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巫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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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隸沈默的吃面,北渚也不在說話,這裏人來人往,行人如雲。萬萬千千片碎雪被通徹的光印著,如同萬千只張狂的蚊蚋,還沒飛到地面,就被蒸騰而起的熱氣融化。

“人間總是這般美嗎?”

金隸擡起頭,望見神明穿著普通女子的衣裳,坐在被無數人坐過的桌椅邊,周身滾動著無邊紅塵,雙眸卻一片清明,倒映著金隸微微錯愕的臉。

金隸的面吃得很慢,寒風如刃,繪著青花的碗沿已然冰冷。

雪夜寂靜無聲,此後數天,金隸再也沒有見過北渚。聽說她在若水堂教授金熙鴻術法,這位出生便是巫族繼承人的小少爺天資聰穎,每天要練習到亥時才肯結束。

金隸依舊在自己的破爛屋子裏,守著一盆即將熄滅的火。直到有天清早,天色微微放明,蒼穹低得仿佛伸手可觸,金隸聽到院子裏有聲音,他披衣起身,看見一個蓮青色人影蹲在砌滿雪的地上。

他不用猜就知道是誰,踩著厚雪走過去,發現北渚正在堆雪人。

北渚堆的雪人和普通雪人不同,她是用雪捏人,積雪在她手中仿佛不會融化。雪人的身體已經出來了,手腳短短,是個孩子。她捧起一顆雪球,在上面捏出五官。

金隸越看越覺得熟悉,那不正是自己?北渚將雪人堆在地上,轉過身來笑說:“怎麽樣?好看嗎?”

雪人完全按照他的身形五官捏造,要不是渾身都是白的,說是他也不為過。金隸由衷的說:“好看。你今天不用去若水堂嗎?”

“熙鴻陪著他娘去廟裏祈福了,今日我告假。”北渚和人間融合得很快,不到數天,就把金照山的做派全忘了:“陪我去吃早食。”

金隸後退一步,自然說的是:“不去。”

北渚按照慣例,又提著他的衣領上街了。從街上回來,在金隸那座寒磣的院落裏,北渚教給他一道術法。

淡青色的結在眉心浮現,金隸覺得身體裏的郁躁波動偃息不少,北渚收回冰冷修長的手指,說:“這個訣沒有名字,是我自創的,可以幫助你洗滌鬼氣,難受的時候,你就撚動口訣。”

金隸下意識的摸向眉心,那裏還是涼的,像淬了一塊冰在裏面:“連爺爺都沒有辦法。”

“你忘了我是誰,我可是金照山上的神仙,這個訣是我這幾天翻閱古籍又摻了些別的術法融合而成,此決十二重,你需一重重參透才能達到最佳效果。”

“那我會好嘛?”

北渚搖搖頭,說:“不會,我看不清你你身體裏的惡鬼,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麽來頭,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只惡鬼來自上面。”北渚指了指天上:“等你把第一重學好,我就來教你下一重,我還會不定期來檢查,你可要好好學。”

金隸本想為什麽對他這麽好,他忽又想到神是博愛的,她拯救每一個受困的人,他身陷囫圇,神就現身了,僅此而已。

金隸點了點頭,在看去時,北渚已經消失無蹤。寒風乍起,堆砌的雪人掉了一根手指。金隸看了一眼,便轉身進了屋子。

又過了一會兒,金隸端著一只木盆,裏面裝著他從屋角取來的幹凈的雪,他蹲在地上,抓起一把雪,在手裏揉搓成手指模樣,小心翼翼的接上去。

北渚教授金隸術法的事漸漸傳開,下人們再也不敢克扣金隸的份銀和吃食,連他那座搖搖欲墜的院子都修葺得像模像樣了。北渚總是很早就來他的院子裏,那時候天還沒亮,金隸在溫暖的被窩裏睡覺,就被北渚提起來去街上吃早食。

街面堆砌著厚雪,掃雪官彎著腰掃雪,竹枝瑟瑟的刷在石板上。只有幾家早點鋪支開了門,溫黃的光在雪地框出菱形的影子,白霧騰挪在迷蒙的空中,那裏面全是油茶寒具的味道。

一高一矮的人影一前一後的走著,誰都不願意說話,因為一張口,刀子似的寒風就往嘴裏鉆。

到了早點鋪,吃完早點,天蒙蒙亮,街上已經有三三兩兩的人了。北渚被照例抽查金隸的青心訣學得怎麽樣。這名字是金隸取的,北渚人懶嘴乏,想訣的時候可以幾天幾夜都不合眼,名字卻遲遲懶得取,金隸就自作主張取了一個。

