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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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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趙錦繡怎麽也沒想到有朝一日居然會從林斯言的口中聽到這樣的話,有那麽一瞬間,她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夏日初升的朝陽透過老舊的窗欞照在青年身上,他穿著一身半舊不新卻十分整潔幹凈的青衣,光暈讓他的臉看起來有些模糊,她目光呆怔看著不遠處的人,忽然擡手擰了下自己的手背。

“唔。”

疼痛讓她忍不住輕喊出聲。

“怎麽了?”林斯言立刻放下手裏的掌勺,他擡腳似是想走過來,但最後又留在原地,雙手在身後握緊,長眉緊皺,從前冷淡的黑眸也含了幾分擔憂。

他站住原處凝望她。

手背上有一道十分明顯的紅印。

疼。

但也正好讓她清醒過來,聽著他的聲音,感受著手背上的痛感,趙錦繡終於反應過來她不是在做夢。

這是真的。

可她還是有些愕然的。

從前總是碰不到的人今日不僅被她碰到了,他居然還主動問她要吃什麽,這,這也太讓人驚訝了。昨日他說忙的時候,她心裏雖然高興,但隱隱還是覺得他是在躲她的,可如今……她藏在層層皮肉下的小心臟砰砰直跳,兩頰也不禁染了兩抹紅暈。

“沒,沒事。”

她紅著臉,悄悄把手往身後藏,怎麽也不肯讓他看到手背上的紅印,回想他剛剛詢問的,忙又說道:“我,我都可以,不挑的。”

林斯言看她一眼,自然瞧見了她的動作,他薄唇輕抿,見她無礙到底沒說什麽,輕輕嗯了一聲後轉過身,重新握起掌勺和她說,“母親很快就回來,你先出去吧。”

“好。”

趙錦繡乖乖點頭。

手指碰到簾子的時候,想了想又停下腳步,回過頭小聲說,“我……可以留下幫忙嗎?”

廚房油煙重,林斯言自是不願讓她處於這樣的環境中,他想也沒想就拒絕了,“不用,你出去吧。”餘光瞥見她目露失落,他握著掌勺的手一頓,薄唇輕輕抿了下,正欲說話,可站在門邊的少女已經重新揚起笑臉,體貼道,“那我在外頭等你。”

她說完怕打擾到他,轉身往外走去,而林斯言原本正準備脫口而出的話在看到她的背影時便卡在了喉嚨裏。

厚重的藍布簾已重新落下,阻斷了外頭的一切,青年看著那一片陰影難得有些懊惱的擰了下眉,直到鍋中熱水沸騰不止,他才收回思緒回過頭,把今日清晨才包好的餛飩一個個扔下鍋。

熱水蓋過白面皮,很快一鍋餛飩就變得晶瑩剔透起來。

等林斯言端著早點出去的時候,馮氏也已經回來了,她正拉著趙錦繡的手說著話,“不是都和你說了嗎?你想來就來,只別再帶外頭的吃的了,你想吃什麽,馮姨都能給你做,何必花這個冤枉錢。”

趙錦繡哪好意思吃白食?仍柔聲笑道:“瞧見便買了,何況也沒幾個錢。”

“你呀……”

馮氏目光嗔怪地看她一眼,握著她的手卻始終不曾松開。

自打昨夜和阿言聊了那麽一通,今早阿言破天荒的沒有提前出門,還一大早起來去外頭買了新鮮的肉搟了面皮做餛飩,她便知道阿言心裏是有瑤瑤的,或許早就有了,只是從前他沒想通,便一味躲著人,如今……想來他是想通了。

想到半夜起來,阿言屋子點著的燈,直到今早五更天她起床還不曾滅掉。

她那會擔心他,正想過去看看,可青年卻先她一步開了門,一夜未睡的青年神色是從未有過的疏朗,他迎著晨曦,雙目半瞇唇邊泛笑,就連前些日子縈繞在他身上的低霾也一絲都瞧不見了。

