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8 黃雀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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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院長離開後,留下白蘇瑾一個人在辦公室裏,盯著天花板發呆。

對得起別人,也要對得起自己……只可惜,就算他對得起了所有人,也還是有人對他不起,這實在不是個等價的買賣。

白蘇瑾捫心自問,覺得自己也沒幹過什麽罪大惡極的事情,雖然這二十多年來都順風順水,沒受過多大的挫折,但是也從來都沒仗著自己的身家背景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怎麽就能碰上這種糟心的報應呢?

做為一個兒子,他雖然不算有多孝順,但好歹也是敬重父母,一路順著二老的心意走過來的,從來沒給家裏丟過臉,怎麽就連家門都進不了了呢?

做為一個情人,他雖然是個gay,喜歡的是男人,但好歹也是拿出真心來經營生活經營情感,想要和葉翎過一輩子的,怎麽就淪落到這個地步,反目成仇呢?

而做為一個醫生,他自認還是盡職盡責,恪守著良心的,可是為什麽就有那麽多人,只看得到他身上的華彩,卻看不到他的努力呢?

到了此時,白蘇瑾突然明白了白父和葉翎的話——他的確是太幼稚太天真了。

他一直都以為,人只要行得正做得端,就可以堂堂正正的過日子,沒人能戳得著他的脊梁骨。孰不知,就算你行得再正做得再端,也還是有人偏要蒙著眼裝瞎子,偏要把白說成黑。你要問為什麽?人家就是看你不慣啊,指責一個和自己沒多大關系的人,又不用承擔什麽責任,何樂而不為呢?

也許,這世界上壓根就沒什麽對錯,有的只是叵測的人心。

這一刻,白蘇瑾只覺得眼前看到的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原本是白色的世界,沾染了點點滴滴的暗色,竟是骯臟得讓人不忍直視。

“咚咚”,窗畔傳來清脆的敲打聲,打斷了他低郁的心緒。

“這是……”白蘇瑾看向窗邊,意外的看到一只羽毛黑亮的巨大烏鴉,不由得驚訝地站起身來。

烏鴉好整以暇地盤踞在窗外,黑漆漆的小腦袋微微昂起,烏黑的眼珠子一眨不眨的盯著白蘇瑾。像是受到某種召喚,白蘇瑾不由自主的走到床邊,打開了窗戶。

見他開了窗,烏鴉抖抖身上的翎毛,尖銳的喙在羽毛間一陣翻找,最後銜出了一個小小的紙筒,遞到白蘇瑾手邊。

白蘇瑾楞了楞,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這麽通人性的烏鴉,總覺得有些難以置信,那烏鴉見他沒有動靜,不耐煩的挪了挪爪子,白蘇瑾反應過來,趕緊伸手把那個小紙筒接過來。

東西送到了,巨大的黑色禽類抖抖翅膀,最後“看”了白蘇瑾一眼,展翅飛走了。

這烏鴉……真是邪乎……白蘇瑾看著它自在的舒展翅膀,幾個起落間就消失了蹤影,心裏暗暗咋舌。

手裏的紙筒冰涼,不僅沒有沾染上禽類身上的體溫,反倒涼得像是冰塊一樣,攥到手心裏的時候,涼意驟然順著手臂躥上,白蘇瑾沒忍住,猛地打了個哆嗦,總覺得手裏的這個玩意兒透著絲詭異。

“要不要打開呢……”他有些猶豫,又壓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最後小心翼翼的把紙筒展開了一個角,字的筆畫走勢依稀可以看得出來,白蘇瑾看了幾眼,突然覺得很眼熟。

是了,這是莫川的字!

