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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山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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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仰頭望去,高達數百米的樹杈上,果然有棟簡易的木房子。

“有人住在這裏?難道是野人?”焦安國首先發出疑惑,房子建在離地幾百米的高空,出門就是懸崖,除了野人,焦安國想不到其他的合適人選。

王清河現在沒有神力,她抽出張赤符,折成個千紙鶴。片刻,千紙鶴就撲閃著紙翅膀飛上去了。

赤符是術士們為沒有練過術法的普通人準備的,裏面納著一定神力,在普通人手裏也能發揮作用。但是這玩意兒特貴,要不是金隸給的經費充足,王清河也不會買。

赤符只能用一次,用它來探路,王清河有些心疼,不過柳明明的包裏還有一沓,應該夠用了。

王清河正在思量,赤紅色的千紙鶴就轉悠著下來了,伸出手掌,千紙鶴正好落在掌心:“沒有人,已經空了很久。”王清河的訊息告訴大家。

“是曾經居住在這裏的人留在這裏的,那裏也有。”金隸微微仰頭,清秀的下頜線暴露在空氣中,像一弧溫潤的彎月,他骨節分明的手指著一座樹冠,說:“這裏,曾經是一座城。”

深綠色的藤蔓四處糾葛,奇絕的樹幹或高或低,繁密的樹杈上,都掛著類似那樣的房子,有的是幾片磚,有的地方甚至還架著一塊破碎的馬頭墻。它們刁鉆的卡在樹中間,有的陷入樹肉裏,仿佛是隨著這些樹長到高空的。

焦安國手搭涼棚,擋住那些從樹葉縫隙間射進來的光線,以便能看清遺址的全貌,更遠的地方,翠綠的樹冠間也能隱約瞧見幾片陰影,像是巨大的鳥巢。

“古來城池都設在交通便利的地方,咱們來這裏,不知道翻了多少座山,這城池看著規模不小,怎麽會設在這種鬼地方?而且,”焦安國拿出手機,翻出離線地圖,上面的山脊線都往裏凸著,紅綠兩色分明:“我來的時候看過衛星圖,這四周都是高山,我們在的地方是盆地,根據樹上的藻類可以判斷,如果下暴雨,水來不及排出去,這裏會變成一個地上懸湖。”焦安國比了比樹幹上的痕跡:“比我人都高,根本不適合居住。”

王清河用手抹了一把青苔,在手指上暈開:“這青苔還是濕潤的,證明最近下過雨。或許正是因為如此,這裏的樹木長得比外面的大,林子也更深。”

“不過,我有一個問題。”焦安國眼看手機還剩最後一絲電,開了省電模式,揣進兜裏:“咱們昨晚在河邊看見的那些惡心玩意兒不是鬼吧,他們證明,這裏曾經死過很多人,趙二毛在這裏失蹤,對了,還有幾個不知道幹嘛的人,他們變成了那副樣子,估計也兇多吉少,但這座林子很幹凈。”焦安國把蕩邪放在掌心,上面的纂文很祥和,蕩邪是一個前輩給他的,如果周圍有邪物的話,會自動發熱。

“除了那幾個成精的蘑菇,讓蕩邪緊張了一下,現在,安靜得有點詭異啊。”因為多年相伴,焦安國對待蕩邪就像是朋友,說話的語氣也很親昵。

王清河明白他的意思:“這麽邪門的林子,咱們一路走過來,一個鬼也沒看見。大福,招魂。”

大福會意,從背包裏取出招魂鈴,把事先寫好的趙二毛生辰八字就地焚燒。隨著一縷白煙杳然,磬然鈴聲伴著這山野間的簌簌風聲,鳥叫蟲鳴,被送到很遠的地方。

紛亂的魂線四處漾開,在萬葉千林中穿插。突然,其中一根線亮了亮,其他魂線便黯了下去。

大福又蕩了一聲,魂線崩得很緊,幽藍色的光黯淡,似乎要被扯斷了。大福額頭上布著密密的汗,緊緊握著古樸的鈴子,手臂上青筋凸起,微微發顫,只要他一松手,招魂鈴立刻就會被那股強勁的力量扯過去。

“找到,但——不過來。”大福吃力的說,腳步甚至往前滑了一下,眼看臉就要落地。

金隸伸出腿,在他彎曲的雙膝輕飄飄的擡了一下。他伸手接過大福手中的鈴子,看著魂線的方向,眸中晦暗難辨。

魂線盤亙在層層林木間,因為崩得緊,在陰暗的林中若有似無。另一頭埋在更深的林子裏,那裏綠得發黑。

“他不過來,我們過去。”

