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巫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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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是神仙。”

“從沒有見過從墻上摔下來的神仙。”

“……”

“原來都被你瞧見了,小孩,你開個條件,我什麽都可以給你,只要你替我保密。”北渚說道。

誰知小孩直接從她身邊走過去了,他走的方向立著座簡陋的屋子,鏤著年年有魚的窗上破了個大洞,門已經塌了一半。北渚這才發現一堵破墻隔著的,是完全不同的兩個院子。

那邊的院子裏花圃修建得整整齊齊,雖然被積雪覆蓋著,但也看得出來花費了心思整理。那院子裏還立著一座精致的翹角小亭,亭下擺著考究的石桌,桌上列著冒熱氣的糕點和熱湯。

而這座院子比房屋更寒顫,入眼是灰敗的雜草,被積雪壓彎了脊梁,沒精打采的鋪在地上,一如那個走進腐朽屋子裏的小孩。

北渚聽見破爛的木門吱嘎一聲,像是人臨死前的慘叫,原來是小孩進門去,又把門斜著擺在了門框裏,好歹能遮擋一下風雪。

北渚踩著積雪上前,腳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她站在門前,通過斜著的門看向裏面。屋裏是真的家徒四壁。只有一張床擺在角落,蠶絲被是唯一看著值錢的東西,但已經薄如蟬翼。

小孩在屋裏生了盆火,彩色的瓷盆被熏得漆黑,看不清上面的圖案。幾塊不知道他從那裏找來的木塊懨懨的燃著,仿佛隨時要熄滅。

一陣寒風打著轉兒吹來,天空飄落的雪花都被吹斜了。凜冽的寒風讓北渚下意識緊了緊衣衫,她看向屋內,細腳伶仃的火苗被風攜裹,扭曲婉轉,最終化為了一縷純白的煙。

小孩下意識起身,跑到床邊要去扯被子裏的棉花,原來被子是這麽變薄的。還沒等他把手伸進常掏棉花的洞裏,背後的火苗猛地竄高,火勢張牙舞爪,如同一條猙獰的蒼龍。

眼看就要燒著房梁了,小孩很怕,但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他率先想到出去取雪進來滅火,剛走出幾步,火苗又悄無聲息的變矮了。溫順的燃燒著,和他膝蓋差不多高,像匹長毛的矮腳馬,不會燒著屋子,烤火正好。

小孩奇怪的看著火苗,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耳邊突然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他擡眼望過去,那個自稱神仙的騙子正在發笑,眉眼彎彎的,像是瑩白色的月牙。

他正要發怒,那騙子竟然直接穿墻而過。她走進屋內,大大咧咧的坐在小孩剛才坐著的矮凳上,蓮青色的衣裙逶迤在灰暗的地面。

騙子伸出修長如玉的雙手,翻轉著手心和手背,讓自己的手均勻受熱:“小孩,這下相信了吧,我真的是神仙。”

小孩蹲在火盆邊,俊秀的小臉被火苗烤得通紅,他伸出被凍得通紅的雙手,放在火邊炙烤:“雖然你長得像神仙,但你不是,神仙不會摔跤,更不會捉弄人。”

這小孩怎麽還抓著她摔跤的事情不放了,北渚正要說話,小孩又說話了:“你趕快起來吧。”

北渚眉梢一挑:“怎麽?不想讓我坐你的凳子?”

小孩腦袋微垂,淺色的眸子被火光映得透亮,像兩片通透的琉璃:“你的裙子這樣幹凈,會被弄臟的。”

北渚心中微頓,笑道:“我是神仙,我的衣裙是不會臟的,不信你看。”

北渚拿起一根燃燒的木塊,不由分說的貼在蓮青色的衣裙上,小孩正要阻止,印著暗花的裙面立即起了一個大洞,但是轉瞬,被燒焦的衣裙又恢覆如新。

小孩看得目瞪口呆,明明是些小把戲,北渚卻有些得意。她將木塊扔進火盆裏,火舌搖晃了一下,濺出幾粒火星子。她起身,蓮青色的衣裙雲霧一樣柔軟:“小孩,我該走了,有時間來找你玩,不過,你得先告訴我,你的名字。”

小孩依然低著頭:“我沒有名字。”

