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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巫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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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又落起了雪,陰沈沈的蒼穹像是被人暴力撕破,雪白的棉花碎兒一團團的墜下來。金熙鴻手裏提著紅檀雕蘭草的食盒,另只手是用彩布包著的禮盒。

宅門前掛著兩只寫著福字的燈籠,大紅色紙皮已經泛白,上面堆砌著些許雪粒子,在寒風中搖搖晃晃,一只散著淡黃色的光線,另一只已經破了,肚腹被掏了一個大洞,露出裏面冰凍的半截蠟燭。

淡黃色的光打在金熙鴻身上,半點溫度也沒有,他的腳陷在了雪地裏,手凍得通紅。似在遲疑,在雪地裏立了很久很久。

直到背後有隱約的人聲傳來,金隸住的院子和金家一墻之隔,他現在站的地方是那院子的後門,這裏屬於金家的範圍。大概是路過的丫鬟,金熙鴻才猛然驚醒似的,伸手敲了敲門。

落雪無聲,敲門聲咚咚傳開,仿佛將飄散的雪都震碎了。過了很久,沒有人來開門,金熙鴻又耐著性子敲了一遍。

這一次有人來了,金熙鴻聽見了吱嘎吱嘎的踩雪聲。

金隸冷著一張臉,只將門開了一條很小的縫隙,很警覺的看著金熙鴻。

金熙鴻有些不好意思,他將被凍得通紅的手舉上前,食盒裏飄出食物的味道,另個彩盒裏的,是他新做的衣裳:“小隸,我知道,今天不是你的錯,那個家丁又想拿你的份銀,你不給他,他才會這樣亂說,你不會發瘋,小隸,你別信他們的話。”

金熙鴻顯然不會說話,金隸的表情更冷了。

他的臉很蒼白,眸子顏色很淺,此刻他站在燈光下,陰影打在他半邊臉上,連那雙清淺的眸子像是沈在了黑黢黢的墨汁裏。

“你走。”

金熙鴻仿佛沒有聽見似的,他把食盒和禮盒放在地上,說:“小隸,今晚爺爺替使者大人接風洗塵,這是我在桌上包的飯菜,都是你愛吃的,還有這件衣裳,是我娘新做的,我一次都沒穿過,你的衣服都被下人搶走了,你把這件拿去穿吧。”

說完,沒等金隸回答,金熙鴻就跑開了,他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拐過一道彎,很快就消失在墻角。

金隸的眸子隱沒在黑暗裏,分不清裏面的神色,只能看見他低著頭,望著那散發誘人香氣的食盒和漂亮的彩布禮盒。他身形似乎動了動,前方不遠的角落裏,忽然走出來幾個丫鬟模樣的人。

大戶人家的丫鬟份銀自然也要多些,她們穿著藍底繡花的棉服,油黑發亮的發間簪著珠花,臉上塗著白/粉胭脂,指上塗著嫣紅的豆蔻。和金隸比起來,她們不像是丫鬟,倒像是小姐。

丫鬟們笑成一團:“熙鴻少爺真是心善,前段時間剛送棉被,今兒個又來送吃的,可惜他的弟弟什麽都不懂,是個專克人的怪物,得了人家的好意,還要趕人家的走。”

“我要是小少爺啊,就不管他,讓他餓死算了,誰知道那副皮囊裏住著的,究竟是人還是鬼?”

丫鬟們十五六歲,聲音很清脆,笑起來像是清淩淩的鈴鐺,說起嘲諷的話來聲音也很悅耳。金隸站在門後,目光冷冷的望向她們。

那三個丫鬟平白覺得冷,這怪物太不詳,她們正要走。破爛的門轟得一聲闔上,震得門口的燈籠都晃了晃。金隸進門去了,地上的東西沒有拿走。

年輕的丫鬟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美麗的眉眼中露出奇異的光,她們悄然上前,伸出白蔥般的手指將蘭花食盒和新衣裳撿起來。她們相互推搡著,紅色的嘴唇閉得緊緊的,半點聲音也沒發出來,踩著雪走遠了。

