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活。”

林黛玉一連休息了兩三天，方緩過勁來。深覺自己百無聊賴的樣子，過於頹廢不堪，於是打起精神，指揮丫頭們將蘊珠樓上上下下、裏裏外外打掃了一遍，又學戲文裏大將軍行兵布陣般發號施令，拿著孔雀翎當令箭：“一支將令，紫鵑上前聽令。”紫鵑抿嘴忍笑上前一步，應了聲“在”，就接了令箭。

林黛玉看了看她，笑說道：“你須在午膳前將書籍按編號整理到書架上，只許成不許敗，敗了，就不許吃飯，你可明白！”紫鵑笑嘻嘻地唱了聲喏，拿了令箭，就退下了，再看其他人。

林黛玉又從瓷瓶中抽出一支孔雀翎，笑說道：“二支將令，嗯，選誰呢？”她笑著看丫頭們推推搡搡，挑出最頑皮的雪雁，令她將樓閣上下懸掛的畫卷都更換成應季，也是在午膳前完成。這個可不是個小任務，雪雁哀嘆道：“姑娘偏心，挑了這麽個體力活給我，我不依！”眾人都道：“這活最適合你，瞧你平日裏上躥下跳，登高爬低你最厲害！”

林黛玉見她們吵嚷很是熱鬧，自己也不禁微微一笑，心中感嘆，自己自來喜清凈，不喜哄鬧，如今卻也變了，可竟也不討厭。於是她輕咳一聲道：“軍令如山，哪裏有你商討的餘地！三支將令，青鳶上前聽令，命你挑選分發全府上下的冬季裝備，今日內安排妥當。”青鳶冷臉上前，粗聲粗氣拉長腔調道：“末將聽令，保證完成任務！”大家聽她如此，大笑不已。想青鳶自來穩妥，偶爾逗趣，更顯得反差極大，竟令人捧腹大笑。此次，怕也是故意逗姑娘開心。

蘊珠樓內，大小丫鬟婆子，忙上忙下，步履匆匆間也帶著串串的笑聲，生機在這座塵封三年多的院子裏又重新煥發，好似空氣都甜蜜了幾分。

☆、日常一

如今正是十月中旬，冬天已然來臨，只這段時間天氣晴好，很是難得。林黛玉正坐在蘊珠樓的小花廳內看賬目，明亮而不刺眼的陽光透過玻璃花窗折射進來，顯出各種的形狀，她放下最後一本賬冊，悄悄打個秀氣的哈欠，慵懶地往美人榻上靠了靠，半閉著眼睛養會精神。

半睡半醒間，她感覺有人捏了下她的鼻子，立刻睜開眼，就見哥哥閑適地臨窗背對著自己。林黛玉佯裝生氣，冷哼一聲道：“這滿屋子裏敢捉弄我的也就是你了哥哥，你裝得再像，我也猜得出來！”

廖知拙哈哈一笑道：“誰讓你睡得這麽熟，我來了都不知道。好了好了，不要生氣，我有好東西賠你。”林黛玉轉怒為喜道：“什麽好東西，快拿出來看看！”

廖知拙擡手鼓掌兩下，就見兩個小廝擡了一個大箱子進來，他們放下東西，就退下了。廖知拙上前打開這個大箱子，只見裏邊竟是滿滿當當的書籍。

林黛玉歡喜地撲上前，一邊拿起翻開，一邊說道：“爹爹留下的書籍幾乎被我看了個遍，如今正無聊。哥哥那裏來的書籍，好像不少都是珍本，實在是難得！”

“有一個落魄的世家子，急用錢財，我正好幫了他一個忙，他說無以為抱，索性就將家中珍藏的書籍送於我。”廖知拙簡單說了一下情況，林黛玉自曉得他有一些話不便告訴自己，也不深究。她拿了本不舍得放下，但又想看看還有什麽，簡直忙極了。突然，她頓了下，還未說話，臉先紅了。

道是什麽，卻原來竟有一本《牡丹亭》夾在在這些書中，竟被她翻到了。她拿在手上，放下也不是，不放下也不是。索性冷靜了一下，翻了幾頁，穩了聲音，向廖知拙道：“哥哥，這書裏還有這種書？”

廖知拙也正拿了本看著，湊近些一看，平和地說道：“這書看不得麽？妹妹怎麽想？”

