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英雄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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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潮確實和萬古城的原住鬼打起來了。萬古城是古戰場,經歷了無數場戰爭。鎮守在這裏的士兵一茬一茬的死。有的運氣好被撿回去,入了祖墳,全家老小都跟著沾光,還有的運氣不好,屍體不知在哪個犄角旮旯爛了,永遠也無法離開這個地方。

以前的萬古城還經常鬧鬼,周圍的住戶到了晚上都不敢出門,到了雷雨天氣,還會聽見兩軍交鋒的聲音。後來景區開發,走的人多了,人氣一流動,鬼魂們也就沒這麽猖獗,隨便找個陰暗的地方,沒日沒夜的睡大覺。

而今外鬼入侵,原住鬼好夢難敘,自然是要打上一場。但畢竟鬼潮人多勢眾,整個萬古城還被陰渦覆蓋,原住鬼要略敗一籌。

一行人貓在眾鬼間,見那吊死鬼伸出滑膩的長舌纏在無頭鬼身上;水鬼往被燒死的鬼身上噴水;怨氣深重的紅衣女鬼和藍衣女鬼相互掐脖子;鬼犬瘋狂的吠著,咬著鬼兵的腿腳,發現一咬就斷了,原來那鬼士兵的雙腿,都在戰場上被人砍斷了;還有幾只鬼,肩上扛著只陰木藤椅,也和別的鬼鬥得火熱,藤椅使勁搖,裏面坐著的鬼游神只能緊緊抓著扶手。

面前是完完全全詭誕又恐怖的修羅場,就是地獄,也沒有這般盛景。幾人都拿著王清河給的黑符,身上的人氣掩去了一些,鬼魂都顧著打鬥,也沒太註意。幾個人都沒用法器,也不知道究竟打到了哪方的鬼,在這方鬼海中艱難移動。

脫離這方戰場,順著石階往上走,兩邊都是萬古城本來就有的樹林子,裏面也有鬼在掐鬥,三三兩兩,多的也不過五六鬼。哭嚎聲從上山就沒止過,伴隨著打鬥聲,初聽覺得滲人,聽得久了,也就沒什麽了。

石階是後來翻修的,兩側還扶了木扶手,這裏林高樹密,總有游客從這裏上山,累了就坐在石階上乘涼。

在往前走就是軍營,兩排方磚磊成的房子,以前就是幾面破墻,後來翻建的。那軍營旁邊還有個差不多樣式的房子,但是是廁所。

幾人正在走著,眼前景致忽的一晃,竟然變成了白天。陽光從樹葉縫隙間漏下來,照在地上,扶手消失了,方方正正的石階變成了幾塊不規整的長石,上面磨得很光滑,仿佛經常有人走動。

正在疑惑,耳邊傳來一陣喊號子的聲。擡眼望去,林木間掐架的鬼早就不見了,幾個打著赤膊的男人,黑發高高束在頭頂,腰間腿上綁著好幾個沙袋,手裏還提著兩桶滿當當的水,從下面跑上來。

王清河的符都已經繞在指上了,打頭一個還像看不見她一樣,自顧沖上來。然後,一陣氣似的從王清河身體穿過,後面的男人也是一樣,他們從幾人身體裏穿過,出現在路的那頭,喊著號子跑遠了。

眨眼間,白晝逝去,耳邊又回響起連綿不絕的哭喊。長石變成了水泥石階,木扶手又出現了,林子裏那對掐著架的鬼,還沒分出勝負。

來不及搞清楚什麽情況,幾人就往前跑去,因為有鬼註意到他們了,也不知道是哪方的,起碼二十幾只,從下面跑上來。

軍營的門向來是關著的,裏面堆著些雜物,幾人貓在第一排軍營後面。另一邊,又沖來一隊鬼,穿著破爛的甲胄,缺胳膊少腿的,還有的連頭都沒有。兩隊鬼像奔湧的洪水似的撞在一起,乒乒乓乓的打鬥聲伴著哭嚎,一陣陣的刺激著耳膜。

焦安國松了口氣,手不自覺扶在軍營墻上,好歹是躲過了這陣。

忽然,天地再次換色,眼前的兩排軍營變成了數十排,磚石和飛檐都換了模樣。夕陽西垂,金子似的陽光遍灑,仿佛那樹和房子都是金子做的,就連伏在屋脊上的四絕獸都披上了金燦燦的衣裳。

