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7 螳螂捕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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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醫院裏仍然燈火通明。白熾燈的燈光蒼白刺目,一如既往的冷眼旁觀這世間的生死輪回。

以往來這裏的時候,白蘇瑾從來都不曾感覺到這棟建築的冰冷和刺骨。他的辦公室在六樓,這一路走過去,引來了一片側目。

人類社會就是這樣,八卦和流言永遠都是流傳的最快的東西,天生就有強大的散播力量,勝過一切傳播工具,憑借著人的好奇與劣根性而生生不息。不過是不到一天的時間,白蘇瑾的“醜事”就已經在醫院裏傳開了。無論是之前的猥褻未成年病人,還是後來爆出來的被警方帶走,指控有謀殺嫌疑的事情,都已經以光一般的速度被所有人知道了。

精神科那邊的負責人的兒子,仗著身份和職務之便,對自己的病人下手不說,還涉嫌到殺人案……本來就聳動的事件,又因為白蘇瑾的身份而更加招人議論。

這還是生平第一次,白蘇瑾因為自己院長兒子的身份,嘗到了被人指點的滋味。

“快看,是白醫生!他居然又來醫院了哎!不是說他被警察帶走了麽?”

“白醫生?就是精神科的那個白醫生嗎?猥褻病人的那個?”

“是啊……就是他!聽說那個病人還是個男生呢,這樣說起來,他難道是同性戀?”

“好變態啊……喜歡同性就算了,還對沒成年的小孩子下手……那個孩子好可憐,會不會留下心理陰影啊?”

“我聽說啊,那個病人也不是什麽好人,是兇殺案的嫌疑犯呢……”

“天哪,真的假的啊,這關系也太覆雜了吧?”

……

白蘇瑾板著臉往前走,竭力維持著平靜。耳邊傳來一陣陣議論聲,有醫生的,也有護士的,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粗啞的,尖刻的,不一而足,但都在低聲嘀咕著懷疑嘲諷的話語,周圍投射來的視線,冰涼的像是尖銳的利劍,一下下的戳著他的脊梁,讓他身上泛起一陣生疼。

他咬咬牙,越發挺直了後背,在眾人不自覺的避讓出來的走道上,一步步往前走。

別人看低了你沒關系,自己總不能也看低自己。若是此時表現得像只人人喊打的老鼠,那他白蘇瑾,也就只能是只耗子了。

為了他爸,也為了他自己,他都一定要挺直了腰板,走完這趟路。

聞訊而來,想要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到了最後,甚至到了影響醫院正常秩序的程度。白蘇瑾被堵在離自己辦公室不遠的走道上,一聲不吭的被幾個往日的同事指責。

“姓白的,你也好意思來這裏?你知不知道因為你,我們精神科受到病人多大的質疑啊?”

“就是啊,平日裏一副了不起的模樣,背地裏卻凈幹這種惡心人的事情,還院長的兒子呢,怎麽不知道要以身作則啊?”

“你做出這種事情,對得起你醫生的身份,對得起那個孩子嗎!”

……

這幾個人,擺出一副正義使者的嘴臉,一副竭盡全力捍衛病人權利,捍衛醫生尊嚴的模樣,表面上站在了道德的制高點上,然而白蘇瑾卻知道,他們的真正目的,不外乎就是趁機打擊報覆他而已。作為精神分院院長的兒子,他平日裏占了多少便宜,享了多少風光,一朝失勢,就要遭受多少白眼,領受多少指責,盡管他平日裏已經盡量低調了,但是還是擋不住別人眼紅嫉妒。這幾個同事,平日裏就和他關系緊張,此時有了機會,自然要趕緊來落井下石了。

此時的形式太過糟糕,白蘇瑾知道,就算這些冷言冷語聽得他心裏再難受,他也只能忍著。要是貿然反擊的話,指不定又要被編排出什麽新的罪名來了。

關於猥褻的那些罪名,雖然有所出入,但是他的確是做下了,此時被人指摘,他也只當是贖罪了,只不過,當這些人的矛頭開始指向別的地方的時候,白蘇瑾就再也難以忍受了。

“早就覺得你不對勁了……整天和葉翎同進同出不說,還老是倆人鎖在一個辦公室裏,神秘兮兮的不知道在幹什麽……”同事A的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嫌惡。

“還能幹什麽?”同事B接過話頭,笑得嘲諷,“肯定是把那些惡心事兒都幹遍了唄,我說,你們兩個也不註意著點影響……難道是仗著院長兒子的身份,這麽囂張?”

“白蘇瑾,你就不配當心理醫生,治別人之前,先治治你自己吧!”

同事C的惡言,終止在白蘇瑾猛然掐過來的手掌裏。他的喉嚨陡然被扼住,驚恐的噤了聲,只能慌亂的盯著白蘇瑾,“白,白蘇瑾……你想幹什麽!”

