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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蛇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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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清河開著車往秦勝廣發的位置駛去,雨聲漸收,只餘下根根分明的細線斜斜的織進昏暗的暮色中。外面風很大,兩側的風景樹枝丫劇烈搖晃,樹葉撲簌簌往下掉,似無數只瀕死的蛾子。

路燈也跟著風雨搖晃,時閃時現,突然嘭一聲,全部熄滅。兩側斑駁樹影剎那間消失,但能通過聲音判斷,它們還在風中搖擺。

車燈穿破混沌的夜色,映亮了一部分地面,撒了層厚厚的白霜似的,有蛾子跨過黑白邊界,在光中張牙舞爪,仿佛被一只手故意撥弄。

王清河停下了車,靜靜看著前方,所有的樹葉突然調轉方向,往她這邊來了。風並沒有換方向,而是那些樹葉被一股力量逆著風送過來。

周圍溫度驟降,車窗上結出水晶似的霜花,這是地府的人來到人間時會出現的現象。

車前,一道人影從緩慢踱步而來。他穿過黑暗,站在光線中,著一襲中式黑袍,腰間掛著一根猙獰的鞭子,擰成團,毒蛇似盤踞在那裏,和他矮小的身形形成巨大反差。

那人的腳步很慢,腰間毒蛇隨之晃動。他跨過無邊夜色,站在光裏,極好的眉眼像是畫家細細描的,總是帶著溫潤的微笑,露出潔白的貝齒。烏黑的頭發柔軟且蓬松,似墨汁侵染的棉花糖。

“使者姐姐,好久不見——”

“怎麽會是稻草人?”

小花捂著鮮血泉湧的肩膀,幾步跨到墻上,滅魂斧寒光凜冽,那道黑影就掉了下來。

她跟著跳下來,肩膀隨之震動,傷口裂得更大,她疼得呲牙咧嘴。雨絲沖刷她臉上的厚重妝容,形成一道道花花綠綠的斑駁小蛇,看起來像只惡鬼。

稻草人手裏拿著條紙做的長鞭,鞭稍有道漆黑的陰符,小花把陰符摘下來:“地府的東西?竟敢傷我?不想活了嘛?”

小花向來溫和,在大院的時候,連說話聲音都是軟軟的,現在這副兇神惡煞的樣子,讓秦勝廣和大福大氣都不敢出,連連點頭附和。

“老板怎麽還沒過來?你不是說她已經過來了嗎?”

“她說半個小時之內過來,現在已經一個小時了。”秦勝廣回說。

“這個稻草人被下了陰符,就算背後的人再厲害,最多也撐不了十幾分鐘,顯然是用來拖住我們的,或者……”小花沈吟片刻:“用我們,把老板引出來。”

王清河打開車門,看了一眼後面,無限綿延的黑暗裏,無數雙發光在眼睛撲閃撲閃,腥臭味蔓延過來,像是下過暴雨後的河面。收回目光,王清河來到車前,展顏一笑,似故友重逢。

“好久不見,金熙鴻。”

金熙鴻還是十二歲時的樣子,眉眼疏朗,穿著矜貴:“使者姐姐還和以前一樣漂亮,我卻不一樣了,”他擡起衣袖聞了聞,好看的眉毛擰成一團:“除了這副永遠也長不大的身體,所有的一切都變了,我的皮膚再也沒有血色,我的身上全是陰冷潮濕的味道,你聞過老鼠的味道嘛?就是那種味道,怎麽洗也洗不掉。”

腥味越發迫近,王清河甚至聽到了整齊的腳步聲,不用回頭看,她知道哪些藏在黑暗裏的東西已經走出來了。

這些腥味當中,王清河聞到了金熙鴻說的陰冷味道,像是被雨淋濕的腐朽枯葉散發出來的。但她什麽也沒說,沈默的望著眼前的孩子。

“使者姐姐願意去我家做客嘛?”金熙鴻話鋒一轉,笑得有些天真,仿佛是小孩子在邀請喜歡的朋友回家。

“你們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我,但我不想和你回家。”

金熙鴻仍然在笑著:“那可由不得姐姐了。”

