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有一個詞成兩個方框了,是被屏蔽了麽? (5)

關燈
一回到賈府,王熙鳳不待歇息用膳,也不及叫上平兒,就匆忙趕往瀟湘館處。

時值三月,又是一年春暖花開,可惜整個大觀園內,也只是草木葳蕤、蜂飛蝶舞。林黛玉守孝近兩個月,愈發清瘦,精神尚好,但好似也只是提著一股子氣。

王熙鳳進入瀟湘館時,正看到林黛玉斜倚著門柱,教掛在屋檐下的綠嘴鸚鵡念詩詞:

華堂舊日逢迎。花艷參差,香霧飄零。弦管當頭,偏憐嬌鳳。夜深簧暖清。

林黛玉感覺到有人走近,扭臉一看,見是王熙鳳,直起身笑道:“稀客,什麽風把你給吹來了。咱們不便出園子,可你也不能不來看我們吧,可見是人情薄啦!”

王熙鳳勉強一笑,道:“總想著你們呢,可這一大家子,上上下下,也不知忙個甚麽結果,竟一點也不得空,今日才能偷空來看看你。”

林黛玉見這璉二奶奶沒有了往日鳳辣子的火辣利落,心知有異,只不知是何事。忙請她入屋,並令紫鵑上茶。

紫鵑看茶後,見二人臉色有異,心中也打起了鼓,退了出去。

過了半個時辰,紫鵑見璉二奶奶匆匆走了出來,好似臉有淚痕,屋內卻悄無聲息,心中一慌,忙向王熙鳳道:“二奶奶怎麽了,也不多坐會兒?”

王熙鳳見是她,拉了一下她的手道:“好好看著你們姑娘,多勸勸她寬心。”便扭頭走了。

紫鵑見話不對,趕緊進屋內,見林黛玉仍端坐在椅子上,雙手轉著茶杯,定定地看著,也不知想著什麽還是發呆。她走進了,小聲道:“姑娘,茶冷了,我再給添些熱的來?”

林黛玉擡頭看向紫鵑,抿嘴似要笑,卻啪嗒啪嗒落下淚來,紫鵑忙攬著她的肩道:“姑娘這是怎麽了?璉二奶奶跟您說了什麽?”

林黛玉含著淚,顫聲說道:“紫鵑,我怕是要家去了。”紫鵑聽了這沒頭沒尾的話,不解,再問,林黛玉卻只流淚搖頭,再不多言。

整整一天,林黛玉都只是呆呆的,眼淚倒也不流了,只不吃不喝。紫鵑急得沒辦法,只得去找璉二奶奶,問她怎麽招得她家姑娘成了這樣。誰知,才出了大觀園,就從婆子丫鬟口中得到了原因。

轉頭回來,正見到雪雁也氣呼呼地從外邊回來,二人相互對視片刻,強忍了心中的火氣,進入偏房內,關了門窗,雪雁壓低了聲音嘶吼道:“賈府現在是欺負我家姑娘無人?明明說好的親事,說變就變,這豈不是背信棄義的小人行徑?賈寶玉呢,那個無情無義的浪蕩子,招惹了我家姑娘,拍拍屁股扭身就想另娶,他想得美!我家姑娘也不是孤身一人,只不過林家遠,一時過不來,廖大爺尚未歸來。到時定要賈府給個說法!”

紫鵑拉著雪雁的手,連聲道:“我的姑奶奶,你小聲點,不要讓姑娘聽見了,你先消消氣,我們先想辦法安慰姑娘,她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其他事以後再說罷。”二人如此商議一番,就去伏侍林黛玉了。

一天多的時間,寶玉成親的消息已經人盡皆知,得知娶得人是姨表姐妹,為給宮中的娘娘沖喜,都拍手稱賀,說這可是親上加親。也只有那些知根底的人,無比詫異,娶的人竟不是林姑娘,暗道這其中必有故事。

作者有話要說: 狗血開始啦,有不合理的地方,大家可以指出來呀!

再次申明,我覺得最大的悲哀就是,明明所有人都沒有錯,卻偏偏落得個悲慘的結局。就這章而言,我不想罵王夫人(當然原著中也沒明說王夫人心思如何狠毒),站在她的立場上,我也能理解,但仍不認同罷了。

另將黛玉嫁給王孫貴族,這是王夫人所認為的對黛玉的補償,哈哈,很無語吧!