這麽多年。

這是馮氏第一次從他身上看到那樣的神情。

他從黑暗裏一步步走出來,開始向往並且擁抱光明帶給他的溫暖,想到這,馮氏看著趙錦繡的神情也變得愈發柔和,她是當真喜歡趙錦繡,只是早些時日,阿言那般模樣,她也不好多說什麽,如今……

她眉目溫柔,正想多說幾句,就聽到一陣腳步聲從外頭走來。

趙錦繡也聽到了,她循聲看去,待瞧見迎著朝陽逆光而來的青年,臉上更是不加掩飾地揚起明媚的笑容。“林公子,我來幫你!”她說著噠噠噠小跑過去,從沈重的烏木托盤上拿起碗筷,為他減輕份量。

林斯言這回倒是也由她。

只是在趙錦繡要幫忙盛粥盛餛飩的時候方才出聲阻攔,“我來。”

“噢,好。”趙錦繡松開手,乖乖站在一旁,聽他再問“要粥還是餛飩的時候”,彎了眼睛小聲答道:“餛飩。”

“嗯。”

林斯言給她盛了一碗餛飩,放到她的面前。

看著面前這碗熱氣騰騰且沒有放蔥的餛飩,趙錦繡臉上的笑容變得愈發燦爛起來,她正欲坐下嘗一嘗林斯言親自下的餛飩,餘光卻瞥見站在一旁笑看著他們的馮氏,臉一下子就紅了起來。

“馮姨。”

她紅著臉去扶馮氏,紅唇一張一合囁嚅道:“您快坐。”

馮氏樂得看他們這副模樣,豈會有一絲責怪?她笑道:“你們先吃,我去找個盤子把你拿來的湯包放好。”她說著就想拎著湯包往外走,卻被林斯言阻攔,“我去吧。”

青年說完便從她手上接過湯包出去了。

看著身邊少女還在看阿言離開的身影,馮氏眼中笑意愈濃,她輕輕拍了拍趙錦繡的手背,柔聲道:“你先吃。”

“好。”

等林斯言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母親和趙錦繡坐在一起一邊吃餛飩一邊說話的樣子,因為少女的存在,這個冷寂了多年的地方終於有了從未有過的歡笑聲。

他站在陽光之下,看著遠處的兩人,從前被冷淡覆蓋的黑眸也終於騰升起一片溫暖。

他擡腳進去。

屋中少女聽到聲音回過頭,她耳垂上掛著的那對紅玉耳環依舊安安靜靜的垂著,沒動一分,瞧見他,她杏眼立刻彎成月牙形狀。

“林公子。”

她笑著喊他。

而這一次,林斯言並未移開目光,而是看著她輕輕嗯了一聲。

這天之後。

趙錦繡往林家跑得便更加勤快了。

不過她跑得次數其實也不算多,她如今在東山書院任教,除去每天早上去林家吃早點之外便也沒有多餘的時間過去了,何況最近謝池南不在家中,謝伯伯又在忙布防圖的事,嫂嫂和小回也因為謝大哥祭日將近去了青山寺清修禮佛還未回來,她不舍燕姨一個人在家,每次散學便都回家陪她。

趙錦繡就這樣過著三點一線的日子。

值得高興的是,她如今不僅依靠自己那一手書法以及對各位官員的書法喜好在書院站穩了腳跟,和林斯言的關系也終於不似從前那般冷淡了,雖然青年還是少言寡語,卻也沒再避著和她相處了。