幾人立即出發,跟著魂線走。在大福手中搖擺不定的招魂鈴,在金隸手上穩如泰山,他走在最前面。

不知走了多久,柳明明的水都喝光了,他覺得肚子像被火燒一樣疼,但其他人都默不作聲的趕路,就連比他小的大福,看著都比他沈穩。柳明明不想當拖油瓶,吃了幾口補給,肚子似乎好一點兒了,他就什麽都沒說。

林子越來越密,陽光完全被阻隔在外面,看起來和晚上沒什麽差別。幾人摁亮手電筒,光線像數把筆直的利劍,照射在深綠的林木間。

地上有灘水,面前的王清河饒了個彎,大概是不想臟鞋。柳明明累得不行,連拐個彎都覺得費力氣,他就這麽直咧咧走過去,突然,撞到一個東西,磕得他腦門生疼。

柳明明把手電筒往下一照,尿都差點嚇出來了。他撞到的是一具骷髏,手電筒的光打過去,正好穿過他兩個黑黢黢的眼眶,以及後腦勺的那個缺口。

這裏實在太黑了,手電筒的光線有限,除了照到的地方,其他地方壓根看不清。原來剛才王清河饒了彎,是避開這東西。

這副骷髏被藤蔓當成了攀緣的籬笆,綠色的藤蔓繞著大腿骨和盆骨長,在肋骨那裏長得尤其密,還開了兩朵花。

手電筒繼續往上,柳明明看見糾葛奇絕的藤蔓間,全是白森森的骷髏,有的長了青苔,變成了綠色,大多數都沒有頭顱,掛在藤蔓樹杈間。妖風一吹,翠葉婆娑,藤蔓亂舞,連帶著上面的骷髏都搖晃起來,發出哢哢嚓嚓的聲音,像一個巨大的風鈴。

柳明明腿已經軟了,癱在大福身上,有氣無力的說:“老板,你們快看上面。”

三人的手電筒齊刷刷往上射去,陰暗的環境下,看不清王清河的臉,只聽見她說:“你這麽快就發現了?”

柳明明一聽精神了:“你們早就看見了?”

黑暗中,王清河的聲音似乎帶著些無奈:“這不是怕你害怕嘛,我們就沒說。”

柳明明想說我自己發現更嚇人,但他沒這樣說,而是舉起發軟的手臂,把手電筒的光繼續打到滿頭的骷髏掛件上去,說:“他們怎麽都在樹上?”

“以前在地裏,後來樹長出來了,就帶著他們去了樹上。這裏以前應該是個萬人坑。”

“萬人坑?”

王清河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像在敘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應該是發生了戰爭,百姓們的頭顱被割下來,身體留在坑裏,頭顱被扔進了河裏。這是讓人永世不得超生的死法。”

在中國古代,人們認為身體殘缺就如不了輪回,這也是那些太監們臨死都要帶著自己的寶貝入棺的原因。即便掌管生死的閻王,從來沒承認過這件事。

“繼續走,這裏除了密密麻麻的骷髏看著礙眼,其他的什麽也沒有。”

魂線似乎更緊了,幾人加快腳步,眼前樹藤越來越密,直接把路擋住了,上面絞著姿勢各異的骷髏。

柳明明的手電筒掃過一具沒有頭顱的骷髏,連一米都沒有,骨架很小,死時估計也就幾歲。

金隸手背上符咒一閃而過,可化萬物的黑氣化為一柄吹毛斷發的利劍,在藤蔓墻上硬生生砍出了一道門。而那門後,是刺眼的光。

光線突如其來,已經習慣黑暗的幾人都瞇了瞇眼睛。稍微適應一會兒後看去,眼前豁然開朗,幾米之外全是平地,好十幾個足球場大,一根雜樹也沒有,上面鋪著厚厚的綠色藻類,像一塊柔軟厚實的毛毯。

魂線的另一頭,就埋在綠色藻類之下。

一聲清嘯響起,聲音之巨,地面震蕩,萬千林葉先是頹然不動,數秒後,顫如電擊,葉片相接,發出瑟瑟響聲。與此同時,懸掛在藤蔓間的骷髏相互撞擊,乒乒乓乓,哢哢嚓嚓,像是調皮的孩子,惡意的狠狠晃了一下風鈴。但那風鈴,是用千千萬萬條人命做的。

柳明明最先想起的就是趙三毛說婆婆山有龍,他連肚子疼都忘記了,說:“這是龍鳴?”