☆、苦雨

一連多日,林黛玉每天也只是稍進粒米,憔悴無比。這段時日,只有大觀園內的姐妹們及璉二奶奶來看視過幾次,他們也無法深勸,每多言保重身體。

這日陰雨連綿,正開的桃花經了風吹雨淋,落了一地濕紅。突降的氣溫讓人深感寒冬尚未遠去,大觀園內的丫頭婆子也都躲了起來取暖,路徑上少見人影。

王夫人只帶了周瑞家的一個下人,強壓了心中的怒氣進得園內,徑直往瀟湘館走去。來到瀟湘館前,只見大門緊閉,周瑞家的立刻上前拍門,連聲喊道:“快開門,太太到了。”一個婆子打開院門低頭彎腰道:“老奴給太太請安,太太萬福。”

王夫人未掃她一眼,徑自進入院內,只經過她身邊時,低聲說了句:“大白天的,關門閉戶是何道理?姑娘縱著你們這些刁奴,你們就無法無天了?”那婆子一聽心知受了無妄之災,也不敢申辯,只不住磕頭,口中喊著:“太太恕罪!太太恕罪!”

王夫人疾步前行,正好紫鵑聽到外面動靜,出來詢問,一見是王夫人,且見她滿眼的怒火,心中忐忑,趕忙上前行禮,請安。

王夫人站定,看著紫鵑,想到前年寶玉迷了心竅一節,心中怒氣更盛,越發覺得這一主一仆都是迷人心魂的妖精,是她們母子的劫難。於是瞥了她一眼,厲聲問道:“你們姑娘呢?舅母都到了門前,竟還不出來拜見,是要讓我親自去請?”

紫鵑叩頭答道:“姑娘近日感了風寒,臥床不起,正昏睡著,不是不願迎客。” 王夫人聽了,輕吸了口氣,略平靜了下心緒,又思慮了下過會兒如何說,才舉步進入屋內。

雪雁也從偏房出來,向紫鵑詢問怎麽回事,紫鵑擺擺手道:“你快去端茶水,這裏自有我盯著。”

王夫人獨自打簾進入裏間黛玉臥室,見林黛玉雙眼緊閉,仿佛睡夢中也睡不安穩,眉峰緊蹙,呼吸輕淺。她定定地看著林黛玉憔悴的面容,心中時爾憐惜時爾惱恨,心緒竟又起伏起來。心中嗤笑道:我多年吃齋念佛,自來平順的心緒也只面對你時,才這般起伏不定,白白累我毀了多年的修行。

林黛玉昏昏沈沈中,好似感覺有人緊盯著自己,渾身一顫,掙紮著從噩夢中醒來過來。定睛一看,見是二舅母,於是添了下幹渴的嘴唇道:“二舅母來了,玉兒給舅母請安。”說著就掙紮著起來,可惜她久臥在床,渾身酥軟無力,連身子都直不起來,她手握絲帕,捶床提聲道:“紫鵑、雪雁,舅媽來了,也不請坐上茶?”

紫鵑在外面時刻聽著,知道黛玉醒了,忙與雪雁一同端了茶水進來。

王夫人擺了擺手道:“罷了,今日我來也不是來喝茶的。你身體不適,也不必起來了,我只幾句話說於你知道,也就是了。”她轉頭對紫鵑道:“你們先出去,我不叫你們,不要進來。”紫鵑、雪雁擔憂不已,林黛玉坐直身體,斜靠著棉被,朝他們擺手,令他們出去了。

王夫人也不落座,走了兩步靠近林黛玉,柔聲說道:“玉兒你這病我也知道是怎麽回事,今日寶玉也因這事朝我嚷叫。似我們這等人家,最重規矩二字,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們兄妹自小一塊長大,感情自然深厚,本無可厚非,可一旦涉入私定終生,可就是極大的醜聞。寶玉且不說,你一個清清貴貴的女兒家,還要不要臉面了?傳出去,你們姐姐妹妹的名聲也跟著毀了。”

林黛玉聽舅母如此重話,心中如浪濤翻湧,她繃直身體,咬牙輕聲道:“舅母所言似有偏頗,第一,我與寶玉相交日深,情自萌生,此乃人之天性,沒有什麽可避諱嫌隙的,怨只怨當初我們年幼無知,整日混到一處玩耍;其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林家與賈家也有口頭約定,怪只怪老天無眼,世事弄人;最後,說什麽名聲臉面,如今我在賈府上下,哪裏還有絲毫的臉面可存!”