遠處,幾個士兵模樣的人走過來,他們的甲胄穿得松松垮垮,有的幹脆耷拉在肩膀上,一個個面色痛苦,錘胸揉肩的。

“徐將軍真的太狠了,五石弓不是鬧著玩的,徐將軍硬生生讓我拉了一千多遍,我吃飯的時候連筷子都拿不穩了。”

“你這叫慘?徐將軍說我體力太差,讓我背著大青磚繞山跑,我現在渾身上下都還在抖,兩條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另一個臉較長的男人說:“徐將軍也是為了我們好,大遼國力強盛,數次來犯北襄,都被徐將軍打得屁滾尿流的回去,我聽說,大遼國君為了對付徐將軍,專門建立驃騎府,選的都是最勇猛的漢子,他們的訓練方法,比咱們苦一萬倍。”

另個士兵呲牙咧嘴的揉著肩說:“管他什麽大遼,什麽驃騎府,有徐將軍在,通通都給我滾蛋!”

“我看未必……”

另外兩個士兵立即面色不善的看向他,徐將軍是他們心目中的神,哪能容他褻瀆小瞧。

那個士兵急忙說:“我不是不相信徐將軍,你們看那個人,面如菜色,長不過六尺,渾身沒二兩肉兒,像他媽個娘們兒,竟然也敢來當兵?今早晨練我帶著三營繞山跑,跑了一圈兒,他人不見了,你們猜,他去哪裏了?”

兩個士兵立即湊上來:“哪裏?”

“他竟然躲在草叢裏吐了!我氣得當時就給他屁股腚來上兩腳,他當軍營是鬧著玩兒的?隨便是個人就能上?他那樣的,就該回去種田,當兵,下輩子罷!”這個士兵的甲胄披在肩上,露出渾身腱子肉,吊兒郎當的。

“他好像叫徐巢,竟然跟咱徐將軍一個姓,真是晦氣,不過,我好像還看徐將軍和他說話來著。”臉長的士兵說。

“徐將軍愛兵如子,對咱們就像兄弟一樣,上個月,你老娘在家生病沒人看管,不是徐將軍派人去照料的嘛。徐將軍看他可憐,激勵激勵他,不過,這樣的人到了我帳下,可沒什麽好日子過。”

“那是,這樣的兵上了戰場也是無用,不如趁早回家去,種二畝薄田,求四方神護佑,興許還有收成。兄弟,你想怎麽整治他?”

“這個嘛?哈哈,我自有打算……”

幾個士兵走在前頭,說話沒半點遮掩,全部流到後面的小兵耳中。他既是新兵,又長得矮小柔弱,自然要受老兵‘照顧’,這是軍營的慣例。

小兵拖著疲憊的雙腿,夕陽打在他背後,面前是一道狹長而深邃的陰影。他面無表情,對老兵們的話恍若未聞,野狗一樣的走進自己的營房。

聲音淅淅索索遠去,燦爛的夕陽被黑暗吞沒,焦安國把放在軍營墻上的手拿下來,說:“我明白了,陰渦破壞了萬古城的磁場,咱們看到是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只要不碰到以前的東西,興許就看不見了。”

“管他什麽磁場,救人要緊,這邊走。”王清河側面有條小路,從那走是西臨門,傳說曾是萬古城的城門和作戰要地。

月色被棉絮般的黑雲遮得嚴嚴實實,半點光也漏不出來,只能通過朦朧的夜色,看見西臨門那條從山體上鑿出的棧道。

這裏是萬古城的正面,往前看是墨色的南沙河,像一條溫順的俊黑蒼龍臥在大地上。在遠處,是一望無際的蒼茫,傳聞萬古城的敵人就是在對岸,攻城渡河。往上看是刀劈劍砍的石壁,似整片裸露的缺水皮膚,那石壁上面,就是萬古城的觀景臺。

從西臨門的棧道往上走,再經過一條跑馬道,就是校場,校場後面陳著座官衙。曾經是一座破房子,現在被修葺得很漂亮,朱紅色的門楹繪著雲紋,檀色的柱上掛著對聯,龍飛鳳舞的寫著生在亂世護金甌,逝居廟堂享祭祀兩聯。到處不見北襄的人,他們興許在那裏。