晃動一會兒就消失了,林葉止息,那些骷髏掛件的擺動也變小了。

王清河一時間也有點恍惚,她好多年不在金照山,差點忘了龍鳴是什麽聲音,但是,王清河望著那浩浩蕩蕩的平地,目光如晦,語氣堅定:“不是。”

說著,王清河率先踏上平地,入腳松軟,像是踩著價格昂貴的地毯。

順著魂線來到平地中心,陽光照著繃緊的魂線,以及金隸線條流暢的手臂。王清河順著往上看去,發現金隸的臉蒼白得像一件瓷器,她看了一下時間,已經過了十二點,就說:“要不,我替你拿一會兒?”

金隸抿著唇線,神色似往常溫和:“不用,看看下面有什麽。”

王清河接過金隸遞過來的匕首,掃了他符咒一閃而過的手背一眼,便蹲在地上,仔細撥開地上的藻類。它們的根莖很脆,輕輕一碰就斷了。王清河沒費多少功夫,扒拉下來一整片藻皮。

這些藻類汲水而活,下面是沒有多少泥土,裸露出來的地方很幹凈,是一整塊青灰色石磚,觸感光滑。其餘幾人也蹲下來清理藻類,無一另外,都是石磚。

魂線那頭的力道似乎加大了,金隸光顧著看石磚,沒留意,一不小心半跪在地,膝蓋磕在石磚上,發出嘭得一聲脆響。

王清河聽著都覺得疼,金隸卻像沒反應似的,握緊了引魂鈴,往前抓了一把,殷紅的血立即從他手心冒出來,一粒粒圓潤的砸向地面,魂線那頭的力量太大,讓並不鋒利的魂線也能割人皮膚。

要是再不放手,金隸的手掌很有可能被硬生生割斷。王清河手疾眼快,將魂線斬斷,金隸的手一松,身體往後仰了一下,鮮血嘩啦啦的往下流。

王清河有些惱:“你怎麽這麽死心眼兒,都到這裏了,他還能跑到什麽地方去?手斷了才安心?”

金隸垂著頭,沒敢看王清河,也沒敢說話,那模樣,像個受訓的孩子。

小時候金隸犯錯時,也喜歡這樣,垂著頭不說話,整個人都顯得很落寞。偏偏王清河吃他這一套,很快就會軟下來。

兩只白皙的手擡起金隸的傷手,其中一只手背上還帶著血痕,王清河嘆了口氣,似在懊惱自己還是受不了他這個樣子。她把紗布一圈圈纏上,像要懲罰金隸似的,故意力氣用得很大,但最後,還是溫溫柔柔的包紮上了,語重心長的說:“下次不要這樣了。”

金隸點點頭,態度頗為誠懇。

焦安國正要說話,方磚的縫隙間突然伸出來幾條管子,拇指粗細,顏色透明。那管子頂端似乎是個小嘴,裏面長著細密的尖牙,要來咬焦安國的手臂,他用蕩邪格擋住。

“啊!”旁邊傳來一聲尖叫,那管子先是幾根,數秒後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眨眼間就長得半人高。乍眼一看,如同翻湧的浪潮。柳明明和大福都被纏住,他的脖子以及其他裸露在外的皮膚上,全被管子頂部的小口咬住。

王清河正要施符,手臂同樣也被管子纏住。並把她不斷往地下拉,這管子看著柔軟,力道卻強悍,帶著柳明明和大福一下又一下的撞擊方磚,砰砰作響。王清河也被慣得膝蓋觸地,一陣陣的痛。

千鈞一發之際,金隸握住王清河的手,他手臂上符咒浮現,可化萬物的黑氣延展開,似一攏質地良好的沙。管子就像觸到可怕之物般,潮水般散去。一縷黑氣繞成了圈,如同一只墨色的鐲子,套在王清河手臂上,襯著那幾抹血痕,說不出的驚心動魄。

王清河知道,金隸的黑氣可化萬物,他這般動作,是給她一個趁手的兵器。來不及道謝,王清河從管子海中翻身而起,五指輕輕一握,一柄通體黝黑,隨背而曲,兩側是兩條血槽和紋波形指甲印花紋的苗刀出現在她手中。

劍鋒犀利,寒光攝人,滿地的管子如野草般被割斷。很快,大福和柳明明就掙脫了桎梏,兩人被撞得頭破血流。

另一邊,焦安國的蕩邪舞得威風凜凜,紅芒乍起,棍影似電,面前的管子潮水般倒伏,又潮水般湧上來,只在幾息之間,他連喘氣的機會都沒有。

“不行,太多了!”

