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巫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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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上,司機不茍言笑的開著車,金溫文坐在前排假寐,這位巫族長老向來嚴厲,有他在的地方空氣都要冷上好幾度。王清河坐在後排,手上帶著一副純黑色的鎖,冰冷從手腕處冒出來,蛇似的爬上脊梁。想當年王清河好歹也是金照山使者,如今竟被幾個凡人像犯人一樣押著。

“金長老,金隸的事,想必你知道吧。”王清河問道。

金溫文睜開好幾道褶的眼皮,眼珠子銳利如鷹,閃過一絲厭惡:“那個怪物麽?他在我兒的位置上待了這麽久,也該下來了。”

“金隸剛去山西下落不明,你馬上就找到了我,這恐怕不是巧合。”

“我只要公道,北渚,你是金照山使者又怎麽樣?就算搭上我這條老命,我也要你們償還我兒的債。”

王清河靠在車座上,不說話了,她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

車外風景飛速閃過,黑色的車子開進金家別墅,兩扇絞著花的鐵門豁然打開,入眼是一座精致的噴泉,水柱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車子並未停下,繼續往後走,是一條筆直的車道,兩側是高聳直立的椿木。

幾分鐘後,車在一座古色古香的殿宇停下。殿宇的檐角高高翹著,上面趴著怒目而視的四絕獸,下面掛著四道暗黃色的旌旗,畫著詭異的符咒,各綴著一只精巧的黃鈴,隨風而動,發出泠然磬響。

殿宇上方豎著排牌匾,邊緣翻滾著的浪花,中間是純黑色的底,寫著幾個鮮紅的字,善惡堂。善惡堂下立著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大肚腩從裁剪得到的西服中挺出來,和金溫文有三分相似的臉要溫和得多。

他就是金家二長老金正奇,但他不善術法,到喜行商,所以大家都習慣性的叫他金總。他和大哥金溫文一個主內,一個主外,金老族長患病經年不醒之後,金家主要是他們在打理。

金正奇一見大哥將人帶回來了,連忙走下來迎,昂貴的皮鞋匆匆踏在石階上,大肚腩隨之顫抖。再次見到金照山使者北渚,金正奇下意識要拜,忽又看見她手上的黑鎖,想起她現在是謀害巫族繼承人的嫌疑犯。

金正奇不得不止了手上的動作,他強迫自己忽視王清河,對金溫文說:“大哥,術家都到齊了,就等著你和……北渚呢。”

金溫文嗯了一聲,回過頭對王清河說:“使者,請吧。”

王清河自然看清了金溫文眼中不屑的光,她恍若未聞:“要審我可以,告訴我金隸在哪裏。”

金溫文轉著手腕上黝黑的佛珠,笑答:“如果我兒不是你們害的,那個怪物會完好無損的回來,如果是你們,他將永遠走不出山西,北渚,你是不是很後悔當年這樣做。那個怪物,值得你舍棄神位嘛?”

王清河沒有答話,轉而踏上長而寬的石階,善惡堂外面立著兩尊巨大的石獅子,一只踏著小獅,一只踏著圓球,和當年分毫不差,只是底座多了一層薄薄的青毯。

王清河從容走過石獅,穿過一道狹長蜿蜒的通道,走進一間巨大的審訊室。審訊室呈回字型,依次往上,最中間的位置最矮,放著張簡單的黑色石桌,後面是張石椅。回字三面都是人,年輕的年老的,王清河甚至看見了樊家老族長樊宇澤。粗略一數,房間裏得有一百多號人,都是各術家的代表人物。

所有人註視著王清河步步入內,她神情平靜,剛被人引到石桌邊坐下。黑色鎖鏈就像受到指引般生在石桌上,仿佛原本就是這樣的。雕刻石桌的石頭名叫蓮生石,頗具靈氣,世所罕見,也只有金家財大氣粗,把它當作犯人的囚具。

王清河的位置最低,光線最亮,諸位術族代表的臉在她眼裏只有個大概,而她就連一根翹起來的頭發絲都暴露在眾人的註視下。

金溫文和金正奇並肩走來,他們左右避開王清河,走到她面前的回字椅前坐下,那裏是整個回字的中心位置,也是距離王清河最近的地方。

“這位就是金照山的使者麽?怎麽看著和我們差不多?”湘西趕屍一脈的族長邊唐是個留著山羊胡的幹瘦老頭,他撚著幹燥卷曲的胡須,瞇著眼望底下的王清河。

金溫文斜瞰著王清河,說:“大概是怕事情敗落,不敢回金照山,諸位,謀害巫族繼承人事關重大,我們開始罷。”

審訊室裏傳來此起彼伏的應和聲,王清河擡起臉,平靜的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他們的眼神裏有的帶著疑惑,有的帶著鄙夷,她坐在最下面,邊緣空蕩,身後空無一人,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她自己。

“我先來罷,”邊唐放下稀疏的山羊胡,稍微坐正了些,渾濁的眸子裏閃著微光:“聽說金照山上有一衰神,名為北渚,因失職導致琉璃塔失竊,才來到凡世,使者,可有此事?”