他手中的龍骨鞭鉦然出動,靈蛇般襲向王清河面門,黑暗中的幽鬼們伺機出動,掠起數道腥風。王清河豁然轉身,指尖飛射出無數燃著業火的靈符,咻咻幾聲,爆裂的火苗映亮了蛇鬼們猙獰的面孔。

王清河早已料到,面不改色的轉身,抓住來到面前的龍骨鞭,巨大的威力使鞭稍使她手背上綻出一道血痕。王清河忍痛讓龍骨鞭在手背上繞了幾圈,另只手祭出靈符,擊打在龍骨鞭上。

熊熊燃燒的業火順著鞭子延伸過去,剎那就燒到了金熙鴻的手臂。他慘白的皮膚浮現出數道血紅色的龜裂,綿延的黑氣從龜裂中洩露出來。

“金熙鴻,我不知你有什麽奇遇,也不知道你練了什麽邪法,這些都與我無關,只要你不害人,我就不傷你。”

“你還以為你是以前那個無所不能的神仙嘛?你現在無非是一具承著北渚記憶的軀體罷了,你那點微薄神力還得靠著符篆才能發揮出來。”金熙鴻說著,手指用力,手臂上的龜裂轉瞬恢覆如常,黑氣如潮水般淹沒了業火。

王清河緊急撤手,金熙鴻鬼魅的來到身邊,斷刃悄無聲息的刺入她的右腹,他身形矮,仰著頭看王清河,溫柔的說:“放心,我避開了所有內臟,你不會馬上死去,只會流點血,北渚姐姐,和我回家吧。”

劇痛從傷口處傳來,王清河的意識越來越模糊。

黑暗中的幽鬼們立即俯沖上來,呲著尖銳的獠牙,對著王清河張牙舞爪。它們有動物的大部分習性,自然能聞出來,這個女人的手上,沾滿了同伴的鮮血。

金熙鴻長得粉雕玉琢,眼下雖然膚色慘白,也是極好看的眉眼,但他沈著眸子,發出野獸般的叫聲:“滾。”

幽鬼們扭動著脖子關節,似乎準備和他打一架,卻在金熙鴻冷鷙的註視下,耷拉著腦袋,退到黑暗中去了。

再次醒來,王清河渾身像灌了鉛一樣,好不容易睜開沈重的眼皮,看見的卻是她此生再也不想看見的一幕。

一望無際的焦黑大地上,盤根著一道手掌粗細的龜裂,下面透露著猩紅的光。龜裂旖旎曲折,延長至她看不見的地方。在裂開的縫隙間,長著蛛網般的晶藍色物質,有的地方堆砌如冰錐,有的地方薄如蟬翼。

乍眼看去,像是有人用拙劣的針法硬生生把龜裂縫合在一起。

王清河全身的骨頭都在發痛,腦海中飛快閃過一些畫面,還沒等她看見,就轉瞬即逝。她什麽也捕捉不到,只有漫天悲傷陣陣湧上心頭。

仿佛曾經在這裏,失去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可王清河清楚的知道,她失去的,是阿爹給她的神骨,是她漫長的生命。

那時候南沙還叫犬丘,萬古城裏還住著一個奇怪的年輕人,卻不想犬丘突發疫病,朝病夕亡,千家萬戶掛上白幡,青石板上全是紛飛的紙錢,被雨一淋,就變成了蜷縮的蟲類,在雨水裏發脹腐爛。