林黛玉見哥哥又來考自己，略沈思了一下道：“世人多禁閨中讀此書，應是恐移了性情，反而對己身不利！”廖知拙笑著點頭，他知道如今雖有不少女眷讀書，不止是文史類，甚至還有戲曲、彈詞、小說等，但真大大方方拿出來說，還是為難了她。他也正想借此機會，向黛玉表明自己的態度，讓她更自在隨性。

“自古以來就有不少女子才華成就不下於男兒，甚至尤過之，如卓文君、班昭、蔡文君、謝道韞、魚玄機、薛濤、李清照等。”

“是啊，但自秦以來幾千年，這些人也只是寥若星辰，卻是令人嘆息。”林黛玉聽廖知拙一一歷數，但想到跨越這麽久的時間長河，才這寥寥幾個，不得不遺憾。

廖知拙點頭接著說：“就女子讀書而言，現下，當屬最好的時期。為何這樣說？其一，書籍不再像以前一樣罕見而珍貴，不可多得。其二，如今世人並不完全讚同‘女子無才便是德’，這句古話，已經多少不合時宜。對女子而言，除了婦德、婦言、婦容、婦功，還需要有才華。我們今日不談這些要求是否真正合理，只這最後一條，就給了女子提升甚至成就自我的一條出路。”他不管黛玉心中如何震驚，他自小受到母親的影響，並不認為女子多讀書就是壞事。

“既然有了如此便利的條件，自然是能多讀書，就多讀書。當然，前提是還要考慮清楚兩個問題，其一，讀書的目的是什麽？其二，怎麽讀書？或者說讀那些書？這兩個問題緊密相連，只有弄清楚了，就不用擔心讀書走火入魔或移了性情！”

吳中多才女，甚至村姑野媼都能吟出兩句來，所以林黛玉心目中將才華看得很重，甚至好勝心強到希望壓過別人。只有書籍才能慰藉自己的靈魂，也只有吟詩才能抒發自己的郁情。當她聽到哥哥如此敞開來說，心中熨帖極了，好似這拿不到世面上的喜好終於得到了別人的認同與讚揚，自己的堅持不再是單薄無力的。

她認認真真地想了想，開口道：“自前朝往上數，不管什麽原因，世人多不認同女子讀書。男子讀書，可以從書中得到‘黃金屋’、‘千鐘粟’、‘顏如玉’，女子呢，女子也有自身的需求，寡淡的生活可以因為讀書得到豐富，豐沛的情感可以因為讀書得到派遣，洋溢的才華可以因為讀書到展示。男兒可以求萬古流芳，女子也願意流芳百世。只是不可說，不能說，不敢說，不明說而已。”

廖知拙微笑道：“叔叔自幼就教你讀書，恐怕也是明白這其中的道理。”林黛玉默默點頭。他又接著道：

“讀書除了對女子自身的有益外，還有更多的好處。比如，前秦有宣文君授《周官》、初漢有羲娥協父授《尚書》、漢中有班昭代兄寫《漢書》，這是在整個文化傳承方面，女子的貢獻也是不容忽視的。其次，人人都渴望子女成才，自也明白，如母親這樣的女性長輩在其中的作用。司馬光就曾說過‘為人母者，不患不慈，患於知愛而不知教也’。不可不深思也！”

林黛玉聽著廖知拙侃侃而談，不覺肅然起敬。她自不明白，廖知拙不只是受了母親的熏陶，更重要的是在南疆時也受過許伯槐的影響，那個人真可稱得上是千年不出世之奇才。

“其他的益處我們自不必多說，下面就要談到書哪些可讀、怎麽讀的問題。再說這個之前，先說一則奇聞。”廖知拙拿一書卷輕輕拍著自己的手心，想了下，講了起來：“大概是我母親青年時期，湯顯祖的《牡丹亭》刊印發行，一時間閨中女子多癡迷如狂，有內江一女子才色雙絕，讀了這書，定要嫁給湯顯祖，湯顯祖說自己年歲已大，她也不信，定要親眼看看，這一看卻萬念俱灰，投水而亡。同樣的，還有揚州一女子，給他寫信，信輾轉到湯顯祖手中時，那女子已相思成疾，香消玉殞。這豈不令人可笑可憐可嘆？”

林黛玉聽了，默然不語，反問道：“難道這書果真讀不得？”

