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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山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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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清河原以為金隸會暫時待在其他地方,沒想到又回到了她身邊。他額上全是汗水,一顆晶瑩的汗珠在額邊匯聚,順著瓷白的皮膚滑下來,流過弧線流暢的下頜線,在瘦削的下巴處懸著,將滴未滴。

這人怎麽流個汗都能蠱惑人心?王清河一個沒忍住,從兜裏掏出張幹凈的衛生紙,把他臉上的汗擦去了。

金隸長得高,王清河給他擦汗的時候是微揚著頭的,正好看見了他變幻的眸光。他似乎往前靠了一點,王清河抵著冰冷的墻壁,覺得這個姿勢有些不妥。

她收了紙巾,見金隸素來帶在脖子上的項鏈不知道什麽時候蹦出來了,垂在他衣襟上。小指指尖大小,外面裹著一層殼,裏面是團流動的火焰,似乎還夾雜著一縷幽然的藍,絲線大小,在火焰的淫威下無所遁形。兩者在那一方世界中你追我趕,倒是有趣。

王清河幹笑了一聲,說了句不合時宜的話:“你這珠子還挺好看哈。”

金隸低眉看了一眼,把鎏珠藏進衣襟裏貼肉的地方,往旁邊站了站,給王清河留出了較大的空間:“一個很重要的人送的。”

王清河沒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往前走了一步,這個棧道雖然穩妥,但看起來有些年頭。她小心翼翼的挪動著,看見了下面的全貌。

地面上的方磚全部掉完了,明晃晃的天光傾瀉下來。這周圍都是相同的方磚,插著密密麻麻的樹幹,曾經應該是一圈又一圈的棧道,太久沒人涉足,很多樹幹腐朽斷裂,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黝黑筆直的樹幹紮在墻壁上,像密密麻麻的針。

這坑陷大得離譜,王清河勉強看見對面,也是這般光景,墻上貼著損壞的棧道。而下面,地磚似乎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到了兩邊。王清河先是看見滿眼的瑩白,然後在那瑩白當中,看見了一縷淡藍色的魂線。

瑩白是一條比房子還要粗的蟲,這個坑陷似乎已經裝不下它了,七扭八歪,有的地方彎度很詭異,硬生生擠在那裏。白蟲的身上覆蓋著門框大小的鱗片,不知是何種原因,都詭異的立著,並不像其他鱗甲類的動物,鱗片都是服帖的排在一起,毫無縫隙。它似乎故意把鱗片開得很大,如同將闔未闔的貝殼,而那貝殼下面,蜷縮著密密麻麻的靈體。

有的還能看見實體,穿著短卦布衣,挽著高高的發髻,分明是古代人的裝束。有的靈體已經接近於無,顏色透明,而有的,直接只剩下一張薄薄的皮,一根透明的腸子,還咬在那層皮上,一股淡藍色的東西順著腸子流到大白蟲的體內。

魂線在大白蟲的尾端,纏著一個靈體的腳踝,他孩子似的蜷縮在鱗片下面,肚子上咬了根腸子,淡藍色的靈氣就隨著那根腸子送到大白蟲體內。那靈體莊稼漢打扮,和趙三毛有兩分相似,正是他的哥哥,進山未歸的趙二毛。

在他旁邊,還有另外幾個人,打扮裝束也和其他人不同,穿著登山服留著利落的短發,都嬰兒似的躺在鱗片底下。

這大白蟲占據了整個坑陷,還隱隱有要擠出來的架勢,它身上鱗片多如牛毛,少說也有成千上萬片,幾乎每一片底下都有靈體。王清河想起滿林子的骷髏,原來,他們都在這裏。

饒是她,想通了這其中的關稍末節,都不由得驚了驚:“這是……”

“龍!老板,這是白龍啊!你看它有鱗片!”柳明明腦袋被磕破了,血淌了半張臉,看著有些猙獰。他隨著大福攀著穩妥的棧道走,來到王清河旁邊的棧道,頭一次看見這種神物,連肚子疼都忘記了,有些欣喜,又有種說不出來的詭誕。