西臨門的棧道上,空無一人,沒有惡鬼掐架,只有風吹得棧道下面的樹葉颯颯響。幾人暫時躲在林裏,不敢大意。

金隸正留意著棧道上的動靜,忽覺手上一軟,他心念一動,眸光轉過去,王清河的臉在夜色下尤其恬靜,她小心翼翼的捏著金隸的一根修長的手指,壓低聲音說:“金先生,能不能再借我件兵器,這次不要苗刀,要大一點的。”

她的聲音很小,摻雜在茫然的風中,像一把柔軟的小刷子,輕飄飄的掃在心頭。金隸的手往下一握,就把王清河的小手整個包在掌心裏,接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黑氣從他指尖流出,鐲子似的套在王清河腕間。

王清河眨了眨眼睛,輕聲說:“多謝。”

金隸沒多言語,放開王清河冰冷的小手,指尖離開的剎那,心中悵然若失。他很想將那人的手握住,緊緊的,永遠不放開。

從正面去山頂官衙,只有這麽一條路,幾人在黑暗中伏了一會兒,再三確定沒有動靜,便悄然上了棧道,抓緊時間往山上走。

幾人沒有說話,腳步都放得很輕,在這山石棧道上,像幾只悄無聲息的夜梟。

忽然,妖風大作,棧道的另一頭走來一支鬼潮。領頭的幾只鬼扛著陰木藤椅,鬼霧飄然,裏面的鬼游神沒骨頭似的癱在藤椅裏。鬼游神後面,浩浩蕩蕩的跟著數千只鬼,似一條逶迤的巨型長蛇。

幾人正要後撤,另外擇路而走,誰知背後竟然也走來一支鬼潮,人數和前面相差無幾。幾人被夾在棧道中間,前狼後虎,進退兩難。如今只能硬拼,焦安國搭槍上膛,王清河甩出符紙,金隸指尖黑氣繚繞。

就在這時,不知是誰踩中了一個石塊。周遭場景剎那變幻,昏暗的天光裏摻著濃黑的硝煙。原本滿是雜木的山坡上,修築著一條條防禦工事,有的是木質棧道,有的是磚石短墻,密密麻麻的布著。山坡下面,砌著一座高聳的城墻,城墻上掛著一座厚重的吊門,被淬著油的上百根繩索綁著,關得嚴嚴實實。

城墻外是南沙河,以前南沙城叫犬丘,那應該是犬丘河,河水比現在湍急。對面就是密密麻麻的敵軍,他們的軍旗在風中飄搖,上面寫著大遼。

大遼軍隊正在攻城,他們把雲梯放倒在河面上,順著爬過來。螻蟻一般的人兒,拼盡全力的往前爬,箭矢從山上呼嘯而來,被射中的遼軍還沒來得及反應,就掉進洶湧的河中,剎那間被吞沒,只冒出幾朵血一般的浪花。

後面的人連看都不看一眼,鉚足了勁兒往前沖。遼軍中有弓箭隊和投石機隊,他們看準山上樹多,還修了很多木棧道,就把箭頭包著沁油的綿點燃,投石機裏的飛石換成酒罐子。

剎那間,萬千火箭鋪天蓋地,氣勢恢宏,猶如天神發威降下的火雨。有的酒罐子在空中被箭矢射破,酒液鋪灑,瞬間被點燃,似在空中綻放的一朵驚世駭俗的九瓣火蓮,綻放後化為萬點火星子,舔著猩紅發燙的舌頭,掉在地上,立即就燃起了滾燙的火苗。

熱氣和血腥味交織在一起,有的士兵趴在棧道上射箭,背後已經燃了都不知道。手中的箭剛射出去,準備再摸一只,箭矢早已燒成了焦炭。接著,棧道發出一聲脆響,士兵滾下山坡,運氣好的,興許滾到其他棧道上,撿回一條命,運氣差的,直接撞在短墻上,頓時腦漿橫流。

每個短墻棧道的垛口都藏著一個士兵,他們的臉被火光映得通紅,頭發都根根立了起來,發了瘋的往敵軍陣營中射箭投石。

無數匆忙的士兵,在棧道短墻來回的跑,補送箭矢和飛石,把受傷的士兵拖下去。有人不小心被火箭射中,後面的人上去看一眼,沒了氣息,就把他扒到一邊,自己上。

一片慌亂中,王清河看見了剛才出現在軍營邊的士兵,他吊兒郎當的勁兒悉數收斂,化作了瘋狂和暴怒。他手臂上的肌肉都繃緊了,臉上一道深刻的傷,應該是被火箭射中了,露出下巴處的森白牙齦。