廖知拙笑道：“男子也有讀書走火入魔的，難道也是讀不得？能不能讀，要看你怎麽讀，年齡幾何，性情如何，是否心中有自己的讀書準則，輕易不會走到邪路上去。故而不能因噎廢食，個中取舍，當因人而斷。但凡是胸中藏萬卷的人，輕易不會走偏了去。”他走到桌前坐下，端起冷茶喝了一口，笑說道：“文史、詩詞、策論、傳奇、曲戲、游記，都是優劣雜陳，只要心中自明，自不會多忌諱什麽，書當讀雜了才好！”

林黛玉也在坐位上沈思良久，待廖知拙走了出去，她才轉醒過來，低頭一看，發現那本《牡丹亭》仍在自己手中。

作者有話要說： 上文參考文獻：

明清才女文化與女性讀書圖研究 李曉愚

明清蘇州婦女日常生活研究 宣文

說明：廖知拙的觀點一方面受他母親的影響，明末，出現了許多才女，文人中對此也有很多持支持的態度。更重要的是他受了許伯槐的影響，許伯槐在南疆經營十多年，出現了很多意象不到的變化，這也算是一個外掛吧，是時代給黛玉提供更好的機會去尋找自己的事業、生活。

☆、日常二

轉眼一個多月已經過去了，這日正值黃昏時候，天氣陰沈得厲害，林黛玉獨立窗前，俯身向外看去。廖知拙大步進入屋內，看到她，就笑說道：“怎麽，你也在盼著下雪呢？”

林黛玉回頭也笑著說道：“對呀，那年在家裏過年，雖冷得很，卻最終也沒有飄幾朵雪花，很是遺憾呢！”

“你在京中多年，紛紛揚揚的大雪應是慣常的，怎還稀罕南國這點雪？”廖知拙不解道。

林黛玉朝廖知拙笑了笑，說道：“在哥哥你眼裏，大雪、小雪都一個樣，但就我來說，姑蘇的雪即便大了也只是薄薄的一層，雖稀少了些，但卻出奇的秀氣溫柔，冬花綠樹、粉墻黛瓦、山石樓閣在這些許雪花的點綴下，半掩半露，別有一番風情！”

廖知拙聽了這話，點頭道：“妹妹說的極是，北國冬日白茫茫的大雪是主角，而到了我們這裏，就成了點綴，但這點綴卻也有畫龍點睛之效。”林黛玉聽了但笑不語。

二人閑話了幾句，廖知拙又提起了年節的事宜，他說道：“如今林叔年紀大了，他兒子置備好房舍，想接他出去享幾年清福，我應了，只留他再在家過個年，也算全了主仆的情分。如今這宅院裏除了必要的人手，也沒有什麽富裕人員，別的到不怕，只是以後這家宅內部的事務都由你管理，怕是不易。沒了林嬤嬤這些老人，你多留意些，如果缺人手就再買些來！”

林黛玉細想了一番，搖頭說：“足夠了，咱家裏只有你我二人，沒必要那麽多伏侍的。”

廖知拙點頭，又問：“今年的節禮你可安排妥了，除了橫山林家、湖南吳院長和瑞松大師處，還需要往玲瓏居姨娘那裏送些，也算是你的一番心意。”

“自是應該的。”林黛玉點頭應了，心思一轉，說道，“提起瑞松大師，我倒想起幾年前咱們去後山賞梅的情景，如今又是梅花盛開時節，可惜竟不得一見了！”

廖知拙見她滿臉的遺憾，心中一動，卻未曾言語。言談之間，林黛玉突然指著窗外，驚喜道：“快看，下雪了！”廖知拙隨她手指向窗外望去，碎屑般的雪輕柔地落了下來，瞬息之間占滿了整個天地。

廖知拙向林黛玉看去，見她癡癡地盯著窗外，確然思緒已經沈浸在過去的回憶中。廖知拙躊躇了好一會兒，悄然離開了。

翌日清晨，林黛玉還未睜眼，就聽到窗外鳥雀嘰嘰喳喳的叫聲。火盆內的炭火仍旺旺的，熏得屋子裏暖洋洋的，還有隱約的甜蜜花香。林黛玉擁衾懶懶地躺著，覺得竟有說不出的幸福。不用去顧慮別人的看法，不用去給長輩請安，不用去惦記那人的一言一語、一舉一動。

不願再去想過去的事，林黛玉索性坐起身，一手撩起窗簾，發覺室內的香味略濃了些，循著香味尋找探去，一眼看到窗前書案上一素瓶內插了一束正盛放的梅花，清雅的香味就是從那裏散發出來的。