疫情來勢洶洶,無人能治,犬丘百姓半月內死傷盡半。

於是百姓獻上三牲,跳起儺舞,請神明降世。

彼時金照山諸神早已算到犬丘會有此難,犬丘城內的地裂早就存在,金照山眾神擔憂地裂會傷及百姓,便用四神器加固地裂,以保平安。

四神器完成封印後,其中的華陰令交給了當時的巫族大祭司,命其代代相傳不得有誤,另外三件神器放在琉璃塔中,命仙使每日輪值看守。

犬丘地裂豁開,數萬百姓橫死,究其根本,是王清河看管琉璃塔不力,導致神器被盜。所以解救犬丘的重任自然落在了王清河身上。

當時天帝放出話,誰有能力治理犬丘瘟患,就敲響瑤殿前的堂鼓。整整三天,瑤殿寂靜無聲,只有盤旋在綿延山巒的風來到瑤殿前,拍打幹凈的鼓面,發出聲若細紋的戰栗。

第四天,衰神北渚拾階而上,敲響堂鼓。

厚重的鼓聲破開那天早上沈甸甸的霧霭,傳到金照山的每一個山頭上,所有神仙都松了一口氣。地裂兇險,神鬼莫近,誰去治理就是有去無回。

算得衰神北渚識相,知道一切皆因她而起,主動承擔了責任。

再後來,金照山眾神依然日日消遣作樂,沒人關心衰神北渚怎麽樣。只是偶然在煮茶對弈時談起,犬丘瘟疫好像止住了,閻王最近也沒上來鬧了,至於衰神北渚,萬萬千千神仙中的一個,有人記得她,卻也懶得提起。

北渚來到犬丘,見到眾生疾苦,一個孩子,早晨死了母親,晚上死了姐姐,第二天早上父親也感染了瘟疫。他非但不怕,還趴在感染重病的父親身上,哭得不能自已,讓爹爹把自己一起帶走。

諸如此象,數不勝數。

那時犬丘邊上的萬古城上有一個奇人,人人都怕瘟疫,獨他不會感染,他每日在犬丘城中尋覓,把孤苦無依的患病乞丐帶回萬古城,好生照養。

北渚陪著那個年輕人在萬古城住了一段時間,每天陪著他在城裏找活著的人,若是碰見屍體,就帶到亂葬崗燒了。

不久後,北渚找到了地裂所在。

她原本只打算悄聲離開的,沒想到遇到了早起的年輕人。

年輕人穿著素衣,正從地裏摘菜回來,準備給大家做早飯。

兩人在山間小路上相遇,年輕人往上走,縫縫補補的靴邊沾著晨泥,北渚往下走,蓮青衣裙掃過石板,一塵不染。

“出去啊?”

北渚經常出門,在外面待好大一陣才回來,年輕人以為她又是出門做事。

北渚勾著脖子看了看籃子裏的菜,有白菜有蔥,還有圓滾滾沾著泥的土豆,年輕人變戲法似的從背後拿出一只還沒咽氣的野雞,它渾身的羽毛流光溢彩,此刻毫無尊嚴的被人提著脖子。

“我在廢棄的營房裏發現一口鐵鍋,待會兒做土豆燉雞。”年輕人說著,想到有一年冬天,父親帶著他們一家人外出打獵,也打到一只野雞。

當時長姐看那野雞長得五彩斑斕煞是好看,說什麽也不準父親殺野雞。父親好聲好氣的哄著,等長姐去捉雪兔的時候,父親二話不說,把野雞拔毛放血,用雪洗幹凈了,把從家裏帶來的土豆切成塊,放在鐵鍋裏加上冰塊一起煮。

那年碎雪紛飛,他們一家三口圍著一口鐵鍋烤火,父親一邊生火一邊翻著炭裏的紅薯,長姐披著大氅,鼻尖被凍得通紅,好奇的望著冒著熱氣的鍋,說:“爹爹,這裏面是什麽呀,這麽香?”

父親笑而不語。

記憶潮水般湧來,年輕人的臉上浮現出溫柔的笑意。

北渚覺得奇怪,因為這個年輕人總是愛出神,出神的時候表情各異,有時候笑著,有時候又愁雲密布,仿佛在那瞬間去到了另一個時空。

北渚遺憾的說:“可惜我吃不到了。”

年輕人以最快的速度從溫柔的回憶裏脫身,笑道:“不打緊,我給你留一份。”

“不用了,再見,徐匯。”

回憶像一張鋪天蓋地的巨網,把王清河籠在其中。她呆呆的望著地裂,剔骨一幕還歷歷在現,把天生地就的神骨從肉裏提出來,煉化,變成千萬根又韌又長的線……

王清河至今還能回想那種痛意,她臉上浮出陣陣冷汗,看向立在地裂旁的黑衣人:“金熙鴻,你怎麽會知道這個地方?”