士兵舉著五石弓,拉弦如滿月,箭矢呼嘯而去,射中了一個正在爬雲梯的敵軍。他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正要抽箭,箭筒竟然空了,補給還沒到。他罵了一聲,看見旁邊的垛口裏,矮小柔弱的士兵徐巢抱著三石弓瑟瑟發抖,箭筒裏的箭一支也沒少。

士兵從短墻邊爬過去,伸手就扇了徐巢一巴掌:“沒用的東西!躲開!”接著手一提,那瘦骨伶仃的小兵就被他甩到墻根後面,他自己拿著三石弓,連置三箭,破風而去,無一虛發。

小兵通過墻體間的縫隙,看見了那三支強韌的箭矢,發出了讚嘆:“好厲害!”

吊兒郎當的兵一摸頭,毫不在意臉上的傷,他重新搭上一支箭,說:“厲害什麽!那又不是我射的!我射的只有一支中了,果然還是不行,能連射三箭,箭無虛發的只有徐將軍!”頓了頓,兩個兵往後看去。

距離他們不遠處那截矮墻上,徐匯身披甲胄,搭弓置箭,咻得三聲,仿佛沈悶的空氣被層層割開。這次徐匯射得不是爬雲梯的小兵,而是騎在戰馬上,躲在層層圓盾後面的遼國將軍。

攜著強勁力道的箭矢從圓盾間的縫隙穿過去,發出三聲箭鋒入腹的聲響。蹲在將軍身前的士兵便倒了下去,露出他驚鴻失措的臉來。旁邊的士兵急忙舉著圓盾圍過來,另只箭矢緊隨而至,擦得空氣獵獵作響,穿破那遼國將軍的臉,從鼻側貫至後腦,箭鋒上還帶著花白的腦漿。

敵軍顯然也發現了徐匯,包著油綿的火箭連珠似的射過來。

徐匯收弓之後,高大的身形一弓,從這截矮墻跳到了另一截矮墻上,他蹲靠在墻根後面,取下頭盔,頭上早已汗如雨下,對旁邊目瞪口呆的兩人說:“暫時不要出去。”

王清河等人就站在一截短墻後,忙碌的士兵紛亂的箭雨從他們身體間穿過。他們看著那蹲在矮墻後面,正在擦汗的將軍,劍眉星目,墨色的長發在頭頂挽了個發髻,散出幾縷濕噠噠的貼在臉上。

他舒了幾口氣,很快就從那截矮墻摸到另一截矮墻上,拉弓置箭,三道箭影咻得遠去。要不是他的眉眼臉型和現在的徐二爺長得一模一樣,誰也不會將這個英勇矯健的將軍和溫吞和藹的徐二爺聯系在一起。

焦安國不安的動了動嘴唇,仿佛被周圍的高熱環境影響,他的喉嚨有點幹,聲音過了一會兒才發出來:“他不會就是徐二爺吧?這……怎麽可能?”

那個說話有點慢,耳朵有點背,平時喜歡下棋,總是笑瞇瞇的徐二爺,竟然曾經是將軍?

沒有人回答,這次的磁場紊亂格外久,他們看著戰事結束,遼兵退去。士兵們整理戰場,撲滅山坡上的火,把能用的弓箭收集起來,把受損的棧道修補好,把屍體用草席蓋住擡下去。

徐匯穿著戰袍,臉上有些臟,望著這面目瘡痍,年輕的面龐上流露出不符合年紀的蒼涼。

吊兒郎當的兵臉上裹著紗布,走到徐匯身邊,對著他行了個禮,說:“將軍,遼軍元氣大傷,我們為什麽不乘勝追擊?直接把他們趕回大遼!讓他們一輩子都不敢進犯!”

