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 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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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記憶……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那個名叫“莫川”的年輕男人,又是從什麽時候起,進入他的生命的?

為什麽他……什麽都不記得……

畫面的變化越來越繁雜,各種各樣的瑣碎片段像走馬燈似的變幻個不停,逐漸匯成一股洪流,沖刷過他的腦海,有什麽東西正在蘇醒過來,一點一點的,在他心裏發出狂暴的呼喊……

那一聲聲的,都在叫著“莫川”的名字,那都是……他自己的聲音。

“白蘇瑾,你到底,還記不記得莫川?”這個……好像是吳瑤的聲音。

“白醫生,你快點想起來莫大哥好不好?不然就要來不及了……”這個……是誰?是個男孩子的聲音,也同樣的似曾相識……

“蘇瑾,我會等你,我……相信你。”這個,是莫川的聲音。

相信我……?會等我……?為什麽要等我,又……相信我什麽?來不及?什麽東西要來不及了?各種各樣的聲音在腦海裏盤旋,他的頭開始抽痛,神經一抽一抽的跳動,像是在被尖利的針一下下戳刺。

“莫川……”

“莫川……莫川……”

疼痛的幹擾下,他的理智漸漸變得模糊,不由自主的,他開始喃喃的喚著這個熟悉的名字,低啞地呼喚聲,在昏暗的小房間裏盤旋著上升,漸漸溢滿了整間屋子。

……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白晝漸漸被黑夜取代,時間,步入了第十天的午夜。

對於躲在暗中窺視著一切的魔鬼而言,這是賭約的最後一天,也是享受成果的日子。沒有人,可以從“他”布下的局中逃脫,而莫川,大概也不會有什麽例外了。

“他”難得的嘆了口氣,說不出心裏是得意還是失望。

人心,果然都是這麽簡單,輕而易舉的,就會被欲望和嫉妒充斥,也輕而易舉的,就會被“他”控制把玩。

人類,真是無趣……“他”默默地想。

此時此刻,狹小的審判室裏,白蘇瑾正處在昏沈的記憶漩渦裏,久久不能掙脫,他的嘴唇翕動著,仔細觀察的話,勉強能看出他正在念叨著“莫川”兩個字。

杜楓小心翼翼的摸進囚室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他這副詭異的模樣。這是他計劃的最後環節了,也是最難做到的,想要混進警方看守著的囚牢,如果沒有足夠的人脈疏通,實在是一件太難辦到的事情,但是讓他驚訝的是,事情比他想象中進行的順利了太多,並沒有耗費太大力氣,他就暢通無阻的進入了這間審訊室。

有人在暗中幫他。杜楓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是能感覺得到隱秘中傳來的助力,這也給了他更大的信心。

白蘇瑾一直垂著頭,對他的到來毫無反應,杜楓向前邁了兩步,又頓住了。他難得的有些猶豫,因為此時此刻的白蘇瑾好像很不對勁,與他之前見到的那個白醫生相去甚遠。

但是無論如何,計劃都要繼續下去……杜楓神色一肅,低聲喚起了白蘇瑾的名字。

像是從一場詭異的幻夢中醒來一般,白蘇瑾緩緩擡起了眼簾,看向杜楓的方向,他輕輕眨了眨眼,眼神漸漸清明起來,“杜……楓?”

這裏……是警方的審訊室……?是了……他一直都被警方扣押在這裏,他好像是睡著了,夢到了很多很多既熟悉又陌生的東西,也夢到了一個……好像是對他而言很重要的人。

杜楓並沒有放任白蘇瑾迷茫太久,很快就奪過了他的註意力,因為他舉起了手裏拿著的東西——一個圓潤剔透的玉扳指。

這個玉扳指,深深刺入了白蘇瑾眼中,讓他驟然瞪大了眼睛,睚眥欲裂。

這個小物件,是白父閑暇時常常拿在手裏把玩的,據說是祖上傳下來的。從白蘇瑾小時候起,就一直是白父愛不釋手的一樣寶貝,他兒時偶爾拿來取樂,都會挨好一頓罵……然而此時此刻,這樣東西卻握在杜楓手裏,像拿來炫耀的戰利品似的擺在他眼前,這之中隱含的意味,白蘇瑾簡直連想都不敢想。

之前還縈繞在心頭的百般滋味,都被對父母的擔憂和焦慮取代了。

“杜楓,你做了什麽!”白蘇瑾咬牙喝道,“我爸的東西,為什麽會在你手上?”

見他這副反應,杜楓滿意的笑了,語氣輕快,“這樣東西,是你爸的寶貝吧?他到了臨死之前,都不肯撒手,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從他手裏奪過來的呢~”

……什麽?

那一瞬間,白蘇瑾的大腦一片空白,幾分鐘後,他才終於反應過來。喉嚨幹啞得像是快要裂開一般,哪怕微微張開,都會帶起一陣刻骨的疼痛,他開闔著嘴唇,反覆幾次,才終於發出聲音,“我爸……他……”

“他死了。”杜楓惡意的笑了,“是自殺呦,因為你這個不成器的兒子。”

“這……這不可能!”白蘇瑾猛地站了起來,嘶吼著沖向杜楓,又被固定在桌子上的手銬拽了回去,發出一陣聲嘶力竭的怒吼,“他之前還來看我,說他相信我,會幫我,讓我不要放棄,讓我等著他!我爸他不可能自殺!杜楓,你到底對他做了什麽?!”