“什麽白龍?分明是條大白蚯蚓。”焦安國穩穩落在就近的棧道上,對著金隸說:“金先生,多謝你出手相救。”

金隸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了,說:“是蟲宮。凡人子宮通過臍帶餵養胎兒,蟲宮是反著來的,這些人可以看做嬰兒,蟲宮看做人的子宮,腸子就是臍帶。”

“反著來的意思是,蟲宮靠這些凡人的靈體養著,說起來,我好像還見過,有個喪心病狂的道士想用蟲宮快速增長修為,那頭蟲宮,也就比人大一點,吸了大概一個村子,這頭不知道吸了多少人的靈體。”王清河說道。

“一個國家,這裏搭著一個拘靈陣,周圍連綿的高山是陣勢,那座婆婆山,曾經不在那裏。”

王清河突然想起她怎麽看婆婆山怎麽別扭,腦中靈光一閃:“婆婆山曾經塌過!或許在很久以前,這裏和外面有一條通道,但是婆婆山倒塌之後,通道被掩住,雨水排不出去,這裏就變成了一座不符合氣候的雨林。拘靈陣能拘拿一切鬼魂靈體,所以山中有屍體怪物,就是沒有鬼,老秦一進山就不舒服,合著是被拘靈陣降住了,而我們現在站的地方,就是……陣眼。”

柳明明聽得巴巴的,肚子在翻江倒海,腦子卻因為疼痛更清晰了:“那是誰會在這裏創這麽大一個陣?這也太缺德了吧!而且,我看這條龍……不對,這條蟲好像沒有頭。”

眾人望去,蟲宮白花花的身體蜷縮在對於它來說逼仄的坑陷裏,尾部在角落裏一掃一掃的,上面還長著類似龍尾的須,它的頭埋在方磚之中。或者說,他們看見的蟲宮不是完整的,它還有一部分埋在地下。它身體面條似的七扭八歪,頭最終消失在北方。

頭是精魂所聚,所有的靈氣將通過千萬條腸子運送到那裏,那裏,應該就是蟲宮的秘密所在。

焦安國在這些線索中理出另一條線,拘靈陣拘拿一切鬼魂靈體,秦勝廣剛進山就有反應了,金隸卻像個沒事人,甚至還救了他們。或許,真的是焦安國看錯了,靈體記重器的事,也是巧合。

“不管那裏有什麽,要想救人,必須把拘靈陣毀了,這頭蟲宮在這地下,少說也活了千年,是時候送它上西天了。大福,你帶著小明子先上去,隨時準備重新招魂,別讓趙二毛到處亂跑,老焦,拜托你上去看著他們,這林子沒咱們想得安全,指不定又會出現什麽東西。”

焦安國原本想留下,又怕大福和柳明明出現危險,在這下面畢竟有金隸在,他一定不會讓王清河出事。焦安國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種想法,反正他就是很篤定:“好,你們小心。”

看著焦安國三人的背影就要消失在坑陷邊緣,王清河突然想起個事,喊道:“小明子,你包裏有赤符,看見什麽不要怕,直接丟過去就行。”

柳明明抱著一根樹幹,把腳放在另一根樹幹上,借力往上爬,他回頭看了一眼,王清河和金隸的身影已經變得很小了:“老板,剛才打蘑菇怪的時候,我全部丟出去了。”

他的聲音順著洞底渾濁的空氣傳過來,王清河頓了頓。

“那些赤符可要六百多一張!”

遙遙看去,柳明明的身形好像往下滑了一點,好在被焦安國提住了後頸。焦安國覺得奇怪,正想問他怎麽了,柳明明仰起頭,淚眼婆娑,剛才那一沓赤符少說也有一百多張,他說:“焦副,我剛才一手扔了六萬多塊。”

焦安國停頓了一下,神色覆雜:“抵得上我半年工資。”

三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坑陷邊,最後,不知是誰露出一只手,做了個OK的手勢。

王清河吐出一口濁氣,平覆了一下心情,對金隸說:“我們開始吧。”

