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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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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陪著燕氏吃完晚膳,趙錦繡便匆匆忙忙回了自己屋子,她把早些時候給人準備好的禮物拿出來置於高案上,又讓明初過來為她妝扮。自打來了雍州之後,她少有這樣認真打扮的時候,今日卻是仔仔細細從頭到腳讓明初為她妝扮了一通,髻是飛仙髻,背後簪著珍珠瓔珞流蘇,前面又簪了一塊嵌著紅寶石的花蕊花鈿,穿的是一身上粉下黃的齊胸襦裙。

耳垂上還戴了一副明珠金鉤耳環。

在滿室燭火的映襯下,她美得恍如畫中仙。

趙錦繡近來因去書院的緣故,平日打扮都頗為成熟,今日卻是嬌俏的很。

朝銅鏡望了一眼,看著裏頭俏生生的倩影,她心中滿意,頜首一笑,“好了。”她拿起禮物起身,又從一旁的高案上拿過早先時候準備好的帷帽,邊說邊往外走,“我先出門了。”

明初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猶豫幾番還是開了口,“主子,您真的喜歡那位林公子嗎?您有沒有想過……”

話還沒說完,走在前面的少女忽然停下腳步。

月光鋪灑在鮫綃簾外,也落在趙錦繡的襦裙上,星光伴著裙擺上的金粉熠熠生輝,她素凈白皙的手已握住簾子,聞聲卻是轉身看著她蹙眉道:“你也覺得他配不上我?”

明初沈默咬唇。

她當然也是這麽想過的,只是讓她這樣猶豫的卻不僅僅因為這個,她低著頭輕聲說,“我就是覺得那位林公子的性子太冷清了些,也太讓人捉摸不透,您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失落多過開心。”

她可沒忘記早些時候主子每日出去回來時臉上的失望。

這陣子倒是好些了,但她每每聽主子提起那位林公子仍是小心翼翼,生怕什麽地方做得不好給那位林公子惹麻煩。她沒有喜歡的人,也不知道喜歡人是怎麽樣的,她只是覺得這樣的主子實在是太過卑微了一些。

她家主子是天上月,怎能受這樣的磋磨?

明初心裏委實不舒服。

委屈?

趙錦繡一楞,她自己倒是沒有發現,如今回想一番倒也的確感覺到這陣子的自己太過患得患失了一些,只是想到近來林斯言的改變,她又搖了搖頭,把腦中的思緒沖散一些後,仍舊笑著握住手中的小盒子和她說道:“他性子是冷清了些,但人卻是極好的,而且這陣子我也能察覺到他的改變。”

明初咬唇看她,沈默一會又問,“那您覺得老太爺能接受他嗎?”

關於這個,趙錦繡反倒不擔心,她笑道:“祖父只是看著嚴苛罷了,我若真喜歡,他自是不會多加為難,何況林公子才學斐然,祖父一向愛才,看到他只會歡喜。”

她說完看了一眼不遠處擺著的香鐘,眼見時辰快到了,忙道一句“好了,我得走了”便急急忙忙戴上帷帽往外走,怕明初擔心又留下一句,“放心,我會早些回來的。”說完不等明初開口便大步往外走去。

明初只來得及看著她的背影囑咐一句,“您小心些。”便眼睜睜看著她融於黑夜之中。

東院。

屋中膳席早就撤了,燕氏坐在臨窗的椅子上,她的手裏端著一盞茶,聽到腳步聲也沒回頭,仍看著天上那輪明月,淡聲問道:“瑤瑤出門了?”

“是。”

李媽媽輕聲答道,耳聽婦人輕輕嗯聲,想到外頭傳來的話,猶豫一番還是輕聲說道,“二公子也跟著一道出去了。”瞧見婦人長睫輕顫,她繼續道,“奴婢聽傳話的人來回稟,只隔了幾息,想來是跟著郡主一道出去的。”

屋中遲遲未有人說話,只有晚風輕拍樹木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不知過去多久才傳來燕氏一句低嘆,“……這個癡兒。”

容貌精致的貴婦人合了眼,眼皮卻因情緒而不住抖動,她啞聲說,“早知如此,我當初就不該攔著他。”

她到底還是後悔了。

李媽媽也跟著嘆了口氣,誰能想到郡主會在這碰到十年前的救命恩人,還對那位救命恩人青眼有加,要怪也只能怪這世事無常,只是可憐二公子一片癡心空對月,終是落得一場空了。

今夜月色很好。

只是天色漸晚,路上已沒什麽人,好在高門大戶從不在在乎那一點蠟燭錢,各家各戶高點紅燈,恨不得把這條巷子照得如同白日才好,恍如白晝的小道上,趙錦繡騎在火紅的馬駒上,兩片白紗下的臉明艷萬千。

她手握長鞭,翹著唇角,一往無前地朝約定的地方去,並沒有註意到就在她幾丈遠的地方還有一人一馬。

謝池南就跟在她身後。

為了怕她發現,特地隔著一段距離。

神離對這一段距離卻十分不滿,它鼻子靈,早早就聞到了趙錦繡的味道,可每次它想沖過去的時候總會被謝池南握住韁繩,它只能不滿地甩著尾巴。

謝池南知道它不高興,一手握著韁繩,一手覆在它的頭上,動作輕柔地安撫著它的心情,目光卻始終追隨著不遠處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看著晚風卷起她的裙擺,看著她兩片白紗在半空飛舞,也看到她投射在墻上的身影帶著歡愉和雀躍。

她該很高興。

終於和那人破了冰,所有的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走著,想必過了今晚,很多東西都要變了。