事實證明,金隸到底是巫族後裔,底子不錯,青心訣學得很快,只要四五天,就能掌握一重。檢查完畢後,北渚才會若水堂,掐算著時間,金熙鴻也該吃完早膳過去了。

歲月如梭,轉眼已是一月。後面的幾重青心訣晦澀難懂,北渚就在金隸居所待得時間長了些,漸漸的,風言風語就起來了。有人說金隸靠裝可憐,騙取北渚的信任,讓她教自己術法。

除了青心決,北渚沒教其他任何術法,當然,北渚知道,旁人不會信,她也懶得管。她發現金隸體內的惡鬼正在蠶食他的靈體,小小年紀的他靈體越發沈重,已經有了鬼相。

青心咒只能幫助金隸緩解痛苦,治標不治本,總有一天,他會完全變成惡鬼。而解決的法子,並不是完全沒有。

華陰令是巫族至寶,至陰至晦,能號惡鬼,禦妖邪,抵煞靈,就連神明遇上華陰令,也只能落到下風。但華陰令有一個致命弱點,那就是只能用一次,一次過後,便為廢物。

就算金隸身體內的惡鬼再惡,遇上華陰令,也只有輸的份。但金隸已經回來多時,金族長遲遲沒給他用華陰令,怕也有自己的顧慮。

這天金熙鴻外出施粥,北渚告假,她原本在院子裏閑逛,不知怎的就走到了外堂。或許是因為金族長總是在這裏坐著。

果然,北渚老遠就看見滿頭白發的金澤坐在首位,旁設香茗,鶴皮般的手中捏著一串溜光水滑的佛珠。他雙眼微闔,佛珠一顆一顆滑動著,發出啪嗒啪嗒的清脆響聲。

北渚還是那身蓮青衣裙,還未走到廳內,金族長就睜開了雙眼,他起身做了一個揖,禮數備至:“使者,近來可好?住得可還習慣?”

北渚大大咧咧的擺手:“甚好甚好,習慣習慣。”

金族長坐回了原位,他面露慈祥:“熙鴻頑劣,勞煩使者費心。”

這些客套話,北渚每天能在金溫文那裏聽八百遍,為了能讓自己的兒子在北渚面前留下好印象。金溫文領著金熙鴻每早晚給她請安,有什麽稀奇的玩意兒,都往北渚那裏送,嚇得北渚言辭聲厲的拒絕了好幾次,金溫文才安分下來。

“熙鴻性格良善,天資聰穎,教他術法,我很省心。”北渚說完,隨便找了個椅子坐下,立即有丫鬟低眉順眼的捧著茶盞糕點送上來。

北渚捧著滾燙的茶杯,說:“金老,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金澤眼皮微微一挑,說:“使者但說無妨,如果有用得到的地方,我一定竭金家之力相助。”

北渚咧嘴一笑,她和金澤以往見過的高深莫測的神族不同,她眉眼總是和煦的,和煦中又帶著一絲沁人的寒冷,她更像個人,有時會計較,有時也會生氣,但金澤知道,這位金照山上來的神仙,帶著他們所有人都沒有的通透。

“聽聞巫族歷代大祭司有一至寶,名為華陰令,我想借來用用。”

今日沒有落雪,外面的假山上砌著厚厚的舊雪,露出些許黑色的嶙峋石塊,假山團著一片小池,池水融融,冒著氤氳的白霭,五顏六色的錦鯉在裏面擺尾。啪嗒一聲,檐角的冰柱子不堪重負,從高空摔下來,摔在假山上四分五裂,晶瑩的琉璃塊濺在池水中,漣漪蕩開又彼此消散,驚得錦鯉紛紛躲進圓而翠的荷葉下面。

北渚收回目光,看向沈默的金澤:“若是金族長覺得為難的話。”

“你要華陰令,是想幫金隸?”

北渚的目的不言自明,她也不掩飾,說:“華陰令只是個物件,與其放著積灰,不如用它救條性命。”

“倘若日後惡鬼發難,術族不敵,金家該當如何?”