金熙鴻負手而立,十二歲的孩子做出這般模樣,有種詭異的老練。他俯下身,用手撥了撥那細長的線,指腹立即破開,不過淌出來的並非鮮血,而是陣陣黑氣。

他眸色暗了暗,用手指將黑氣抹去,回過身,對著王清河蔡然一笑:“北渚姐姐,我把屬於你的東西,還給你,好不好?”

王清河瞳孔一縮:“你在說什麽?”

“我要把你的神骨,還給你!”

說罷,金熙鴻詭異的來到王清河身邊,他手指劃出詭異的符咒,往前輕輕一推,那符咒立即貼在她雪白的脖頸上。灼燒感立即傳來,王清河準備用手去摸,手指卻被燙得猛得縮回。

她自己看不見,金熙鴻卻看得分明。此刻她脖頸上,那道詭異的符咒下,另一道圓形符咒逐漸顯露出來,閃現出刺目金芒,仿佛從皮膚裏滲出來似的。

王清河想阻止那道符咒把禁制吸出來,想用業火焚燒,可兩道強大的力量在她身體裏碰撞,幾乎用掉了她全部力氣。她的手停留在脖頸前方,手指成爪狀,手背上的骨線繃緊。

金熙鴻見罷,手指飛快,又劃了好幾道符咒,從王清河身體的其他地方打進去,從內推移著禁制離開。

“是誰……教……你的?”

斷斷續續的聲音發出來。

金熙鴻面無表情的又打了好幾道符咒。

“此乃鬼解箓,能克一切禁制,為了學它,我用了一百年。”

話音剛墜,王清河就感覺到一股力量被擠出身體。緊接著,那糾葛盤旋的圓形禁制從皮膚上完整剝落,相當於一整塊肉從皮膚上撕下,鮮血水似的湧下來,怎麽也止不住。

圓形禁制漂浮在空中,沾染了王清河的鮮血,掠起一道嫣紅色的殘影。王清河伸出手,想抓住禁制,那禁制卻調皮似的,從她指尖溜走,在她周圍轉了好轉。

禁制顏色越來越淡,化為一縷極細的霧,在空中飄散。

腥風四起,大地戰栗,千千萬萬跟粗細不同的線開始晃動,抽離,它們在空中盤旋,似乎在嗅著主人的味道。

片刻,這些由神骨變成的絲線就鎖定了目標,它們一根連著一根,散著幽然的白光,鉆入王清河體內。

當初,神骨從身體裏抽離有多痛,現在,神骨回來身體裏重塑就有多痛。

金熙鴻扭曲的笑著,迅速朝著地裂跑去,沒有了神骨的維持,地裂正在往兩側推移,猩紅的光透露出來,映亮了他猙獰的臉。

然而,當他看見地裂下的場景後,笑容卻凝固在了臉上。

“這怎麽可能?怎麽還有一道神骨,這道神骨是誰的?北渚,你究竟用了幾道神骨?”

王清河已經痛暈過去,絲線還在不斷進入她的身體。恍惚間,金熙鴻看見了當年北渚穿著蓮青衣裙剔骨的模樣,轉瞬,看見的又是王清河躺在地上,脖頸有道血紅的圓形傷痕。

金熙鴻正想過去,黑暗中傳來了無數道光,有人來找王清河了。

“速回,不得有誤!”

耳畔忽然想起那人威壓的喊聲,金熙鴻只能咬咬牙關,消失在了黑暗裏。

金隸最先看見王清河,此刻神骨已經完全回到她身體裏,長而詭異的地裂散發著猩紅的光,仿佛在驅使他過去看。

金隸穩了穩心神,命手下的人,勘察四周,抱著王清河離開了。

再次醒來,王清河最先看見的,是幹凈明亮的病房。

那天的一切仿佛是一場夢,她夢見了金熙鴻,夢見了地裂,還有收回的神骨。王清河悚然一驚,立即起身,摸向脖頸。

那裏光滑如初,不再有刺痛感,那是因為,神骨回到她身上,她的神力和自愈能力又回來了。

她又變成了衰神北渚。

那地裂呢?