林黛玉心中驚喜不已，也顧不得喚人來伏侍，自己穿好衣衫鞋襪，快步上前幾步，細細觀賞這花來。突然錯眼見一旁書籍下壓著一張紙箋，拿起一瞧，只見上面寫道：

飛雪寒梅，冬之雙絕，奉於君眼前！

她拿著短箋緩步走到窗前向外一看，呀，昨天的雪竟積了稍厚的一層，映著初升的日光，晶瑩剔透，漂亮極了。

林黛玉淺淺一笑，深深覺得活著方未辜負這美麗的景物，幸甚幸甚！

當天早膳後，林黛玉在小花園內欣賞雪景時，碰到了廖知拙，她笑道：“哥哥忙什麽呢？剛正想著下帖子請哥哥到這山上的小石亭內喝酒賞景呢。”

廖知拙笑說：“喝酒賞景呢，自是奉陪，但若是吟詩作賦，我就只能退避三舍了！”

“自然是喝葡萄美酒賞冰雪奇景，至於吟詩作賦，興致來了，應興而作，豈不是好上添好？”林黛玉知道廖知拙打趣自己喜好吟詩弄詞，也打趣他，“哥哥若來了興致，吟詩也就罷了，到可以給我們演上一套醉拳！”

廖知拙忙應聲：“是是是，到時我仍舞劍為你助興！好妹妹，快令人擺上罷。”說話間，自有丫鬟們笑嘻嘻地下去安置酒席了，如今只剩他們二人，林黛玉向廖知拙施了一禮道：“多謝哥哥的梅花！”

廖知拙懶洋洋地靠著樹，擺手道：“也不用多謝我，如今你我兄妹相依為命，我縱是粗心冷情，也自當照顧好你這個妹妹。之前，我南下雲廣等地時，碰到一好友，他家族兄弟五個，沒有一個姐妹，往上數，幾代多是如此。所以當他知曉，我尚有一妹，很是嫉妒。時常敲打我要好好照顧“柔軟乖巧”的妹妹，還硬是要傳授我幾招哄妹妹的法子！”

不及廖知拙說完，林黛玉就已抿嘴笑了起來，她含笑說道：“我們都是半路的兄妹，先前雖有心親近，但有時適得其反。但若有心，順其自然也就好了，所以你看，比之當初的勉強，現在才是真正的舒服自然。”

林黛玉明顯感覺這回見到廖知拙他整個人更加放松，沒有了以前的嚴肅沈悶，多了幾分從容閑適。以前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梳理感沒有了，非但總是故意招惹自己生氣，還總是笑吟吟的，這是從來沒有的。而自己波瀾不興的心，也總是被他挑起情緒，生氣、憤怒、委屈、、欣喜，曾經總是保留幾分的情緒，卻被他給撥攪得似浪湧。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全沒了曾經的沈穩與莊重。

“這次見到哥哥，就覺得哥哥變了許多，想來哥哥這幾年在外游歷，自是收獲頗豐！”

“妹妹所言極是，我苦苦追尋的東西，心中已經模糊有了影子，待有一日必會想得清楚明白。昨晚到揚州文峰寺，拜見瑞松禪師後，又聽他講了大半個時辰的禪，感悟頗多，心中更加篤定。”廖知拙看著遠處雪地上的幾只鳥雀，向林黛玉慢慢說道。

林黛玉略羨慕地看著他，心想：必是心中篤定，眼睛中才能散發著自信的光芒。而自己又在追尋什麽？就這麽一日一日過下去麽？

廖知拙回頭看向林黛玉，仿佛知曉她的心思，說道：“除夕過後，我們怕是要先給橫山林家拜年，之前他們曾多次對我說，待有空閑之時，去那裏看看。等到元宵節過後，我們就在本省幾處有名的地方去游玩幾天，等到春暖花開，還可以去更遠的地方去看看。”

林黛玉聽了很是高興，只是自己一個女子四處閑逛，怕傳出去不好聽，所以猶豫一番還是拒絕了。

廖知拙笑說道：“只要你不怕旅途勞累，別人的閑言碎語不必去管他，若你實在憂慮，就像你小時候那樣扮作小子模樣，一方面出行方便，另一方面別人縱心有懷疑，終不能確認，也就無事了。”