眾人一陣唏噓,坐在底下一圈的人,臉上露出驚恐的神情,扭動著屁股,衰神字眼黴頭一樣蔓延,他們不想被碰到,只想逃離。又礙於金家兩位長老,以及各位術家長老都在,這些人不想被小瞧,強迫自己僵硬的坐在原地。

王清河垂眸不答。

“我有疑問,不是對使者北渚,而是對兩位長老。”一個年輕人站起來,他是奇門遁甲一脈的傳人申行來:“傳聞金隸當年被惡鬼俯身,他克死了自己的父母,還克死了周圍的人,我曾在荒山見過一只小鬼,她說自己是金家的家仆,專門負責伺候金隸,不知怎的,就英年早逝。

為此,我曾去拜訪金家仆人的後人,據他們回憶,金隸向來獨來獨往,因為在他身邊伺候的人,總會莫名其妙的死去。我想問兩位長老,這樣的怪物,為什麽能當巫族大祭司?”

申行來用最大的聲音質疑術族魁首的兩位長老,他年輕的臉上毫無畏懼。

金溫文始終沈著一張臉,仿佛黑壓壓的陰雲要溢出水來。他起身,擡起眼皮,冷鷙的眸子先是看向不知好歹的申行來。他說的是事實,可他也暴露了自己在秘密調查金家。

年輕人終究沖動,自覺失言,正要道歉,卻聽見金溫文回話了。

“因為你們看見的金隸,根本就不是巫族繼承人,他是個冒牌貨,是金家的無奈之選,至於原因,諸位要問使者北渚。”

眾人將審視的目光齊刷刷對準王清河,像是一把把淬著毒的利箭。後者垂眸坐著,姣好的眉眼微斂,從頭頂打下來的光在她眼底留下陰影,邊緣還有睫毛的痕跡,像是兩把柔軟的小刷子。王清河擡起頭,微涼的目光看向對面的金溫文。

“想知道麽?那我就告訴你們。”

北渚從犬丘回來就陷入了沈睡,神骨剔除,她身上每一處都泛著密密麻麻的疼,就連睡著了,夢裏也是疼痛。

她醒來的那天,金照山又下起了雪,鋪天蓋地的雪花打著轉兒掉下來,鋪成了厚厚的毛毯,將她住的殿宇整個掩埋。

她剛打開門,已經到膝蓋的雪就倒了進來,覆蓋在她腳背上,刺骨的涼。

入眼皆是雪白,她住的地方沒有仙侍伺候,仿佛要在金照山消失了。金照山向來四季如春,連綿的山峰像是翠綠的包子,神仙們又素來風雅,有的在自己山頭上種滿桃花,有的建了精巧的飛厥,各個極盡心思,將自己的洞府打扮得清雅深致。

說起來,金照山第一次下雪,還是幾百年前戰神北淵戰死。北渚斂了眸色,蓮青色的衣袍掃過亮晶晶的雪粒子,出門去了。

走出幾步,北渚往後看了一眼,她住的地方清凈,要不是她剛打開門,抖落了門楹上的雪,露出了青色的水紋,當真是半點看不出來這裏還住著人。

往西方走,是天帝所在的瑤殿。

還沒到瑤殿,北渚率先看見一片斷崖,冰淩結成了千尺來長,奇絕剔透。崖上立著座翠色小亭,積雪將亭子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些許狹長的翠色。

北渚失去了神骨,第一次覺得畏冷,她攏了攏衣袖,忽然覺得那裏應該有人。到底是誰,她記不清了。

正巧旁邊洞府的梅花仙在雪地裏種植梅花,天地玄白,玉裹乾坤,只有她的洞府前綴滿了紅色的梅花。她看見北渚,遠遠的打了個招呼:“北渚,你回來了?”

其實北渚早就回來了,她只是一直沒有出門,所以沒人知道她回來。但北渚不想解釋,她點點頭,說:“回來了,那邊翠亭裏的人呢?”