金隸手中未握任何兵器,綿密的黑氣在他手中延展,那裏面刀光劍影,千變萬化。他右手擡起,流暢的骨線凸顯出來,緩緩落下,似一片落葉悄無聲息的回到地面,卻攜著萬鈞之力。黑霧先是收攏,剎那間展開,如水瀉地,似火燎原,遍地的管子像觸了黴頭一樣,紛紛躲避,沒來得及躲的,都被看似柔軟的黑氣割成了碎片。

管子海終於退去,只留下遍地的屍體。

金隸起身,似乎起了一層細汗,額前的碎發有幾縷打濕了,貼在瓷白的皮膚上,竟有幾分惑人。王清河走過去,本想像很多年前那樣,替他擦去臉上的汗,怔了怔心神,將一張幹凈的衛生紙送到他手上,什麽也沒說。

金隸的眼睫有些濕潤,眼皮半睜,淺色的眸子像質地通透的琉璃,眸光全部罩在王清河身上,嘴唇動了動,差點就喊出那個名字,北渚。

焦安國用蕩邪撥了撥地上的碎片,說:“這玩意兒像腸子,但是脂肪很少,比普通腸子光滑,而且,上面還有牙齒。”他正說著,地面忽然一陣戰栗,如同山崩來臨,地上的方磚,相接的地上變得鏤空,看見一塊方磚掉下去的時候,焦安國只想說。

“跑!”

跑字只說得一半,另一半被淹沒在呼嘯的風聲中。

所有方磚相繼掉落,幾人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黝黑的洞口吞沒。

無數的方磚跟著往下掉,王清河被砸了好幾下,頭上背上鈍痛不已,似乎還有不明液體流出來。慌亂間,她正要抽出張黃符化出保護罩,突然跌進了一個懷抱。

男子氣息夾雜著莫名清香撲鼻而來,王清河被那人緊緊抱在懷裏,她聽見方磚砸在他背上的聲音。她正要仰頭,一只手卻按住她的頭,似乎不想讓她看見。

風自下貫上來,王清河覺得冷,貼著金隸的地方卻是一片溫熱。她以一個非常小女人的姿勢蜷在金隸懷中,為了不讓自己掉下去,她還一點也不矜持的伸出雙手,緊緊環著他的腰。

饒是情況危急,前路未知,王清河也能分出神來想,金隸腰身勁瘦,觸感驚人啊。金隸當然不知道王清河此時在腦補什麽,他分出一只手攬住她,另只手上符咒一閃而過,一柄鋒利的匕首出現在他手中,在鋪滿青灰方磚的墻上劃出一道獰人的痕跡,冒出幾顆零星的火珠子,終是停止了下降。

這是一個巨大的坑陷,應該和地上的平地尺寸差不了多少,周圍都鋪滿了方磚,有的地方還橫插了幾根樹幹,是簡易的棧道。

金隸緊了緊懷裏的人,害怕她掉下去,帶著她調轉方向,落在那棧道上面。

確定棧道上面還能站人,金隸才放開王清河。他身輕如燕,在棧道上輕盈的跳躍,有的樹幹剛被他踩到,就發出了哢擦哢擦的聲音,還沒等樹幹斷裂掉下去,金隸已經到了其他地方。

王清河知道,金隸在找其他人。柳明明和大福正在下墜,就覺得腰間一緊,一條通體黝黑的長鞭纏繞在他們肚子上。同時,一股強大的力量把他往下拉,那力氣大得他們差點把內臟都吐出來。

兩人落在幾根穩妥的棧道上,柳明明的包掉了,隨著那些方磚落入了不知名的坑陷底部。他松了口氣,隔著衣料摸還在的手機,好險。

焦安國伸出蕩邪,正好掛在兩根零星的棧道木中間,經年的樹幹發出腐朽的刺啦聲,最終不堪重負斷裂,焦安國頭皮一麻,還沒來得及反應,一根長鞭纏在蕩邪上,帶著他往上走。

焦安國見金隸手持長鞭,手臂上的筋肉都繃緊了,臉色較之往常有些蒼白,忽然想起自己早上說的話,以及昨晚神經質的問柳明明,好在柳明明說的都是好話。不過,他還是生出幾分愧疚。

回到穩妥的棧道上,正要和對面的金隸道謝。蕩邪上的長鞭就化作了一團黑霧,被風一吹就散了,金隸連話都沒說一句,身影消失在他面前。

焦安國眨了眨眼睛,發現金隸已經回到距離他很遠的棧道上,上面似乎還站著個人,是王清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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