林黛玉終是高興應了。正巧雪雁來回報宴席已經準備好了，二人就移步往石亭走去。

那石亭並不大，小巧秀麗，六角飛檐，平臺四周圍有石欄，一棵數百齡的楓香樹相伴一旁，山石縫隙中灌木叢生。

由於是冬日，亭子四周圍上了障幔，且角落處放置了幾個火盆，二人走了進去，只覺得暖融融的，石桌上也已擺好了酒菜，甚至還擺了瓶水仙花。

林黛玉上前托起白玉酒壺，先斟了一碗酒，只見棕紅色的酒水在晶瑩潤滑的玉碗映襯下，愈發艷麗誘人。她將這碗酒碰到廖知拙跟前，笑說道：“這酒還是哥哥從北疆帶回來的，確是別有一番風味，只是找來搭配這酒的酒具不易，索性就用這套白玉的。只是我想若只我一人用那小小的酒盅不錯，若請哥哥就不搭了，後來就尋來了這三只淺口小玉碗，這紅白二色相遇，似乎也很不錯！”

廖知拙一只手接過玉碗，輕啜了小口，咂舌，笑道：“不錯，酸甜交融，滋味綿長，別有趣味。”他頓了下，感嘆道，“當日我也是見這物似不常見，索性帶給妹妹嘗嘗。今日才有閑情細細品嘗，否則，竟錯過了！”

林黛玉款款回道對面凳子上坐下，青鳶上前給她斟了酒，她也端起品嘗了番，說道：“自漢朝葡萄酒興起，至唐最盛，甚至有人詩曰‘蒲桃一杯千日醉，無事九轉學神仙’，將這美酒與仙丹並論，可最終這葡萄酒卻逐漸沒落消失了，也不知是為何。”

廖知拙以前素無觀花賞月、吟詩作賦的閑情逸致，如今身心放松，才有了情致坐在這裏品酒，但若讓他說出些什麽道道來，卻也為難他了。所以他一口飲盡這酒水，笑說道：“我對這些素不了解，只是聽當地日說這酒能駐顏色，才送與妹妹，所以我喝了它，竟是糟蹋了！”

林黛玉佯裝生氣哼笑一聲，道：“就知道哥哥不愛它。”她又轉頭向青鳶道，“把那瓶酒拿出來，給哥哥斟上一杯！”

就見青鳶從一旁的食盒內取出一瓶酒，正是龍興禦液。

廖知拙喜笑顏開，伸手接了過來道：“這個正合適！”說完，就就著酒瓶喝了一口，舉步走出帷帳來到石欄旁，一邊喝酒，一邊向遠處眺望。

林黛玉淺笑著也將碗中酒飲盡，兩頰飛紅，竟覺得身輕似燕、飄飄欲仙。

☆、拜年

大年初四這天，天氣晴好，久違的暖陽照在身上，令人身心愉悅。

這日正好是林黛玉去橫山林家拜訪的日子，她穿戴一新，經過幾個月的調養，臉色也紅潤了許多，比之以前的蒼白憔悴，顯得明麗可人。

紫鵑、雪雁陪著黛玉走出小樓，沿著曲折長廊穿過月亮門，走出內院，來到大門口，車馬已經備好。

林黛玉見廖知拙難得穿了身夾雜金線的玄色衣衫，略應了年節，於是笑說道：“哥哥，你可知道咱們這兒非但女子穿華裝麗服，就是男子也多著亮麗衣衫，獨哥哥如此！”說著，她還用手比劃了廖知拙全身上下。

“如此怎樣？我本不喜艷麗服色，衣服還是簡單舒適為上。”廖知拙對艷麗服飾避之如虎倒是有一原由。

廖知拙初來姑蘇的那年踏春節，滿城仕女傾城而出，去郊區踏春賞花。廖知拙正巧從街上過，見人來人往，絡繹不絕，過橋時，恰有三名女子並肩前行擋了去路。

廖知拙正不耐煩，只得高聲喊道：“諸位娘子，且讓讓！”，連喚了兩遍，才有一女郎轉頭，好像意識到廖知拙是在說她們，她非但不主動避讓，反而拉著另兩人的衣衫哈哈大笑，周圍人都沖這邊看了過來，廖知拙只覺得額頭青筋直冒，從未見過如此沒有禮儀的女子。