徐匯目光轉過來,年輕的兵眼珠子裏全是興奮的光。在他背後,站著一個形容瑟索的小兵,目光卑怯,連看徐匯都沒有勇氣。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士兵的肩膀:“我們的兵力不及遼軍十分之一,糧草短缺,後方補給還未送到。之所以能贏,是因為坐擁天險,我們的箭只要用一半的力氣,就能順著風落在敵人臉上,我們的飛石,只要輕輕一拋,就能砸碎敵人的營帳,一旦沒有天險,我們也將失去優勢。”

年輕的將軍沒有被勝利沖昏頭腦,他負著手,站在矮墻上,對戰局有著充分清醒的認知。萬古城裏士兵不過萬數,遼軍擁兵十萬,他們糧食短缺,每日喝的粥清澈得可以照見人的臉,但遼軍日日炊煙,醇厚的肉香順著犬丘河的風飄到山上……

“但是,”年輕的將軍緩慢而篤定的說:“我們不會輸。”

吊兒郎當的兵握了握拳,狠狠的說:“對,我們的援軍很快就要到了。”

隨著最後一句話消逝在風中,昏暗的天光被潑墨的黑代替,涼絲絲的空氣順著袖口爬進來,冷得人渾身一激靈。焦安國聳了聳鼻,仿佛還能聞到空氣中的硝煙和血腥氣。

“諸位,留神,我們回來了。”王清河望著棧道另側,那鬼潮還在剛才的位置,緩慢的朝他們湧來。

“原來時間不是平行的,不是我們看見,而是我們在那剎那間,走進了不同時空的縫隙,陰渦可真是個怪地方。”焦安國握著冰冷的槍托說:“小心,不要在碰到以前的東西了,咱們就在這,和他們大幹一場。”

忽然,周遭景致又換,聚在上空的黑雲不知什麽時候散去了,露出了琉璃似的透徹蒼穹,幾顆撲閃撲閃的星子,拱著一弧清冷的弦月。

望著山坡上重新出現的棧道短墻,只是想動動發麻的腿的王清河說:“抱歉,這次好像是我。”

犬丘河對岸,遼軍的帳篷像一個個發光的小蘑菇,綿延在蒼茫的黑暗大地上。萬古城的棧道短墻中,每隔幾步,立著站崗的士兵,另外還有好幾支巡查的隊伍,在各個棧道來回巡邏。

兩軍交戰,自然也有休息的時候,但是他們都知道,即便是晚上也不能放松警惕,敵人很有可能選擇晚上偷襲。

月光白晃晃的撒在山坡上,照見了無數個洞瘡似的疤,那是白天樹木被燒去的地方,裸露了焦黑幹涸的皮膚。

今夜靜極了,沒有蟲鳴鳥叫,風也很緩,在犬丘河上吹起了細細的鱗片,耳邊只有甲胄相接的聲音,鏗鏗鏘鏘,是不言自說的肅穆。

一支巡邏隊伍,走到山腳城墻邊上,照例要上去看一眼。但是沒有人發現,那支十二人的巡邏隊伍上去轉了一圈,下來的時候,只有十一人。

明明是很平靜的夜晚,王清河心中卻有些焦躁,理不清是從什麽地方來的,像是平白升起,又像是提前預知了什麽。

忽然,城墻一側的瞭望臺燈滅了,陷入了一片漆黑。有人望見了,只是疑惑的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看向別處,糧食短缺,連燈油都不夠用了,隔三差五就會自動熄滅,只能去其他燈座裏勻一點,一會兒就會重新亮起來。

但是,那瞭望臺還沒亮起來,空氣中先傳來了不同尋常的聲音,像是樹木被人生生撕開,又像是繃緊的弦一根一根的裂,接著斷。那座與城墻齊高的吊門垂到了一半,在漆黑的夜色中晃了幾晃,發出令人心顫的錦帛撕裂聲。

有人開始大喊:“吊門繩斷了!速去救門!”

又有人喊:“只是一半!趕快!趕快去把門拉回來!”

吊門用一百多根大腿粗細的沈木綁成,水侵不腐,火燒不爛,木質細密,重達千斤,僅剩一半的繩索根本不足以拉住它。只聞一聲震耳欲聾的哀鳴,吊門重重的落在犬丘河上,整個萬古城都跟著抖了幾抖。吊門一頭連著萬古城,一頭接著對岸,河水被砸得濺起數丈高,似萬萬千千的琉璃珠子,被人狠狠拋灑到空中。

沈寂的萬古城,剎那間沸騰了。

淋了墨的夜色,失了燈的瞭望臺,一個人從那上面跳下來,手裏拿著一把明晃晃的刀子。

王清河驚道:“有人私開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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