杜楓挑挑眉,“常言道,知子莫若父,看來這句話倒過來說,也是很有道理的。我沒騙你,你爸的確是自殺的,雖然心不甘情不願……”

白蘇瑾緊盯著他,似一頭被勒緊了脖頸的猛虎。

“白蘇瑾,我很羨慕你,你有一對很愛你的父母,比我強得多,也幸運得多。”杜楓用平淡的語氣,說著讓白蘇瑾幾欲瘋狂的話,“我站到他們面前,說用他們的命來換你的命的時候,他們幾乎是毫不猶豫的答應了……仔細想想,若是我的那位父親,估計只會巴不得我早點死吧……”

白蘇瑾瘋狂著,怒吼著,卻難以掙開束縛著自己雙手的鐐銬,杜楓近在眼前,可他卻怎麽都碰不到,最後只能頹然坐回到椅子上。徹底的發洩之後,就只剩下無窮無盡的空無和痛苦。

不管杜楓說的是不是真的,不管自己的父母究竟遭遇了什麽,此刻恐怕都已經兇多吉少了。這個認知,讓白蘇瑾陡然失去了全身的力氣,心裏空落落的,什麽都不剩了。這個世界上最殘忍的事情,莫過於給了希望,又全盤推翻。白蘇瑾從未又一刻像現在這樣,如此的痛恨自己,也如此痛恨杜楓。

他已經什麽都沒有了,在短短的幾天之內,他就失去了一切,全拜杜楓所賜。

“杜楓,我一定會殺了你……”白蘇瑾赤紅著眼,咬牙道。

這筆債,他一定會親手討回!

杜楓不屑的嗤笑,“哦?你要怎麽殺?在這間小屋子裏,被銬著雙手嗎?還是……在陰曹地府裏,找我報仇啊?”

“你是想……”一瞬間,白蘇瑾恍然明白了杜楓的意思。

“白蘇瑾,如果你爸媽沒有為你跑關系想辦法,沒有試圖推翻你的嫌疑,沒有試圖把你從這個案子裏救出來,那他們大概還不會死,你也不會這麽早就被我盯上。只可惜,他們偏偏這麽做了……為了完成我的計劃,為了讓你成為這幾起案子的兇手,他們就必須死,而你,也馬上就要死了。”

“杜楓,是你吧……那個殺了杜家夫婦的人,根本就不是杜文樂是不是?”雖然用的是疑問句,但是白蘇瑾的語氣卻是肯定的。

杜楓頓了頓,最後爽快的點了點頭,“的確是我。”

“利用我來替你頂罪,是你早就設計好了的?”

“這倒不是。”杜楓搖搖頭,“一開始,我是真的想讓杜文樂為我頂罪的。要是沒有他媽,要是沒有他,說不定我的母親還能在世,我還能擁有幸福美滿的家庭……但是,拜他媽所賜,也拜他所賜,我本來所擁有的一切,都被奪走了……”

“他們一家三口過得越是滋潤,我心裏就越恨他們!憑什麽,我們共有同一個父親,但是我卻只能得到白眼和冷嘲熱諷,而他就能擁有完整的家庭和雙親!這不公平!”

“他並不幸福。”白蘇瑾冷聲道,“至少你擁有健全的人格,而他有自閉癥,他一輩子都無法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杜楓楞了楞,沈默下來,像是冷靜了一些,最後低聲道:“是啊,他也不幸福……文樂他,其實是個好孩子,他從小就愛粘著我,有什麽好吃的好玩的,也總是記得分享給我……曾經,至少有一段時間,我是很喜歡他這個弟弟的……只不過……”

只不過什麽,杜楓並沒有再說下去,他的語氣裏帶著某種暧昧的情緒。如果白蘇瑾處於正常狀態的話,一定能輕易察覺到杜楓的不妥,只可惜此時此刻,怨恨和怒火正堵塞著他的大腦,讓他難以做出正確的判斷。

“白醫生,說實話,利用一下你,是我臨時起意的打算,只是沒想到你這麽天真愚蠢,毫無防備的,就被我騙進了圈套,事情順利的出乎我的意料。跟你比起來,杜文樂反倒顯得不可控的多了,他的精神有問題,很有可能會做出來一些出乎我意料的事情,萬一把我供出來,事情可就不好辦了……而你,白醫生,你現在已經成了眾矢之的,千夫所指,警方的重點懷疑對象,如果因為事情敗露而自殺在這間牢房裏,估計也不會因為太多的懷疑吧?”

“你以為警察都是傻子,看不出你的詭計嗎!”白蘇瑾難以置信的喝道。

“所以說,白醫生你還是這麽天真啊……只要有好處有利益,這世界上,有太多的人都甘心蒙住眼睛當傻子,警察,也不過是尋常人罷了,怎麽可能脫得出這個慣例呢?”杜楓笑了,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小小的藥瓶。

“我仔細想了想,服毒自盡其實是個不錯的主意。白醫生作為精神科的醫生,隨身攜帶一些相關的藥物也是正常的吧?超量服用結果致死,警方承擔的責任也會小得多,一石二鳥,何樂而不為呢?”

“白蘇瑾,你是想自己來,還是我來幫你呢?”

死亡,是一陣陣從肺腑裏沖出來的徹骨的疼痛,這是生平第一次嘗到這種滋味,也是最後一次了。

怨恨就像潮水一樣翻湧膨脹,漸漸吞沒了他的神智。

杜楓離開後,空蕩蕩的審判室裏,突然卷起一陣肉眼可見的黑色霧氣,盤旋著,覆蓋了白蘇瑾僵硬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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