那三名女子好一會兒，才止了笑，其中一個，走上前來，朗聲道：“兄臺，你可是外地來的，你且仔細看看我是妙齡女郎還是七尺男兒？（註：1）”

廖知拙一時被她問得滿頭霧水，他仔細看了看，立刻發現這女郎竟是男兒扮的，身量、服飾、頭飾雖都是女子，容貌也年少，很是俊秀，但眉眼之間卻有著女子少有的英氣，聲音也非女子的婉轉柔媚。只因先前他心中有事，不曾仔細觀察，未曾發覺，不但這女子是男兒，就連另兩人也本是男兒身。

一時，廖知拙站在那裏，竟不知說什麽才好，只覺得“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周圍人司空見慣，倒見他如此驚奇，反而笑不合口。

最後，廖知拙忽見前方路通，只得硬冷著臉撇下這人，匆匆走掉了。聽到身後不絕於耳的笑聲，廖知拙只覺得後背冷汗直流。從此他對艷麗衣衫深惡痛絕，別人不知實情，只以為他是不為五彩所迷。

林黛玉隨意的一句話，倒未想到引起了廖知拙內心的波瀾，她登凳上車，車馬緩緩前行，向蟠門方向行駛。

橫山林家位於姑蘇城西南橫山腳下，背山靠水，宅院依勢而建，宗族齒口繁盛，近幾年也有數人科舉入仕，只多是五品以下的小官。所以當初，橫山林家才不計前嫌與林如海一支重修舊好，就是為了得到林如海的指點。

如今林如海只餘一女，橫山林家不管是出於何種目的，都希望兩家能恢覆往來。於是，大年初四這日林黛玉在廖知拙的陪同下，乘坐馬車應邀前往橫山林家。

也不知過了多久，來到一院落的大樟樹下，馬車停了下來，林黛玉扶紫鵑的手下了馬車。大宅院門口早有等候的家丁一面迎接，一面匆匆向主人通報。

不多會兒，大堂兄林賢琪趕來迎接，比之幾年前他越發沈穩有度，疾步上前微笑說道：“猜到就該到了，家父特意打發我出來迎侯。”林黛玉先施禮道謝後又說了新年祝語，一行人便起身向院內走去。

林賢琪一邊走一邊向黛玉等人介紹宅院布局及家族中的情況，他說道：“如今這裏只住這我家和三叔家，二叔、四叔、五叔他們都在外地，今年無法回來過年節，所以兄弟姐妹中，只有六人在，賢琰、賢琳、賢瑛及幼瓊、幼珊。除了幼珊，其他人都與你年齡相當。”

林黛玉在前一日就已經聽廖知拙將橫山林家的情況詳細介紹了一遍，但此時她也不願拂了堂兄的好意，所以她認真又聽了一遍。不多會兒，就來到了正堂大廳內，只見上首端坐著一對中年男女，男的是林賢琪的父親，也正是如今林家的族長林淵，女的正是他夫人林姚氏。而老太太自老太爺病逝後常年吃齋念佛，再不見人，所以此次，她仍不在場。

林黛玉與廖知拙上前一步先行向兩位長輩行禮、恭賀新春，又和堂兄們彼此廝見一番，才各自落座。林源不茍言笑，他極力做出和藹的樣子，安慰自己這個遠房侄女：“你如今且安心在城內住著，有什麽不妥的就托信來，自有你大伯母替你操辦。”林黛玉站起身道謝，林姚氏忙拉起黛玉，輕輕摩挲著她的手，慈愛地說：“早就聽說你從京裏回來了，原想請你來玩玩，可巧碰到準備你大堂兄的婚事，家裏亂糟糟的，怕你來了也住不安寧，如今一切辦理妥當，你可一定要多住幾日！”

林黛玉臉上含笑點頭應了，只她心中頗不自在，她自小缺少母愛，對年長的女性天然有一種孺慕之情。但她又極為克制，初次見面，無法做到坦然交心。林姚氏見她如此，就笑說：“幼瓊和你一樣大，你們小女兒自有話說，去吧。”於是林幼瓊就奉母命帶著這個大自己幾個月小姐姐出去玩了。廖知拙則陪坐著和長輩談話，至於談的什麽，也當多是和黛玉有關。