“作為一個精神科的醫生,居然不知道同性戀不是病,而是一種正常的心理傾向,說出這種無知而可笑的言論……”白蘇瑾的聲音不高,話語卻尖銳,像是淩厲的巴掌一樣,打得同事C面色青紅,“你可以指責我做錯了的事情,但是你不能辱罵我的性取向,不能對我沒做錯的事情譏諷嘲弄!連這種話都能說得出口,到底是我不配做醫生,還是你不配做醫生?!”

他的眼神兇惡,不再是平時的老好人模樣,而像是被冒犯了領地的猛虎,直接嚇了另外幾個人閉了嘴,一時間,周圍的人群都緘默了。

“你們在幹什麽!”就在這時,一道蒼老的嗓音傳來,打破了尷尬的局面。

眾人都循著聲音望去,白蘇瑾心裏一動,放下了手裏戰戰兢兢的男人,也跟著看過去。說話的,是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一身白色的老舊醫生袍,腰板卻挺得筆直,面色嚴肅,精神矍鑠。

“院長好!”看到這位老人,所有人都是一凜,當即也顧不上白蘇瑾了,一齊整齊劃一的問好。

這位老者,就是這家醫院的總院長,是在場所有人的頂頭上司,雖然醫院並不像普通事業單位那樣,對上下級的關系那麽講究,但是畢竟還是處在中國這個人情社會,沒有人會想要得罪院長大人的。

白蘇瑾也跟著問好,忍不住垂下了頭,這位總院長,他是早就認識的,彼此之間也有些爺孫般的情感,此時在這樣尷尬的情況下見面,聯想到自己給醫院惹來的麻煩,他難免覺得心懷愧疚。

老者面色沈凝,一揮手讓眾人散了,唯獨叫住了白蘇瑾,“白醫生,你跟我來。”

白蘇瑾乖乖跟上,心裏忐忑不安。

老院長姓翁,和白父是多年的老友,兩家也一直都是世交的關系,打從小時候,他就認識這位老人。翁院長為人寬厚,性子溫和,又博學多才,在醫學方面的成就很是不菲,也因此,白蘇瑾一直都對他敬重有加,把對方視作一位可敬的長輩……現在叫住他,想來是要跟他說杜文樂的那件事了,白蘇瑾摸不清對方的想法,心裏更加惴惴。

翁院長帶著他,直接進了白蘇瑾的辦公室,一路上暢通無阻,把紛紜的議論聲通通甩到腦後。

待白蘇瑾合上辦公室的門之後,翁院長露出一個溫和的神情,語氣也放柔了些,“蘇瑾啊,你坐。”

白蘇瑾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動作僵硬的坐下了。

看出了他的局促不安,翁院長搖搖頭,無奈的說:“你去找過你爸了吧?”

白蘇瑾僵住了,垂眸點了點頭。

“你爸啊,就是那麽個臭脾氣,把面子看得比什麽都重要……”翁院長嘆了口氣,“其實他也是擔心你的,就是嘴上厲害,不肯說句軟的……你比我了解他,應該也明白的。”

隨著他的話,白蘇瑾眼前不由得閃過之前白父決絕的關死大門的動作,還有下午時靜悄悄的,半晌都沒有回應的空蕩蕩的走道,心裏猛地一痛,面上卻不顯,只梗著脖子點了點頭。

像是看出了他的不好受,翁院長探出手來,摸了摸他的腦袋。老人粗糙蒼老的手掌撫過他的發絲,帶來一陣幹燥的溫熱,白蘇瑾一怔,隨即就感到眼眶一酸,心裏攢了多日的倉皇和委屈都像是有了實體,匯成一股股液體,想要順著眼睛流出,又被他使勁憋了回去。

他怎麽都沒想到,自己本來想要從父親那裏得到的東西,竟然意外的,從一位和自己毫無血緣關系的老人這裏得到了。

然而,感動過去之後,心裏湧上的,是更加沈重的酸澀。他想要的,不過就是一句安慰和支持,不論是來自愛人的,還是來自親人的。可是結果呢?

他的愛人,把背叛做的幹幹脆脆,毫無回轉的餘地;而他的親人,則在他最茫然的時候,關死了通往家的大門,逼他一個人面對那些呼嘯著的血雨腥風……

白蘇瑾知道,他沒有資格怪自己的父親。但是他就是難受,他就是……情不自禁的期待著,自己的父親可以做的更好一點,至少……可以比現在更愛他,更相信他,願意站在他身邊,陪他一起面對命運的最低谷。

“蘇瑾啊,你要堅強。”翁院長的聲音很溫暖,一如既往的溫和,“你爸常常說,他護不了你,他說的有道理啊……有些事情你做了,就只能自己面對,自己解決,沒人能幫你。翁伯伯也不知道你究竟是怎麽回事,也不能維護你什麽,但是你要記住,如果是你犯的錯,你就要有勇氣面對所有可能的後果,然後竭盡一切彌補;如果不是你犯的錯,你也不能甘心認下,你要想盡辦法,去澄清自己,證明自己。”

“人活這一輩子,要對得起別人,也要對得起自己,你要記住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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