不過趙錦繡擔心影響他的名聲,平日在書院也不會特地與他接觸。

高弘卻是知曉的。

有一次她在林家吃早點的時候,高弘拿著新包好的粽子過來了,那會馮姨在廚房,林斯言又在屋中換衣裳,她便過去開了門,她至今都還記得那個高大憨厚的青年那一日楞住的神情。

他手裏端著一小簍粽子,臉上的笑卻在看到她的時候僵住了,“趙,趙先生?”高大的青年結結巴巴,目瞪口呆,還一直往外頭看,似乎以為自己走錯地方了。

被自己的學生看到自己在另一個學生家裏出現,趙錦繡難免有些不好意思,好在林斯言很快就出來了,他倒是十分淡定,看到高弘神色如常地招呼一聲,又讓她先進去。

她不知道林斯言和高弘說了什麽,左右高弘也沒問她,她也就沒放在心上。

不過這天中午,她跟袁先生從餘暉堂吃完午膳下來,正在談論一位大家書法的時候,她便瞧見高弘和林斯言走在她的面前,兩人沒註意到他們,還在說著話。

“阿言,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聽到這一句,趙錦繡心下一動,原本要答的話一時也就忘記了說,好在袁赴這會也沒把註意放在她的身上,他也聽到了高弘的話,背著手站在木階上笑問林斯言,“阿言生辰快到了?”

原本要離開的兩人聽到聲音停下腳步回過頭,看到身後的袁赴和趙錦繡,高弘率先拱手,向他們問好,“袁先生,趙先生。”

“袁先生。”

林斯言亦拱手,只是這聲稱呼之後,他看了一眼和袁赴並肩同站的紅衣少女,薄唇輕抿才垂眼喊人,“趙先生。”

雖然在書院已待了一陣子了,可這卻是趙錦繡第一次聽他這麽喊她,明明也不是沒被人喊過這個稱呼,但從林斯言的口中吐出,她卻忍不住兩頰滾燙。

不過這會四下無人,也沒人註意到她的異樣,她只聽青年回答袁赴的話,“是快到了。”

袁赴捋著髯須笑道:“明年你就二十了,這個生辰可得好好過。”

林斯言並未說什麽,他對生辰還是節日並不在意,也沒覺得有什麽值得過的,從前他每年也只是在家跟母親一道吃飯,偶爾高弘也會過來一道吃飯,今年……察覺到落在身上的那道目光。

他袖下長指忽然微蜷,心中也不知怎得,竟莫名多了幾分期待。

沒幾日就到了林斯言的生辰。

這天一大早馮氏就替他做了一道長壽面,趙錦繡也如從前一般過來了,卻兩手空空並未帶禮物,只是等到馮氏去廚房的時候,她忽然開口喊人,“林公子。”她紅著臉喊他,等人看過來,袖下雙手握了好幾回鼓起勇氣問他,“你,你今晚有時間嗎?”

即使已經相處了這麽久,可趙錦繡單獨和他相處的時候還是有些緊張的。

她說完這句便低了頭,背著手,腳尖點著地面,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卻也沒過一會,仿佛怕他說沒時間,她猶豫再三不等他開口便把藏在袖子裏的字條遞了過去,那字條先前被她捏了許久,邊角都皺了,甚至還能瞧出一些水意,“我,我晚上想約你去這。”

林斯言看著字條上寫了地點和時間。

他正欲開口,可眼前的少女生怕他拒絕,把字條硬塞到他手裏後便紅著臉往外頭跑了,本來到了喉嚨口的話在目睹少女落荒而逃的身影時咽了回去,眼中卻不禁化開一抹極淡的笑意。

馮氏從廚房出來的時候看到的便只剩下趙錦繡跑掉的身影,她喊了一聲也沒聽到人答,只好問林斯言,“瑤瑤怎麽了?”