林黛玉細細看了幼瓊和幼珊兩姐妹，只見幼瓊十五六歲，生的白皙纖巧，穿著桃紅的棉裙，明艷之極又有股子爽利勁，一頭青絲挽在頭上，拗成盤龍髻，正是當前江南女子流行裝扮。而七歲左右的幼珊則是一身柳綠色，發髻挽成楊藍頭，也是現下流行的裝扮，一雙天真純粹的大眼睛不時偷看自己一眼，心中不覺一軟，伸手牽著她的小手，她也只是害羞地低頭，順從極了。

林幼瓊一邊指點著院內景致，一邊引著林黛玉來到一小院內，並指著西廂房說道：“玉姐姐你就住在這裏，對面是我和幼珊的住處。常日裏只我們兩個，無趣得很，如今多個人也就熱鬧些兒。”

林黛玉笑著答謝，三人進入屋內，正堂上是一幅《千裏江雪圖》，下面一大桌案，陳列著古董、花瓶等擺件，兩旁桌椅陳列。向右掀開棉布簾進裏屋，屋內燃著熏籠，暖融融的，煙霞色的帷帳罩著朱紅的架子床，被褥綿軟簇新，臨窗陳列著梳妝臺，明鏡閃亮映著人影兒。

幼瓊打開梳妝匣，只見裏邊胭脂水粉、簪釵梳搖應有盡有，她笑說道：“娘早在年前就整理出了這間房屋，說等你來了好入住，還一個勁兒地問我，現下正新興的飾品都有哪些，並責令哥哥一一按照我說的置辦齊全，當時我還對我娘說，我新嫂嫂尚未入門，哥哥就出入這些胭脂水粉場所，被嫂嫂知道了，定不會讓哥哥好過！誰知娘她非但不同情哥哥，還和我一起哈哈大笑。”她邊說邊又笑了起來，黛玉感激她們用心，又道了番謝意。

幼瓊擺了擺手手說：“你不要如此客氣，我們本是族親，況我也知道，叔叔哥哥他們得了林叔叔的教導，所以更有一份師生的情意在。如今你家只你一人，雖沒有什麽能襄助你的地方，但若陪你一起玩樂，不令你過於孤單，也就是我們的好處！我們只是投桃報李，當不得什麽！”

黛玉也含笑道：“你們的情意我心中明白，如今有若愚哥哥在，我諸事無憂，又怎會孤單寂寞，還請瓊妹轉告伯娘，無需擔憂我！”二人正談話融洽，黛玉卻見幼珊陪侍一旁，雖竭力裝作小大人的樣子，但滴流轉的大眼睛卻顯示出她無聊極了，於是轉而問道：“只說話也無趣，我們索性也找些事情做！”

“那請跟我來吧，我們正好可以在這屋玩！”幼瓊帶著兩人回到正堂，繞過一座六扇花鳥描金屏風，來到左室內。只見室內窗明幾凈，正適合讀書彈琴。

幼瓊笑著對黛玉說道：“我們幼珊最近正在努力學習彈琴，正好過了魔音穿耳的階段，今日正好給她一個機會大展身手。”她又轉頭對幼珊說，“你之前弄得我們不止頭連心都痛了，今日正好考教你一番！若彈得不好，你可就在玉姐姐跟前丟大人啦！”

“姐姐放心，定不負所望！”幼珊躍躍欲試，說完，就匆匆回自己屋裏取琴。

幼瓊含笑看著她雀躍的身影離開，轉向黛玉道：“還請玉姐姐不要介意，之前在家中提起姐姐，幼珊就多次說要彈琴給你聽，所以今日她一直跟著我們就是找機會顯示一番，否則她早就偷偷溜出去玩了！”

黛玉聽了驚訝又感動，於是專心等幼珊來！

暫不提黛玉三人彈琴玩樂之事，只說林家長輩細細問了廖知拙有關黛玉的一些情況，廖知拙知其好意，不防礙的也都說了。林夫人問道：“玉兒已及笄，像他這麽大的姑娘多數都已定下，也不知她有何打算，若她有意，我倒有幾個極合適的人選。”

“妹妹她怕一時半會兒想不到此事，按我的意思，倒也不急於一時。”廖知拙長兄為父，但他尚未成親，談及妹妹的婚姻大事，不免有些羞窘和無措。

林夫人聽了他的話，認真地看了他好一會兒，只把他看得幾分心慌，不知她是何意，正要問，林夫人擺手笑道：“也是，這事我很不該問你，你尚且單著，我只怕你把你妹妹帶累得也不願談婚論嫁啦！”