細密的黑氣延展開,王清河再一次看見那詭秘的符咒,在金隸素白的手背上浮現。他手指稍微用力,好看的骨線崩起來,數根黑線散去,由一化二,由二化三,由三化萬,鋪天蓋地的線雨,墜入坑陷當中。那線頭又細有尖,看似柔弱不堪一擊,卻如鋼針般插入鱗片下面的皮肉。

王清河兜裏還有最後幾張赤符,她單手擡起,赤符在她面前一字排開。纖細的手指繞出個繁覆的訣,赤符無火自燃,變成數點火星,沾在黑線上,順著燃下去。那黑線纖細無比,卻能承受住赤符業火。火舌舔舐著蟲宮的皮膚,發出油脂燃燒的咕咚冒泡聲。

於此同時,金隸的另一只手微擡,四根黑線在周圍的方磚上游走,無窮無盡。忽然,金隸利眸微瞇,黑線觸到了壓陣的陣條。手指稍稍用力,黑線便纏住嵌在方磚裏的四條長石,上面刻著詭譎的符咒,在黑線的束縛下散著猩紅的光芒。

手指一握,那四條長石便從墻壁中飛濺而出,方磚掉落,沙石具下,卻無半點掉在金隸身上。他頭頂身側,籠罩著一個淡黃色的保護罩,上面流動著符文。磚頭掉在保護罩上,發出嘭——得一聲,被彈遠了。保護罩上漾起了陣陣紋理,像是春天湖面蕩開的漣漪。

王清河纖細的手指夾著靈符,那保護罩的靈氣就是從靈符中流瀉出去的。金隸心下一軟,陣石移到中央,被千萬條鋼筋般的黑線穿透,頃刻間化為齏粉。

一聲悲鳴平地而起,坑陷裏蟲宮似乎蠕動了一下。靈體們沒了拘靈陣的束縛,周圍又有業火炙烤,紛紛急於離開此地。蟲宮忙闔上鱗片,要把靈體們留在它的身體裏。

靈體們被困千年,一朝脫離桎梏,都顯得異常興奮。他們扯斷連在身上的腸子,把蟲宮的鱗片硬生生掀起來,倒扣在它身上。有的甚至直接把鱗片拔/出/來,一人不行,就兩人,兩人不行就數人。瑩白的鱗片流淌著歲月的溫潤光澤,拔/出/來時底部還帶著血肉。

下面仿佛在經歷一場起義,被鎮壓了千年的人們肆無忌憚的發洩著自己的怒氣,就連剛被關的趙三毛等人,就懵懂的跟著扯腸子,拔鱗甲。

蟲宮劇痛不已,發出陣陣悲鳴,蠕動著白花花的身體,似乎要把身體煩人的靈體們搖下去。此刻的靈體大軍,就像一支龐大的蟻軍,具有超高的協調和作戰能力,他們攀著曾經吸食自己靈氣的腸子,以穩住身體,他們浩浩蕩蕩,所向披靡,戰無不勝,如洪水猛獸般與自己大數百倍的敵人戰鬥。

眨眼之間,原本瑩白的蟲宮身上,鱗片七扭八歪,到處都是獰然的血洞窟窿。劇痛讓它掙紮得越來越厲害。混亂中,不知是誰喊了一聲,靈體們放棄了戰鬥,都往上飛去,他們身體接近透明,呈淡淡的藍色,如同一場從下往上的雨,又像是數萬只鋒利的利箭,更似一道追逐自由的寒光,沖向那闊別數千年的天空。

他們速度很快,攜起了凜冽的風,在耳邊呼呼作響,在這嘈雜的風聲中,王清河好像聽見了一句,多謝。

確定所有的靈體都離開坑陷,王清河執起靈符。下方的蟲宮原本死氣沈沈,北方的那面墻裏,突然旋出一圈白色的東西,比它原本的身體要大,一寸寸往後移,每一到一個地方,那裏的傷口就愈合起來,似乎還長出了新的鱗片。

大概是蟲宮埋在地下的前部□□體,察覺後半部分受到了重創,被迫進行靈氣後移,以彌補這裏的傷勢。不僅如此,蟲宮死蛇一樣擺著自己的身體,肥膩的腰身弓起,仿佛想要爬出來。