北渚自從沒了神骨,手指總是冰涼的,怎麽也捂不熱,她捧著天青色的茶盞,感覺滾燙的茶水在她手心裏失去溫度:“巫族綿延千年,從未用過華陰令,金老,北渚向來愚鈍,聽不見遠方的哭聲,也不想用個物件來賭虛無縹緲的劫難,我只知道,我眼前有個孩子,他被惡鬼纏身,所以離他近的人都將死去,而他自己,最終也會變成惡鬼。救他的法子,就在他的親爺爺手中……”

“使者未免太過僭越!”金澤提高聲調,打斷了北渚的話,他站起身,降龍木拐杖狠狠抵在地上,繪著青獸戲珠的方磚立即起了蛛網般的裂痕。

“金隸身為巫族後裔,便該做好為蒼生獻身的打算,他的父親不思進取,與妖鬼為伍,金隸如此,是他的報應,亦是巫族的報應。華陰令我不會拿出來,倘若有一天,金隸完全變成惡鬼,我會親手將他正法,倘若他沒有變成惡鬼,金家就這樣養著他,直到他死去。”金澤眼睛的魚尾紋都繃緊了,他攥著手中的拐杖,關節泛起灰白。

“使者,你教授金隸術法,本就逾越,若金隸愈發強健,那只惡鬼利用他害人傷己,到那時,你該如何?”

“沒有!”大廳外面傳來一道稚嫩但堅定的聲音。金熙鴻從角落走了出來,今日街上人多,他的粥施得快,回來正好瞧見北渚和爺爺爭吵。他從未見過他最敬重的兩個人這般失態,他不敢走出來,只好躲在角落裏偷聽。但是現在,他再也躲不住了。

“爺爺,使者姐姐從來沒有教授弟弟其他術法,使者姐姐告訴過我,我相信他,也相信弟弟。使者姐姐說,弟弟身體的惡鬼會讓他很難受,每晚都睡不著覺。她教授的青心咒,可以讓弟弟好受些。爺爺,使者姐姐對我這樣好,你不要和她吵。”

北渚確實告訴過金熙鴻,那時金熙鴻正在練術法,聽到這句話時心裏咯噔一下。他出生就是金族長子,是最適合做巫族繼承人的人,所有人都圍著他轉,無論他要什麽,所有人都會想辦法給他送來。

金熙鴻很聰明,他知道該怎麽做,旁人會愈發尊重他。他其實一點也不想和下人的孩子玩耍,他們身上很臟,總是有股臭味,但他如果表露出嫌棄的話,表明上對他恭恭敬敬的下人,會在背後罵他。於是金熙鴻學會了偽裝,他假裝和每一個下人的孩子玩耍,還給他們糖吃,那些孩子和大人看他的眼神裏,就會湧現出最真誠的尊敬。

金熙鴻也不想給金隸送東西,這個本該跟著他父母一起死掉的私生子,突然就回了家裏。二叔不插手術族之事,所以他的孩子們不會和他搶奪巫族繼承人的位置。但是金隸會,金熙鴻聽說過,他的父親曾是巫族繼承人,只因為他天性散漫,行止由心,爺爺就收回了讓他當大祭司的想法。

爺爺永遠不會把位置交給自己的父親金溫文,因為他認為父親天資不夠,這是父親一生中最大的遺憾,於是他把這個任務交給了自己的孩子。好在金熙鴻不負他所托,他對巫族繼承人也很感興趣。

金隸被惡鬼纏身,那事情就變得好辦多了,他只要裝作可憐他,隨便施舍他幾件東西,就能贏得所有人的稱讚。而金隸,那個總是冷著一張臉的怪物,是死是活都不關他的事。

可是,使者姐姐對金隸很關照,這讓金熙鴻又緊張了起來。他是巫族繼承人,北渚是教授他的金照山使者,神明只屬於他,神明不該和金隸接觸。聰明的金熙鴻知道,他不能表現出來,否則神明會厭棄他。

他必須表現出大度的樣子,必須表現出一副可憐金隸的樣子。雖然,北渚為了金隸不惜和爺爺爭吵,讓他怒火中燒,但他必須站出來,在北渚和爺爺面前,披上溫良謙遜的皮子,假裝為那個怪物說話。

“熙鴻,你果真願意讓使者教授金隸青心咒?”

金熙鴻近來術法突飛猛進,身形拔高了很多,雙目也愈發清明,他篤定的說:“那是對弟弟好,熙鴻自然願意。”

天空又落起雪來,零星幾片,懨懨的灑著。

“好,好孩子,果然是要當巫族大祭司的人,熙鴻,你放心,我一定傾盡所有,助你早日取得大夏龍雀。至於金老,既然咱們意見相左,日後便不必再談,告辭。”

北渚說罷,一襲青衫消失在了雪幕中。

金澤看著北渚離去的背影,忽然嘆氣道:“熙鴻,你怎麽這麽傻?”

金熙鴻急忙上前,扶住金澤的手臂,脆聲脆氣的說;“爺爺,你別生氣了,使者姐姐也是為了弟弟好,沒有其他意思。”殊不知他卻在心裏回答了金澤的問題,傻麽?他可一點兒也不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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