廖知拙聽了只無奈苦笑，他這幾年來和橫山林家多有往來，所以對他們一家人的性子也算了解，尤其是近半年，每次碰到林夫人，總是被她追問“何時成婚？”“沒有好姑娘，我這裏多得是，俊的、柔的、高挑的、嬌俏的、有才的、有德的，盡你挑！”比冰人尚且熱情幾分，只弄得廖知拙躲著她走。

林老爺也知道這情況，他見廖知拙窘迫，就替他解圍，朝自己夫人道：“你且去看看丫頭們去，只讓我們爺兒幾個自在說話。”

“又嫌我話多不是？”林夫人哼笑一身，利索地起身離開了。

林老爺這才笑著對廖知拙說道：“如今你們兄妹一日大過一日，你們家裏沒有正經的長輩，所以你伯娘才會著急、越禮提這事，你也要好好想一想，常言道：成家立業，先成家後立業，這才是正經。”

廖知拙聽了只能無奈點頭應了。

作者有話要說： 註1：

《見聞雜記》 昨日到城市，歸來淚滿襟。遍身女衣者，盡是讀書人。

清 章法 《艷蘇州》剪彩縷絲制錦雲，風流男子著紅裙。

☆、鬧心

林夫人出了正堂，正好碰到同村曹家的姑娘三娘來找幼瓊，於是就帶著她去後院。

才進院內，就聽到嘻嘻哈哈的笑聲傳來，林夫人裝作惱怒的樣子對曹三娘說：“幼瓊這丫頭都已定親了，還是小孩兒心性，今日家裏來了客人，我讓她替我待客，你看，她還是這樣嘻嘻哈哈的樣子！”

曹三娘柔柔一笑道：“伯娘何必惱了瓊妹妹，我娘自是知道瓊妹的心性，才越發喜歡她，她常說，我的性子柔，不夠爽利，難討人喜歡！”

林夫人“嗳”了一聲，攬著曹三娘心兒、肝兒地叫了幾聲，才說道：“我就喜歡你這樣的，你這才是貼心的小棉襖。改日我見了你娘，就和你娘說，把你們姐妹兩個換換，這樣我就稱心嘍！”曹三娘低頭含笑不語。

屋內的三人隔窗聽到林夫人的聲音，於是走出來迎她，幼瓊恰聽到林夫人最後一句話，忙笑說道：“娘你何必如此麻煩，直接把三娘說給七哥，不就成了我們家的人，豈不更好？”

幼瓊一語未了三娘早已紅著臉低下頭去，林夫人朝幼瓊“呸”了一聲：“小丫頭，年紀不大，操心到不少，那裏有你說話的餘地？”本想再訓斥一番，又見黛玉、三娘都在，不好當面駁她臉面，於是朝她說道：“好了，三娘來找你，你好好去招待她，我有話跟你玉姐姐說。”於是幼瓊、幼珊、三娘三人就告退了。

回到臥房內，林夫人陪著黛玉說了會兒閑話，左右不過是在家如何過年，如何度日，又說了翻教導的話，直說得黛玉心中熨帖，從未有長者像母親一樣跟她講如此私密的話。最後林夫人說道：“也別嫌伯娘多嘴，如今林家只若愚和你兩人，雖說你們是兄妹，沒那麽多避諱，但你們終究沒有血緣關系，長期共處一室，終究不好。所以要麽快快給你哥哥娶了新婦，以後你有了嫂嫂，終身大事自有她來主管。”

黛玉猛聽到這話，心中一時竟是說不出的滋味，她自知哥哥早已過了娶妻的年齡，但他們之間談天說地，卻從未聽哥哥提起過娶嫂嫂的話，所以她好像也從未想起過，終有一天會有一個溫婉美麗的姑娘站在哥哥身旁，而她也終將離開。

“但就我看來，你哥哥的確是沒有娶親的打算，即使我挑再好的姑娘給他，也只是白白傷了小姑娘的心！”林夫人接著說完，又嘆了口氣，她盯著黛玉道：“那麽，就只能早早給你定下，如此，也省得以後出岔子。只我手裏的幾個人選與你都不是萬分般配，要麽缺了點才氣，要麽少了分樣貌，要麽差了點靈氣，沒有合心合意的，我實在不甘心。”

林黛玉聽她提親事，不由得心生抗拒，後又聽她如此說，竟有些哭笑不得，笑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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