謝池南知道自己該為她高興的。

這不就是他期盼的嗎?可真的到了這一步,他心裏還是覺得很難過很失落,看著遠處那道雀躍的身影,低落的少年依舊不遠不近跟著,甚至自虐般不肯移開眸光,如同一頭沈默的野獅一路護送她前行。

而此時的林家。

晚風透過半開的橫雲槅窗打得屋中燭火搖曳不止,本就只點了一盞蠟燭,如今被風一吹,更是光線昏暗。

看著隱於半明半暗處的羸弱婦人,如他所想那般,知道了她的身份,母親的那些歡喜全都變成了緊張和不安……林斯言凝望半晌卻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在她不安的註視下垂下眼簾,等彎腰撿起桌腳邊的火折子握於手中起身的時候才淡聲答道,“是。”

他沒有否認。

眼見婦人的臉變得更為蒼白,他卻依舊握著手中的火折子,直視她的眼睛說道:“母親,我喜歡她。”

這是他第一次坦誠地向她闡述自己的心意。

沒有隱瞞,沒有猶豫。

“我知道我們之間差得太多,可我……”他啞聲,“是真的喜歡她。”

他的坦白讓馮氏震驚,倘若從前他肯與她這樣闡述心扉,馮氏只怕都要高興的睡不著覺了,可如今,想到他們之間跨越不了的鴻溝,怯懦的婦人還是緊咬著蒼白甚至有些泛紫的唇,她伸出瘦得骨節分明的手指緊緊攥著他的手,“不行啊,阿言……咱們高攀不起啊。”

她一邊搖頭一邊抖著嘴唇哀求。

她這一生最害怕皇親國戚,即使已經過去十多年了,她還是沒法忘記她的丈夫被官兵拖走時的身影,他們拿貪汙的罪名抓走了她的丈夫,可她的丈夫一生清廉,至死都未收過一個人的禮。

他的死只因為他得罪了皇親國戚。

那些人權勢滔天,只一句話就讓他們一家人天人永隔。

想到丈夫的死,想到這十多年的慘況,馮氏攥著他胳膊的手更加用力了,她是真的怕到了極致,以至於爆發出這樣的力量,竟讓林斯言疼得輕輕皺了下眉。

“我原本以為瑤瑤是富貴人家,那咱們努努力,總能把人娶回家。可阿言,她是郡主,是榮國公府的大小姐,就算你考了狀元也沒用啊……”婦人目光渙散,喃喃搖頭,“差太多了,差太多了啊。”

就算瑤瑤喜歡,可她的家人呢?

就算他們以後真的在一起,可人情往來,旁人看到阿言時會說什麽?

阿言苦讀十年才有如今的成績,馬上就要科舉了,她相信以阿言的本事一定能取得一個好成績。可若是跟瑤瑤在一起,別人會怎麽想他?他們不會看到阿言的努力,也不會看到他的優秀,他們只會覺得他是攀了趙家的高枝才能擁有這一切!

馮氏怎麽舍得他被人如此議論?

“阿言……”

看著沈默的青年,她用力握著他的手,紅了眼睛哭求道:“阿娘什麽都不要,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好!咱們,咱們忘掉她好不好?”

林斯言沒有說話,他知道她的擔心,他一個下棋都是走一步想十步的人,又豈會不清楚真的和她在一起後會面臨什麽?可他既然做了這個選擇,就不會懼怕那些東西。

從小到大,他最不在乎的就是別人的眼光和言論。

“您今天累了,先休息,我去做飯。”他說著就從馮氏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而後握著那一節火折子徑直往外走去。

“阿言!”馮氏忙跟著站了起來,她一天沒吃東西了,剛站起來便覺頭暈眼花,看著腳步不停往外走去的青年,她撐著桌子晃了晃腦袋喊道,“你可以不在乎這些,可你有沒有想過瑤瑤會怎麽想?”

“你們現在都還小,可以不去考慮那些世俗人情,可你們要是真的成了親,有些東西就不一樣了!”

“成親成的不止是你們兩個人,還有兩家人,你可以不在乎,可瑤瑤會不會在乎,她的家人又會不會在乎?情在濃時時自然什麽都好,可要是有一天這份情越來越淡越來越薄,那個時候,你們該怎麽辦?”看著青年停在門口的身影,馮氏心裏也不好受,她眼角蓄著淚水,勸他,“阿言,有些東西有些人註定是沒有結果的,你又何必……非要勉強。”

青年站在門口。

清冷的月光籠罩在他身上,讓他的身影看起來頗為可憐,他低著頭遲遲不語,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馮氏都以為他不會再說話的時候,他才開口說道,“從小到大,我從來就沒有勉強過什麽。”

“在金陵,您怕得罪權貴,讓我謹言慎行。來了雍州,您帶著我去馮家住,明知道馮家夫婦不好相處,明知道馮榮總是欺負我,卻還總是讓我忍讓。”

馮氏臉色蒼白,呼吸一滯。

聽到身後的抽氣聲,青年依舊垂著眼睛,“我知道您的不容易,知道您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可母親……我也有想要的東西,想要的人。您擔憂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也早就想過了,可我,”他忽然一頓,重新握緊手中的火折子後才閉著眼睛低聲說道,“還是放不下。”

這是他第一次說這麽多話。

說完也沒等馮氏的回答,留下一句“我去做飯”就疾步往外走。

馮氏被他的話震住,等反應過來,林斯言早就消失在門口了,慌張的情緒在心中彌漫開來,她喊了一聲“阿言”便急匆匆追出去,可她本就體弱,今日除了早點又一口米水都沒進,走了幾步便眼前一黑,暈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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