這個結論讓白蘇瑾一楞,心裏有些發燙,再也控制不住手上的動作,幾下展開了那個小小的紙筒。

經過之前的那個吻之後,莫川這個名字,對他的意義已經大不相同了。琢磨起來的時候,心裏總是麻麻熱熱的,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也許是那張俊朗的臉龐太熟悉,也許是那個溫柔的親吻太契合,總之,白蘇瑾能夠察覺得到,冥冥中像是有只筆,在他腦海裏刻下了莫川的眼睛,又像是又跟線,牽起了他對莫川的惦記。

雖然這樣是不對的,莫川,只是一個朦朧的幻影,是躲在杜文樂身體裏的虛無。

然而,理智和情感,總是分離著的,此時的白蘇瑾就是如此。他心裏明白,自己不應該對莫川懷有特別的感覺,也不應該再和對方牽扯太多,可是此時此刻,當他手裏拿著對方送來的紙條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打開來看。

紙上的字不多,只有寥寥幾個——“19日晚,病房會面,盡早勿遲。”

署名是“莫川”,筆畫流暢的兩個字,透出幾分堅定和淩厲。白蘇瑾伸出手,輕輕撫了撫那兩個字,腦海裏閃過的,是那張朦朧中的,陽光俊朗的臉龐,還有那雙溫柔堅定的,像是蘊藏著光芒的眼眸,心臟那裏隱約有些發熱。

19號,那不就是今天嗎?白蘇瑾猶豫了一下,仔細收好手裏的紙條,拿上自己的電腦和文件夾,放輕動作,推開門出去了。

不知不覺的,他已經在辦公室裏呆了好幾個小時了,時間已經入夜,走廊裏來去的人變少了,醫生和護士大都下班了,只剩下幾個值班的人,昏昏欲睡的坐在值班室裏。白蘇瑾小心地挪動步子,躲躲閃閃的往病房那邊走去,也算運氣好,一路上都沒被別人發現。

好運氣一直持續到他摸到杜文樂的病房附近的時候,因為守門的於兵和陳漢都睡著了。白蘇瑾多少有些詫異,他本來以為杜文樂好歹也是重要嫌疑人,警方的警惕性應該更高一些的,現在看來卻並非如此……

但是無論如何,這對他而言都是個好事,白蘇瑾沒有多想,偷偷摸摸地溜進去了。

病房裏很暗,床上隱約躺著個人影,白蘇瑾怕引來人,沒敢開燈,摸著黑湊過去,輕輕拍了拍床上的人,低聲道:“莫川?”

床上的人沒有反應,白蘇瑾不解地皺起眉,正待再去拍,突然“啪”的一聲,病房裏的燈亮了,原本躺在床上的人驟然起身,反手把白蘇瑾拽了下去,雙手扼住了他的喉嚨。

“姓白的,你果然來了!”騎在他身上,狠狠地掐著他的脖子的,是一臉瘋狂,咬牙切齒的杜楓。

白蘇瑾費力的扯著他的手掌,窒息的感覺太強烈,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拼命掙紮。兩人的力氣其實不相上下,但是白蘇瑾躺著的姿勢不適合發力,所以怎麽也沒法把杜楓從自己身上甩下去。

“杜……楓……你他媽……先放手……!”白蘇瑾勉強從嗓子裏擠出幾個字。

杜楓像是沒聽見似的,手上的力氣越來越大,白蘇瑾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幾乎就要暈死過去。

垂死之際,求生的本能爆炸開來,白蘇瑾手上使力,終於把杜楓推了出去。

杜楓踉蹌著後退了幾步,目露兇光,正想再次撲上來的時候,腰卻被旁邊突然出現的瘦削少年抱住了,頓住了腳步。

白蘇瑾猛地嗆咳了幾聲,好不容易喘過氣來,一擡頭,就對上了杜文樂黑白分明的眸子,一時有些分不清他究竟是誰。

“莫川?”他沙啞著喉嚨,低聲試探。

杜文樂眨眨眼,並沒有回應他。

白蘇瑾心裏一沈,看向杜楓,“你怎麽會在這裏?你知道我會來?”