王清河立即起身,下床去看窗外。醫院打理得到的花園裏,有腳步匆忙來看病人的,也有穿著病號服的病人,在花園裏悠閑的散步。

怎麽都不像是地裂洞開,疫病重發的樣子。

當年地裂縫合後,犬丘的疫病並沒有隨之消失,它已經擴散開,甚至蔓延到了其他城鎮。地裂帶來的疫病並沒有治愈之法,之所以沒有蔓延至今,是因為那時候的人,用人命填了瘟疫。

如果疫病再次爆發,後果不堪設想。

“怎麽下床了?”

溫和的聲音響起,王清河回過身。金隸站在門口,頭發有些淩亂,眼底也有些發青,看起來像是沒休息好的樣子,虧得金隸皮相好,要是其他人,現在看起來該是狼狽了,金隸卻更添落拓。

他走過來,把王清河打橫抱起,小心翼翼的放在病床上,未加思索,就用手把王清河的腳底板擦幹凈了。因為常年練習術法,金隸的手掌有些厚繭,磨在腳心,有些酥酥麻麻的癢意。

王清河蜷著腳趾,等到金隸收回手,以最快的速度把腳收回床上,用被子蓋住了。

衰神的耳根有些發紅,臉上卻很鎮定,假裝不經意的問道:“我睡多久了。”

“一個星期。”

“大福他們?”

“都沒事,小花受了點傷,不過沒有大礙,她的身份,你怎麽知道的?”

說到這個,王清河笑了:“紅衣白婆號稱地府中最不近人情的擺渡人,徐二爺羈留人間多年,身上又背著十幾萬條人命,她怎麽可能放過他,那天晚上我已經做好和她打一架的準備了,沒想到她來溜一圈就走了。找了幾個地府的人問消息,在稍加推敲,就知道她的身份了。”

金隸抿唇一笑:“你向來很聰明。”

當年這句話她經常說,王清河擅長鼓勵教學,對金熙鴻和金隸,不管他們有沒有進步,都會找出好的點說出來。當然,這兩個人都是天才,多數都在進步,而且進步不小。

可現在這句話換成金隸對她說了,她心裏有些怪怪的。

王清河幹笑幾聲,準備揭過這個話題:“金家怎麽樣了?你打算怎麽處置金溫文?”

“我沒打算處置他,他自己離開了金家,說不幹了。”

“不幹了,金家怎麽一大家人,怎麽能說不幹就不幹了,那金家大大小小的事,豈不是都落在你頭上了?”

金隸點了點頭,這幾天他忙著料理金家事物,又要在醫院守著王清河,他幾乎沒怎麽合過眼。也得虧他是巫族大祭司,要是常人,身體早就挎了。

“老爺子呢?”

“他想見你一面。”

“見我,什麽時候?”

“他現在就在門外,這幾天你一直沒醒,但他每天都來,清河,你不想見可以不見,我馬上讓他走。”

“別,”王清河說著,用手抓了兩把頭發:“讓他進來的,一大把年輕了,趕過來不容易。”

金隸尊重王清河的選擇,馬上就轉身出去了,片刻,老族長被他推了進來。

已經太久沒見過老族長,王清河幾乎認不出他來了,他已經太老太老,以至於路都走不了,只能坐在輪椅上。

“金族長,別來無恙。”

金澤枯樹般的臉上沒有多大表情,和很久之前一樣,總愛板著一張臉,仿佛所有人都欠他錢似的。

“金隸,你先出去一下。”

金隸並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將目光看向王清河,看見王清河點了點頭,他才轉身出門。

“使者,我不想和你繞彎子,今日來,是想求你一件事。”

老族長不卑不亢,半點看不出求人的態度。可王清河知道,這已經相當不容易了。她不由得想起當年,她求金澤賜華陰令的時候,老爺子沒有現在這麽老,神氣是還在的,可現在,他的威嚴和神氣早被時間吞噬,只留下一把被歲月腐朽得隨時都會崩壞的骨頭。