兩人目光在渾濁的空氣中相接了一下,便齊齊望向底部的蟲宮。

可化萬物的黑氣再次鋪散開,數根黑線似箭般彈射出去,把蟲宮牢牢的釘回地面。它不死心的扭動著,似一條瀕死抽搐的蛇,雪白色的身體被勒出了血。大概是獲得了新的靈力,偃旗息鼓的腸子又從鱗片下長出來,如同一片草海,眨眼間就漫了上來。

數張靈符懸在王清河面前,它們整齊的排列著,邊緣生出蛛網般的細絲,把靈符嚴絲合縫的連接在一起,織成了一張巨大的靈網。

獵獵腥風中,王清河額邊碎發隨風飄散,一半臉潔白無瑕,美得如同神祗,另半張臉布著血痕,是另一種驚心動魄的美,形若鬼魅。

隨著最後一個手訣完成,靈網倒扣,一寸寸往下移,觸到囂張的腸子海,便發出劈劈啪啪的爆響。火苗瞬間竄起,幾息之後便化為火海,翻湧起來,火浪猙獰,慘烈的悲鳴伴著滔天火勢,越來越響。

一個巨大的身影在火海裏翻滾,撞在墻壁上,引得地面震顫,猶如山崩來臨。乍眼一看,那身影龐大且長,仿佛一條火龍,實則,是頭躲在陰暗溝渠裏吸人脂血的白蟲。

於此同時,坑陷幾步路外,濃密的林子中,掩著一座廢墟宮墻。

一個修長人影立在宮墻之外,手執著三寸檀香,對著宮墻虔誠的拜了幾拜。蟲宮瀕死,引得天搖地晃,林間鳥獸驚起,頹圮的宮墻又出現一道裂紋,墻頭還掉下來幾塊磚。那人依舊立得筆直,絲毫不為所動。

屬下惶然來報:“國師!有人毀了龍宮!”

那人將檀香插進面前的香爐中,回過身來,是張頗為年輕的臉,身披祥雲鶴氅,頭頂玄白純陽巾,手中執著翠玉佛塵,眼珠只輕輕一撇,那屬下就感覺到了無邊無際的寒意:“無妨,已經無用了。”

國師將目光掃到旁邊站著的人身上,和他穿著完全不同的裝束,短衣長褲,露出了結實的手臂,國師似乎看不慣那個的穿著,眼中有幾分貶低之意。更讓國師不喜的是,那人還長著一張鼠臉,三角眼尖瘦臉,烏紫色的嘴唇包不住暗黃色的門牙,隱隱露出來,看著就很晦氣。

國師掩了眸中厭色,禮數備至道:“多謝你家主人相助。”

那人有些僵硬的拱手,仿佛不習慣這樣做:“國師客氣,人已經尋到了,只要你們不要忘記承諾,一切好說。”

國師微曬,似有些不屑:“放心,帝王兵用過之後,便無償贈予你們主人,我乃一國國師,不會做出爾反爾的事情。”

“國師速去罷,不要誤了時間。”

國師微有異色:“那你們?”

那人笑了笑,露出一口參差黃牙:“毀龍宮的人與我等是舊相識,他們愛多管閑事,要是讓他們知道國師大計,必生禍亂,況且,那幾人還抓了我們好多兄弟,今日,便是我們的報仇之日。”

國師目光掃過那人身後面,站了數十個和他面相差不多的人,還有幾個嘴唇很薄,眼睛溜圓,慘白的皮膚上似乎還有一層膩子,活像一只青蛙。

聽到此話,國師就明白了,他們這是要拖延時間,他雙眸微瞇:“多謝俠士出手相助,來人,留下一隊人,務必協助各位俠士,誅殺入侵者。”

他看向那林木掩映的龍宮,仿佛能看到那些人猙獰的嘴臉:“犯我北襄者,必殺!”

王清河的眸底倒映著火光,對著金隸伸出只手,露出個料峭的笑:“金先生,勞駕你帶我上去。”

金隸眸色動了動,伸手攬住王清河的腰,幾個起落間,將火勢遠遠拋到身後。他們剛回到地面,就看見焦安國慌亂的臉。

“王清河,柳明明快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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