杜楓伸手攬住靠著自己的杜文樂,冷哼一聲,不屑道:“文樂告訴我的,說你可能會過來,他很害怕。我本來還以為是他想多了,沒想到你真的還有臉摸進他的房間!”

這個回答,讓白蘇瑾如遭雷擊,臉色刷的蒼白。

杜文樂告訴杜楓,說自己會來,然後守株待兔……原來,是這樣嗎?

可是寫了紙條讓他過來的,明明就是莫川,也就是杜文樂自己啊!

白蘇瑾捂住自己的脖頸,忍不住露出一個苦笑,低聲喃喃道:“白蘇瑾,你可真是傻……”太傻了……被人騙了一次還不夠,又被騙了第二次。

只是……莫川,為什麽這一次,騙我的人……是你?

心痛的感覺太強烈,就像是用刀子一下下切割一樣,疼的幾欲破碎。

真是奇怪,哪怕是被葉翎背叛,被父母關在門外的時候,都沒有這麽痛苦。

杜楓見他半晌都沒有動靜,上前邁了幾步剛想說話,白蘇瑾卻突然擡起了頭,神色晦暗,低聲道:“杜楓,你和杜文樂聯手把我帶到這裏,到底有什麽目的?”

聞言,杜楓楞了楞,突然笑了,“你比我想象的,要聰明一點。我還以為你會抱著對我的同情和信任,直到最後一刻呢……看起來,你也沒那麽蠢嘛……”

杜楓的笑聲很刺耳,而他的默認,也讓白蘇瑾的心徹底沈入了深淵。

果然啊……這只是一場欺騙嗎?

白蘇瑾沒有看杜楓,而是把目光移向了站在一邊的杜文樂,他深深地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像是想要看到最深處,去尋找那個隱藏著的靈魂。

莫川,你為什麽……也要騙我,背叛我?

只可惜,他所有的控訴和怨憤,都沒能在那雙空洞的黑眸中激起一點漣漪。

“白醫生,你不妨……先睡一覺。”杜楓笑得猙獰,不知從哪裏摸出了一根棒球棍,一步步向白蘇瑾走過來,“等你醒來,你就知道,我們打算幹什麽了。”

其實,他是可以躲開的,如果能從房門沖出去,吵醒門外的那兩個警察,那杜楓的計謀,未必就能得逞。

但是……

白蘇瑾怔怔的看著杜文樂,只覺得胸腔裏漸漸空了,空的,連心跳都感覺不到了。

棍棒揮下來的那一刻,白蘇瑾一動沒動。

黑暗來襲之前,他好像隱約看到了那雙黑色的眼睛裏,微弱閃動著的心疼和焦急。

硬物敲擊肉體的聲音響起的時候,站在病房外的葉翎,猛地攥緊了拳頭。

“怎麽,心疼了?”“他”漆黑的由煙霧構成的身體飄蕩在一邊,饒有興致的盯著葉翎。

葉翎沒吭聲,手握得更近了,指縫間隱約滲出些血絲。

“他”晃了晃身子,一副幸災樂禍的模樣,“舍不得的話,為什麽還要來求我呢?”

“我……必須要舍得。”葉翎的聲音幹澀,咬牙道,“我寧願……讓他受傷,走上老路……也不想眼睜睜看著他和莫川在一起!”

“人類……可真是奇怪……”“他”有些不解,嘟囔著,“明明都是自私的,卻非要為了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人拼死拼活……白蘇瑾,真的就有那麽好?”

“……他就是有那麽好。”葉翎垂下頭,小聲道,“失去過之後,我才發現他是那麽好……所以這一次,無論如何,我都不想放棄……”

“他”搖搖頭,不置可否,“葉翎,我已經幫你暫時封印了莫川,讓白蘇瑾誤會了他,破壞了他的計劃。這是我最後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幫你了。這樣的機會,以後都不會再有了。”

“我明白……”葉翎低垂著眉眼,恭敬道,“多謝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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