金隸擡起壞掉的木門,看見那細腳伶仃的火苗後面,一個穿著蓮青色衣裙的女子坐在矮凳下,雲紗一般的料子逶迤在暗沈沈的地上。女子素白的手裏拿著他平時拿的那根燒火棍,正在火裏刨著,每過幾下,火就被她刨滅了。

金隸的房間裏只有一盞黯淡的油燈,火光一滅,屋子裏就暗了不少。昏暗的夜色沈了滿屋,金隸擡起頭看她,女子臉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

見女子沒有用法術點火的意思,金隸從床底下拿出兩個純黑的打火石,蹲在地上沈默的打火。他的柴太濕了,火星子掉在柴火上,只冒出一絲絲白煙兒,很快就消失不見了。

“聽說人間的洞府都建得很密,星羅棋布街道縱橫,就連當地人也會迷路?”北渚說話了。

“洞府是家嗎?如果是的話,確實很密,房子挨著房子,屋檐連著屋檐,像一個個方方正正的棺材。”火石相撞,發出摩擦的聲音,火星驟亮又熄滅。

金隸的聲音很平靜,他曾經見過很多棺材,在幽暗的水底,冰涼的水流像一把把鋒利的刀子割著他的身體,無數方方正正的棺材被河水沖下來,有的打在他身上,有的從他身邊飄過。

“我還聽說人間有很多美食,冰糖葫蘆,糖炒栗子,珍珠圓子,薩奇馬,應有盡有,小孩,人間的洞府修得這麽密,要是我回不來了怎麽辦?不如你帶我出去吧?”北渚說著,雙眼發光,仿佛已經看到了那些美食。

金隸年紀小小,為人卻很深沈,他面色不改的說:“你是金照山上下來的使者,剛才金家為你準備了洗塵宴,宴上全是山珍海味,我不信你沒吃飽,你不必可憐我,還有,請你離開我的家。”

北渚望著蹲在地上的小人兒,笑說:“你這小孩,心思倒是多。”北渚眸色微沈:“他一直在你身體裏嘛?”

金隸站起身,細小的手裏捏著兩枚點火石,手掌手背一片烏黑,他仰頭望著北渚,淺色眸子像兩片透徹的琉璃:“他一直在我耳邊低語。”

“低語什麽?”

金隸沒有回答,而是道:“請你離開。”

北渚眨了眨眼睛,笑說:“小孩,你以為你是誰?敢命令神仙?”

說罷,手指靈巧一動。金隸眼前白光大現,他再次睜開眼睛時,人已經置身於最熱鬧的鳳陽街,他身上多了一件嶄新的棉衣,裏面是柔軟的絨毛,整個人都熱乎乎的。他看向旁邊,北渚已經換了一副當地人的打扮。

她穿著一件低領藍衣紫裙,裙子邊緣鑲著纏枝破碗花,袖口鑲著彩繡闊邊,素白的手腕上套著三對絞絲銀鐲子,挽了個簡單的發髻,發髻上別著精巧的珠花。她不由分說的牽起金隸的衣領,大大咧咧的往前走去。

“讓你陪神仙吃飯,是給你面子,快說,這裏什麽最好吃?”北渚帶著他往前穿梭,街上行人入織,華燈輝煌,彩徹區明,五顏六色的光打在白皚皚的雪上,像是五彩斑斕的紗布。

金隸身形瘦小,毫無招架之力,他幾乎被北渚拖著往前。沈靜如他,終於也開始掙紮,說道:“我不知道,我又沒出來過。”

前頭傳來一聲哦,緊接著就響起北渚驚喜的聲音:“那個怎麽樣?”