“那我就告訴你我的名字,我叫北渚,我最近住在金家,金家在這一帶挺出名的,你應該知道,你可以來那裏找我。”說完,北渚就消失在了房間裏。

北渚去見了這一任的巫族繼承人,金澤,金家現任族長。

裝潢考究的正堂裏,擺著兩排淬著清漆的酸枝木椅,方磚噌亮,倒映出繁覆考究的房梁。金澤滿頭白發,穿著翻皮馬褂,馬褂上綴著一只價值不菲的黃銅懷表,絳紫色的貉子毛圈在頸邊手腕處。

金老族長坐在首位,鶴皮般的手指蜷著,底下是只降龍木拐杖。旁邊就是北渚,來自金照山的神族使者著一襲蓮青色的衣袍,鴉黑的頭發隨意的挽在身後,有幾縷散落在額前,說不出的清雅絕麗。

堂下立著高矮兩道身影,高的穿深藍色中衫,形容嚴峻,但他眉眼間並不難看出對使者的尊敬,他就是一百多前的金溫文。旁邊較矮的就是巫族繼承人了,約摸十歲,穿著秋香色的馬褂,邊緣襯著一圈狐貍毛,出挑的五官襯著清澈的雙眸,到有幾分繼承人的模樣。

“這位就是金熙鴻?倒是人如其名,小小年紀就生得龍章鳳姿。”北渚的話三分客套三分讚賞,剛才聽金溫文說了好久金熙鴻的好話。大抵是聰慧過人,不到十歲就掌握了所有基本術法,功課也沒落下,三字經千字文背得滾瓜爛熟,關鍵這十歲孩子心懷良善,對所有人都謙遜有禮,每月會十五會去街口被乞丐布粥施湯。

金溫文為人嚴肅刻板,顯然不擅長在公眾場合大肆誇讚某人。但來人是金照山神族使者,金溫文為了兒子豁出去了。他磕磕絆絆的背著臨時準備好的說辭,臨了還加一句:“不管他是不是我兒,站在巫族一脈的角度上看,金熙鴻是我見過最合適做巫族大祭司的人。”

北渚若有所思的點點頭,看著這位剛被人牽進來的小少爺,不正是剛才她在矮墻上匆匆一瞥的正在玩游戲的孩子們中的一個。北渚雖然在矮墻上待得時間短,但也看清了那些孩子打扮尋常,應該都是下人的孩子。

金照山的神仙都要分三六九等,更別說現在的人間,更是等級森嚴。金熙鴻年紀雖小,卻在渾濁的環境中長出了一顆蓮心,倒是難得。

北渚此番帶著任務來的,她也不在客套,直接說道:“從今天開始,便由我來教你術法,直到你進入玉昆取到大夏龍雀。金熙鴻,你可願意?”

金熙鴻呆呆的望著北渚,他從沒有見過這麽美麗的姐姐,還是金溫文推了他一下,他才回過神來答:“我願意。”

金澤起身,對著北渚拱了拱手:“多謝使者,使者從金照山趕來,舟車勞頓,我已派人準備好廂房,使者可以先去休息,晚些我派人來接使者參加洗塵宴。”

北渚最怕麻煩,也不喜歡和很多不認識的人一起吃飯,但她知道人間的規矩繁瑣,只說了一句有勞了。

從大堂外面鉆進來一個清清秀秀的丫頭,紮著兩只麻花辮,辮稍還掛著兩只碧盈盈的珠花。她模樣討喜,在北渚面前笑得有些含蓄,白凈的臉上有兩個淺淺的梨渦,脆生生的說:“使者大人,我請你過去罷。”

北渚正要和她走,外面突然跑進來一個管家模樣的人,他面露驚恐,直接就跪在地上了,磕得關節一聲脆響。他毫不知疼,哆哆嗦嗦的說道:“老爺,小少爺他又發瘋了,你快去看看罷,再晚就出人命了。”

金澤正在會客,會得還是從金照山上來的客人,想必那件事確實要緊非常。

金澤眸子沈沈,蒼老的面容瞧不出什麽情緒,他對著北渚拱手道:“此乃家醜,不便見人,使者先去休息吧,老朽會妥善處理。”