“你說寧睢?雲游四海去了吧?好久沒見著他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這個人性格古怪。”

梅仙的語氣說得北渚仿佛很熟悉寧睢似的,北渚對這個仙沒印象,她和梅仙的關系也不算親近,只記得她是近來才搬過來的。幾句話說完便沒了下文,梅仙繼續彎腰掘坑,北渚繼續西行,沒聽見梅仙把樹苗放進坑裏,自言自語說:“好像自從北渚去了凡間,就再也沒見過寧睢。”

這一路很清凈,一個神仙也沒遇到,倒不是金照山上神仙少,而是因為她是衰神,所有人都會繞著她走。

瑤殿,仙風震蕩,耳邊伴著鳳凰清啼,北渚立在殿中央,望著地上整齊的金磚出身。

“北渚,你想好了?”

十二重玉階上,立著張巨大的椅子,十二條金龍盤在椅子上,爪尖牙利,不斷游動,卻始終不敢離開那張椅子。龍椅上空空如也,天帝向來雲蹤風跡,沒人見過他長什麽樣。就連到了每月上朝的時候,金照山的一幹神仙,也是對著一張空蕩蕩的金椅說話。

天帝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帶著高高在上的威嚴,又隱約摻著一絲慈悲。北渚回過神,下意識望向前面那張椅子,果然還是沒有人,金龍在上面盤桓湧動。北渚曾經想過,天帝要是坐在上面,會不會硌得慌。

仿佛是上輩子的想法了,現在的北渚再也不會有那些荒誕的想象,她輕緩而又堅定的答:“想好了。”

天帝默了很久,他總是這樣,會停頓很長時間,以前的北渚猜不透他到底是在考慮,還是用停頓表示自己的威嚴。

金磚上流動著絲絲縷縷的仙氣,仿佛是從綿延的雪山上流來的,帶著纏綿悱惻的涼意。

“就算做不成神仙,待在九重天,你還能有數百年生命,如果去凡間,你就只剩下一輩子,凡人的一輩子短若螻蟻,你也願意麽?”

天帝的聲音響起,地面的仙氣像是平靜的湖面,被風吹起了細而亂的漣漪。

“願意。”

又是很長的停頓。

“好罷,你去巫族金家,負責下一任巫族繼承人的培養,這是你作為神官完成的最後一件事。直到繼承人成功拿到大夏龍雀,你就能得償所願。北渚,從今以後,你將被金照山除名。”

“多謝天帝。”北渚彎腰施禮,蓮青色的袍子逶迤在地上,很快又收回去,走遠了。

北渚走到瑤殿門口,面前是萬重玉階,瑤殿佇立在金照山最高的山峰上,放眼望去,萬千峰巒皆是茫然雪白,六棱冰花洋洋灑灑,鋪天蓋地而來,如同巨大的天神在更高的天空灑下的白花,又像是天神下頜懸著的晶瑩淚珠。

身後,沈重的殿門緩緩闔上,恍惚間,北渚聽見天帝發出一聲嘆息,帶著無窮無盡的蒼涼。

“又下雪了。”

北渚初到金家,就摔了個大跤。她沒走正門,想著暗自觀察一下巫族繼承人。

人間正值深冬,墻頭上落滿了雪,北渚沒註意到雪下的磚頭是松的,她當即就從墻頭上摔了下來。地上鋪著密密的鵝卵石,硌得北渚全身都疼。

北渚慢慢的爬起來,看見面前站著一個孩子,八九歲的樣子,穿著件薄薄的黑褂子,福扣系得嚴嚴實實,露出的脖頸有些發紫。他伸出通紅的手扶在墻面上,仰著脖子往墻上望。

這是塊破墻,墻上有道拳頭大小的縫隙,墻那面傳來隱約的笑聲。剛才北渚看見了,那裏有一群孩子在玩游戲,幾個孩子拉著衣擺排成一隊,一個人在前面攔著,另一個人在抓。還沒等北渚多看上幾眼,她就摔下來了。

北渚手指拂過,衣袍上的汙漬就消失得無隱無蹤。她走上前,見孩子淺色的眸子中全是渴望,正要伸手去摸那孩子的頭。

他突然轉過身,手裏拿著一把不知從那裏得到的刀,鋒利的刀鋒指著北渚,孩子長得很好看,五官俊秀精致,鼻尖被凍得微微發紅,更顯得憨態可掬。

這位好看的孩子惡狠狠的盯著北渚,問道:“你是誰?”

北渚卻是大笑,她修長的手指一轉,孩子手上的刀便變成了一枝梅花。孩子駭然失色,丟掉花正要逃跑,腦袋卻被北渚按住了。

北渚的手指冰涼,掌心卻是溫熱的,揉著他的頭發,說:“小小年紀,戒備心這麽重,過得很辛苦罷,小孩,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

小孩推了北渚一把,他的短發被北渚揉亂了,他仿佛很嫌棄,隨便抓了兩把,十分高冷的說:“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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