不等金隸回答,北渚就把他拖到了路邊的小吃攤邊,把他按坐下,就去老板那裏點東西。金隸看她熟練的樣子,不像是第一次來人間。

老板的路上支了幾張桌子,桌子上搭著一個簡易的蓬,蓬下面支著好幾口大鍋,裏面冒著滾滾的白霧。老板圍著布圍裙,臂上帶著黑底印花袖套,握著兩根又粗又長的筷子,在鍋裏攪和著。

北渚回到桌邊,見金隸端端正正的坐著,兩只小短腿懸在半空,臉色卻不大好看,像在賭氣似的。北渚覺得好笑,伸手就要去薅他的頭發,金隸迅速躲過,往旁邊坐了些,和北渚隔開距離。

很快,面就端上來了,上面碼著厚實的牛肉,牛肉邊躺著兩顆晶瑩剔透的小白菜,蔥花和辣椒段被油澆過,散發出陣陣香氣。北渚將白瓷印藍花的海碗移到金隸面前,純白的面湯搖搖晃晃,沒有灑出來。

“來,快吃吧。”

金隸今天的確沒有吃晚飯,他本能的咽了一下口水,手卻沒有動:“我不需要你可憐我。”

北渚只覺得這小孩經歷的事情太多,心智格外成熟,說起話來像個大人。她覺得好笑,粗魯的將筷子按進金隸手裏。

北渚手指冰涼,像是幾根冰柱子,金隸心頭一驚,首先想到的是自己手上太臟。他低頭一看,手上的烏黑已經消失了,白白嫩嫩的,在寒風裏被凍得微微發紅。

“那你就可憐可憐我。”正說話間,老板又端來兩碗甜湯,天青色的海碗裏放著細細的湯圓,放著酒糟枸杞冰糖一起熬制,又燙又甜,喝一口,可以直接暖進胃裏。

北渚將其中一碗移到金隸面前,自己將手捧在碗兩側,以此暖手:“沒人陪我吃飯,行了吧,我不習慣在很多人面前吃飯,剛才的接塵宴我吃得渾身不舒服。小孩,你先吃面,我給你說個故事。”

金隸坐得筆直,不像在寒風裏瑟索的人們,像根孤生的竹子。這小孩半點沒被北渚打動的意思,冷著臉說:“我不想聽故事。”

北渚眉梢一挑,低著頭舀了口甜湯,喝完後發現勺底印著朵梅花。她正在研究,前方出現道清瘦稚嫩的聲音:“你說吧,我又想聽了。”

金隸已經慢條斯理的開始吃面,細小的手指捏著筷子,一點點的往嘴巴裏送。

北渚無聲的笑了笑,便說道:“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失去了父母,我住在父親的朋友家裏,雖然他們對我很好,但總歸不是自己的家人。所以大一些後,我就自立洞府,後來,又發生了一些事,金照山上的神仙都不願意和我接觸了。那金照山上的神仙多如牛毛,能和我說上話的,只有寥寥幾個,也可以說沒有。”

北渚用勺子攪著裏面的小湯圓,瓷器相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小金隸,我和你很像。”

“不像。”金隸簡短的回答:“你是神仙,而我……是被惡鬼纏住的人。”

北渚笑了,舀了幾口甜湯喝,才繼續說話:“你故意冷淡金熙鴻,是不想他受到傷害嗎?”

金隸吃面的動作頓住了,這個小孩眼裏流動著並不屬於他年紀的光,他垂下頭說:“我並不想騙你。”

“那你就別騙我。”

“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那就算了。”

北渚向來不會勉強別人,她依舊舀著甜湯,嚼著勁道的小湯圓,清冷的仙氣淡了幾分,更像紅塵中不谙世事的富家小姐。

金隸低下頭吃面,他不喜歡金熙鴻。金熙鴻對他很好是真,可每次他給他送東西的時候,都必須讓人看見,一次兩次也就罷了,次次都是如此。金隸敏銳的察覺到,金熙鴻給他送東西,並非真的對他好,僅僅是想讓別人看見而已。

就連金熙鴻每月施粥,都會選擇最熱鬧的街頭,旁人都說因為那裏人多,乞丐和窮人也多。可金隸知道,金熙鴻選擇那裏的原因,是因為他能被更多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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