但王清河並未仗勢欺人的人,她恭恭敬敬道:“族長但說無妨。”

“我想求你,和金隸結婚。”

這一驚非小,王清河沒想到是這件事,感覺永遠都不像是族長該說出來的事。她之前千般顧慮,無非是因為沒有神骨,她終有一日會消亡,如今神骨回來,她重新獲得了漫長的生命,若是金隸願意,她也願意,他們兩人肯定是要長相廝守的。

可這話讓曾經厭棄過金隸的族長說出來,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

當然,王清河知道,族長絕不會是為了金隸的幸福提出來的。

“使者不喜歡金隸嗎?”

這句話到把王清河問到了,喜歡肯定是喜歡的,只是當著族長的面說出來,怪難為情的。於是王清河反其道而行之,用問題來回答問題。

“金族長不像是會操心金隸終身大事的人。”

“不錯,請使者嫁給金隸,並非是為了他,而是為了巫族。”金族長手上的佛珠啪嗒作響,他繼續說道:“惡鬼成為巫族大祭司,這塵世間該有一場浩劫的,可這場浩劫沒有發生,因為惡鬼遇到了你。使者,如果惡鬼是埋在巫族裏的一顆隨時會爆炸的雷,那我希望你,成為那根永遠都不會點燃的引子。”

金族長從衣袖中取出一只精致盒子,打開,裏面是一只溜光水滑的玉鐲:“此乃亡妻的家傳之物,她囑咐我,此物只能給予下一任大祭司的妻子,現在,我將它給你,從今以後,你就是我巫族兒媳。倘若金隸負你苛待於你,只要使者告知,我就是在九幽泉下,也要爬出來教訓他。”

要是尋常女子,怕是會被這一番言論感動了。可王清河卻不,金族長這是要用婚姻鎖住王清河,鎖住了王清河,也就是鎖住了金隸。

金熙鴻枉死,金正奇膝下兒女並無此志向和能力,如今,有能力擔此大任的只有金隸。即便知道他是惡鬼,即便知道他對大祭司位置不屑一顧。可為了巫族,為了金照山,他願意用盡一切辦法讓金隸留在這個位置上,讓金隸只能為巫族發光發熱。

金隸進來時,金族長正驅動著遙控輪椅往外走,他雙腿上躺著一只精致的盒子,臉色不大好看。

金族長停下輪椅,看著金隸,欲說什麽,終究還是住了嘴,出門去了。

王清河看起來心情不錯,對著金隸招手。金隸俯下身,以為她要說什麽。

王清河用手摸了摸金隸眼睛下面的青色,心疼的說:“這幾天累壞了吧。”

“不累,我已經通知大院的人你醒了,他們等會兒就到了。”

“你現在要幹什麽?”

金隸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說:“現在沒事,和你聊聊天。”

“不用聊天,睡覺罷。”

“嗯?”金隸眉梢一挑,正要說什麽,王清河就繼續說話了。

“你這幾天肯定累壞了,我身上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我把床讓給你,你睡一會兒。”

原來是這個意思,金隸差點會錯了意。

“你笑什麽,趕快上來睡,我的小金隸,這幾天太辛苦了。”

王清河說著就要起來,被金隸拉住:“不用,這床足夠大,我們兩個睡得下。”

很快,金隸就躺在床上了,這床確實足夠大,兩個人睡勉勉強強。王清河把被子蓋過來,掖住被角。

兩人迎面躺著,彼此的呼吸噴灑在臉上,金隸淺色眸子睜得大大的,裏面光華流轉,不知在想些什麽。

王清河索性用手把他眼睛遮住了,用命令的口吻說:“閉眼,睡覺。”

手心傳來小刷子般的觸感,那是金隸在眨眼,後來頻率越來越慢,金隸應該是要睡著了。

金隸忙了好幾天都沒感覺困,現在只在床上躺了一下,困意就馬上襲來,在失去意識前,他說道:“我已經不小了。”

王清河樂了,拿開手,金隸確實已經睡著了,濃密的眼睫刷子似的陳著,乖巧的像是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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