宮,自是不知道一些俗世的齷齪,也想象不到這世上居然有如此剝削人的事情。

“端陽公主天真浪漫。”

江紫川沖著端陽行了一禮緩緩道,“自是不知道這些俗世渾濁事。”

“所以他們在這醉紅樓動手,主要是為了震懾孤。選擇這些人,是因為這些人已經年少色衰或是身患重病,賺不了多少錢財是嗎?”

世人大都願意犧牲小的利益來保全大的利益。如果犧牲這些微不足道的利益能威懾住我們的太女殿下那可就太好了。

“如果真是沖孤來的。”

唐卿元閉了閉眼,將自己心底的暴怒壓了下去,她冷靜道,“那他們肯定還會派人觀察我回去匯報暗中之人。”

她命令道,“江大人,一會兒就麻煩你去門口觀察有什麽異樣之人,一旦有——”

“不要驚動,派人跟蹤就好,然後匯報給孤。”

官府的人雖都將這裏包圍起來,不讓人進出。可是因為湊熱鬧而聚集在包圍圈之外的人也不少,若是沖著她而來,那麽那些人肯定會混在人群裏監視她。只要將這些人揪住,誰是幕後推手或許會有點眉目。

“皇姊,我也一起吧。”

甚少出聲,將自己存在感縮到最低的端陽出聲了。被人看著,她似是有些不好意思:“父皇命令我來幫你,皇姊你又不肯給我安排一些事做,所以我只能自請命令了。”

“好。”

唐卿元沒有拒絕。

比起和她不甚熟稔的江紫川來,還是自己的骨肉同胞來得更可靠一些。更何況,唐卿元也有鍛煉她的意思,皇宮裏不能再出現不知世事的公主了。

唐卿元最後看了一眼屍體,“把她們的屍體都帶回去吧,查驗清楚後好生安葬。”

太女殿下沒有發怒。

京兆尹微不可聞地長長舒了一口氣,將懸著的那顆心放了下來。如果這件事能有更多的證據表明是沖著太女殿下來的那就更好了,只要太女殿下攬下這活計,他就不用得罪人了。

吩咐完這一切,唐卿元便走了出去。

門口已經聚了不少人,見到唐卿元出來,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句“那位就是太女殿下,禍國殃民的太女殿下!”

這句話像是一把火,落入百姓耳中無異於進了火油之中,迅速燃燒迸濺開:

“妖女!”

“醉紅樓的上下全都死亡,絕對是老天對我們的有一位女人做儲君的不滿!”

“打倒妖女!”

“......”

唐卿元意識到會有看好戲的人聚集在這裏,卻沒有想到這些人不止是為看好戲而來,是為討伐她而來。

若不是那些官兵攔得緊實,只怕那些人早已沖到唐卿元身前將她剝皮拆骨。他們眼中的厭惡,是真真切切因為唐卿元而起。

仿佛她是那叛國的奸細小人。

唐卿元站直了身體,嘴唇緊抿著來迎接著這一切。她沒有畏懼,她也沒有打算讓官兵開一條道讓她離開現場。那些都不是她的風格。

身為太女,本就是要受到大寧上下所有人的審視的。只是現在這些人,情緒比較激動,言辭比較過分。僅此而已。

她問心無愧,堂堂正正。

暗中在二樓窗戶一直觀察了好一會兒的端陽走了下來,她低聲跟唐卿元耳語著。唐卿元順著端陽所說看向了人群中的一個人,那人和唐卿元對上後忙將視線拐到了一邊,並借機蹲了下去。

想溜。

早就有人無聲無息地守在他身後了,兩個官兵將他手一扭便帶到了唐卿元的腳邊。

端陽道,“皇姊,我親眼看見他說出那幾句煽動人的話。就是他誤導的那些百姓。”

她母親出身平民,有幸被老皇帝看中帶入了宮中,可惜寵幸一夜後便似忘記了這個人般。母親卻懷孕了,九個月後生下了她。因為母親出身卑微,又無皇帝的寵幸,在宮中過得尤為艱難。母親便要求她學會看顏色,這樣能在這宮中好過一些。

日子久了,她便學會了一副察言觀色的好本領。此刻,才算是第一次用到正經的地方。

那人看見事情暴露眼睛急忙一轉,大喊道:“怎麽還胡亂抓人?大寧還有王法嗎?還有天理嗎?這就是我們大寧的儲君?”

唐卿元不管他嘴裏嚷嚷的什麽。

她只是問,“誰派你來的?”

聲音輕飄飄地,卻帶著千鈞之力。

端陽暗暗地看了一眼這位曾經幫助過自己一次的皇姊,只見到她滿面冰霜,威嚴乎不敢直視。她忙轉過頭,不敢再看。

被抓住的人好似十分無辜,他掙脫不開後幹脆便坐在地上,一臉無賴地看著唐卿元,“太女殿下你捉住我想幹什麽?”

“我們大寧還有王法嗎?儲君便可以隨便捉人了嗎?”

還未安靜下來的百姓們又是一陣騷動。

“堵上他的嘴。”

唐卿元吩咐道。

被堵上嘴後他仍在哼哼唧唧,顯然是十分不滿。

唐卿元不理會那些騷亂的人,但也沒有躲著這些人的想法:“孤問你一些話,若是,你便點頭。不是,你便搖頭。”

她也沒打算給這人拒絕的機會。

她問道,“今日可是有人派你來的?”

這位太女殿下的眼神太可怕了,像是名匠打造出來的寶劍,還未出鞘便見鋒利,只消一眼便讓人心中惶然。

許是被唐卿元的眼神所懾,許是被唐卿元的語氣所震。討伐聲越來越低,越來越低,直至沒有人出聲,現場比之前還要靜。

可聞針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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