“沒事。”林斯言看著門口,直到聽到馬蹄聲遠去才收回目光,他把手中那張皺了的字條藏進袖子裏,和馮氏說,“我也該去書院了。”

馮氏笑著應好。

林斯言先回了屋,他把字條攤開後又用鎮紙一點點把它熨平,直到那紙張不見一絲褶皺,他又凝望半晌,這才小心翼翼放進盒子裏。

出門走到巷子裏,高弘跟從前似的在家門口等他,看到他過來,他朝他招了招手,“阿言!”等人過來後又把早早就準備好的生辰禮物遞給他,笑著祝賀道:“生辰快樂。”

林斯言看了一眼包裝,知曉是之書齋的毛筆,之書齋的毛筆價格不算便宜卻也不算昂貴,他便沒有拒絕,朝人道了謝。

“你喜歡就好。”

高弘笑呵呵跟著他往外頭走,餘光瞥見林斯言的臉,他沒忍住多看了幾眼。

“怎麽了?”林斯言看他。

“沒什麽。”高弘搖了搖頭,想了想又說了句,“就是覺得你今天看起來特別高興。”其實不止是今天,這陣子阿言看著都挺高興的,從前阿言渾身上下都寫著拒人於千裏之外,現在明顯變得開朗了許多。

雖然說的話還是少,但平日與他相處起來也沒那麽大的壓力了。

林斯言自然也發現了自己的轉變。

那晚和謝池南談話過後,他一夜未眠,臨近清晨終於下定決心。

他舍不得。

她是他這貧瘠幹涸生命中唯一出現的光,即使是像他這樣在黑暗中待久了的人也忍不住去渴望去貪戀,想要離這道光近一點再近一點。

既然如此,那就試一試吧。

他不知道他們會有什麽樣的結局,也不清楚她的喜歡能維持多久,可他……不想來日後悔。

四周熙熙攘攘,仍是從前的舊景,可林斯言感受著這一份清新的空氣,卻不自覺翹起唇角。

高弘看著他上揚的唇角,心裏卻不禁有些擔心。他大致知道阿言這一份改變是因為什麽,可那位趙先生一看就是高門貴女,阿言和她……但他也不好多說,只能和他說起另一樁事,“對了,你剛剛看到你表弟沒?”

林斯言笑意微收,“馮榮?”

高弘點了點頭,“我剛剛看他朝你家的方向去了。”

林斯言來的這一路並未瞧見馮榮,不過他也沒放在心上,馮榮過來無非是受他父母所托,一為送禮,二來還是想讓他和母親搬回馮家住……不過這件事,母親比他態度還堅決,他也不擔心母親會被他們說服。

“隨他去吧。”

他淡淡一句,一路走到六寶齋前,想到她和母親談話時說過喜歡吃這家的蜜餞,他忽然停下腳步和高弘說道,“我去買點東西。”

這天散學。

趙錦繡照舊先回了侯府,而林斯言也未耽擱和高弘一道回了家,他手裏握著那一包蜜餞,因為不知道趙錦繡喜歡吃哪種,他就每樣都挑了一點,他從前從不會買這樣的東西,可如今握著手中這沈甸甸的一包,他的心竟也跟著滿滿漲漲的。

他推開門。

以為母親早就準備好晚膳,林斯言想著早些吃完便早些過去等她。

可院落漆黑,一盞燈籠都不曾點,廚房那邊更是一點聲音都沒有,唇邊笑意忽然一斂,擔心馮氏出事,林斯言高喊一聲,“娘!”腳下步子也不曾減慢,他擰著眉快步往前走,待走到正堂瞧見昏暗屋中一個羸弱的背影方才松了口氣,“您怎麽不說話也不點燈?”

他走進去後把手中的蜜餞小心放在一旁,正想拿出火折子點蠟燭,便聽馮氏喊他,“阿言。”

“嗯?”

林斯言低眉點了蠟燭。

原本漆黑的屋子因為有了這束火光終於變得亮堂了起來,他也是這個時候才瞧見馮氏臉上的慘白,長眉緊皺,正欲詢問,卻見馮氏仰著尖尖下巴蒼白著臉顫聲問他,“瑤瑤她……是郡主嗎?”

啪嗒一聲。

手中的火折子掉在了地上,在幹凈的地板上滾了幾圈最後落在了桌角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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