金澤倒是直言直語,北渚也不好說其他,點了點頭,擡腳便走。領著她的丫頭叫阿喜,初時有些害羞,走了幾步,發現北渚沒什麽架子,嘴巴便嘰嘰喳喳起來,問她金照山上有什麽,還問她神仙都長得美嗎。

北渚都答了,她到底心中好奇,就問了一嘴發瘋小少爺的事。

阿喜十五六的年紀,沒什麽心思,見神仙發問,張嘴就答。

此時兩人正穿過一道圓形拱門,入眼是白皚皚的花圃,阿喜穿著繡著百合花的棉襖,兩只手揣在袖籠裏,說:“小少爺是今年才來家裏的,他的父親早年間被逐出家門,說起來,我還見過他呢,那時候少爺二十多歲,我才幾歲,跟在我娘後面灑掃佛堂。少爺見我年紀小,就分給我一塊馬蹄糕吃,我瞧著他是挺好的人,不似大少爺嚴肅,也不像二少爺那樣整天不在家。

可人人都說,他離經叛道,與鬼怪為伍,和邪靈稱友。老爺一氣之下,把三少爺逐出家門,三少爺脾氣倔,果真再也沒有回來,還再外面娶妻生子,依然放浪形骸,毫無規矩。幾年前,三少爺的孩子出世,我願以為老爺會讓他回來,誰知他們的關系依然像是陌生人。

而那出世的孩子,竟然是三少爺的劫難。小少爺被惡鬼纏身,他身邊的人都被他克死了,就連三少爺和夫人都不能幸免。我聽說,他們死時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裏,不讓小少爺看見自己的死狀,他們只在門上留了一張紙,紙上寫著三行字。一言不要報官,二言去找劉叔,他會處理一切。我以為劉叔是三少爺的朋友,其實劉叔就是棺材鋪的老板,三少爺早已經預見自己的死亡,將一切都準備好了。還有最後一言,就是回到金家,會有人保護你。”

“唉。”阿喜嘆了口氣,梨渦消失在雪白的臉上,籠罩著淡淡的憂愁。三少爺她不熟悉,他只記得那塊黃橙橙的馬蹄糕,可他們為自己的孩子考慮至此,這讓她想起自己的母親。獨自養她,在金家做活,大冬天還得洗衣服,手上全是凍瘡。

阿喜吸了一下鼻子,繼續說:“三少爺和夫人骨埋異鄉,處理好他們的後事,小少爺也就回來了,那天他穿得破破爛爛,活像個乞丐,手裏就攥著那張紙,還差點被家丁趕走。小少爺終於回來了,可纏在他身上的鬼太厲害了,就連老爺也沒有辦法,和小少爺隔得近的人都得死,大家都離他遠遠的。他就一個人住在金家旁邊的破宅子裏,或許是三少爺的原因,老爺對小少爺十分不喜,所以有些下人,根本不把小少爺當主子看,還搶走了他應有的份銀,連有時送過去的飯都是餿的。

當然,府裏有些人見少爺可憐,平時偷偷給他一些東西吃,但是,使者大人,那只鬼真的太厲害了。曾經有個趙媽,她在廚房幫廚,平時會給小少爺留點熱乎的東西,給他送過去,可有天她竟然暴斃了,趙媽身強體壯,從來沒害過傷寒的人,說沒就沒了。還有好幾個丫鬟家丁因為和小少爺接觸,都離奇死亡了。一來二去,也就沒人敢和小少爺親近了。”

巫族後輩惡鬼纏身,身為巫族繼承人的金澤竟然全無辦法,難怪不想讓北渚插手。巫族綿延數千年,北渚曾經在金照山的時候,還聽說過更離譜的巫家秘辛。不過那小少爺屬實可憐,明明是人上之人,卻被一只惡鬼,鬧得雙親離世,變得了天煞孤星。

“那小少爺叫什麽名字?”北渚問道。

阿喜領著北渚走上長廊,盡頭就是她所住的上廂房,厚底繡花鞋踏得地板噠噠響,阿喜將素白的手從溫暖的衣袖中伸出來,推開緊閉的雕花木門,說:“小少爺單名一個隸字。”

作者有話要說:這裏的背景參考民國時期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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