王夫人聽她此言,瞪目厲聲道:“不論你如何狡辯,傳到外人耳中,總是你不知檢點,與表兄私生情意。待寶玉大婚一成,你也只落成眾人的笑柄。”說到這裏,她見林黛玉渾身輕顫,似有昏厥之照,放緩了語氣道:“寶玉的婚事,娘娘已經下了懿旨,不是一兩人的反對就可以撤回的。如今最重要的事,就是如何挽回你與寶玉的名聲,不要讓我們賈府成為京城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你也要為你父母及你外祖母想想,你不在意別人如何看你,你是否也不在意別人如何看林家,如何看你外祖母的?”

她見林黛玉輕闔雙目,淚水直流,沒有了剛剛得強辯之狀,越發和緩了態度,勸解道:“之前就有人家來給你提親,趕巧遇到老太太仙逝,但我今日聽了對方的口氣,只待你出孝後,定會上門提親。男方年紀輕輕就位高權重,且最喜詩詞歌賦,與你頗有幾分相似,你們婚後定會琴瑟和鳴,這才是天作地設的一對。所以,你就放過寶玉,也放過我吧,就算是舅母求你了,玉兒!”

林黛玉心中的堅持霎時蹦碎一地,她雖視感情若生命,但她更視尊嚴高於生命,她的身體可遭踐踏,但她的人格不容侵犯。她寧可放手,也不願讓人以為她寡廉鮮恥,她寧可放手,也不願棲息泉壤的父母靈魂不寧。

“好,我答應了,我放過你,也放過寶玉!”林黛玉仍是緊閉著淚眼,隔了好一會才回道,她又輕聲問道:“舅母,您能否告訴我,為什麽偏偏不能是我,為什麽偏偏就不喜歡我呢?”

王夫人見她應下了,心中一松,一時對這個為情所困的姑娘,也生了一絲憐憫之前,嘆息了一聲道“你自來就是個聰明的姑娘,你才來賈府時,我就特意交代過你,只你未放在心上。人心本來就難測,為何喜為何惡,哪裏說得清楚,你只當是我們無緣吧!”

王夫人走出裏間,紫鵑、雪雁躬身行禮後,匆匆跑進裏間,見黛玉伏在被褥上痛哭。

紫鵑、雪雁心中也悲痛萬分,自來姑娘雖愛哭,卻也多是躲著人,偷偷飲泣、暗自垂淚,還從未如此放聲痛哭,仿佛萬千悲痛、委屈如決堤的江水,大浪滔滔,勢不可擋。

二人百般安慰也無濟於事,也只得陪著她哭,哭了很久、很久。

林黛玉幾番煎熬,好似想透了般,令雪雁請了王熙鳳來。王熙鳳來到了瀟湘館,看到林黛玉端坐在窗前,臉色較之前的略有光彩,眼中也不再是死氣沈沈,竟好似真的想通了一般,於是走上前扶著她的肩膀,嘆息到:“你可是想通了?”

林黛玉苦笑道:“想通不想通,都於事無補。我沒有選擇的餘地,唯有接受罷了。”

王熙鳳問道:“你專門叫我來是有什麽事需要我幫忙?只管說,能幫的我一定幫。”

林黛玉沈默了一會兒說道:“我有三件事想請鳳姐姐幫忙。其一,寶玉自搬出去之後,再沒進來園內,我有幾句話要問他,還請姐姐籌劃安排。”

王熙鳳為難道:“自那日寶玉接了元妃的懿旨,他就跑到了太太那裏,鬧著讓太太去跟元妃說,求她收回旨意。被太太關了起來,說他一日不同意就關他一日,十日不同意就關他十日。如今還正被關著呢,恐怕放他進來,不是很容易。”

林黛玉聽了,擦幹了淚水,道:“姐姐足智多謀,定能想出法子來,我已經不求其他,屆時請了他來,我隔窗與他說幾句話,也算全了我和寶二哥這幾年的情意。”

王熙鳳值得點頭應了,說:“我盡力安排。”

林黛玉仍面對著窗外,啟唇道:“再請姐姐請了寶姐姐來,雖說她如今婚期將近,需要避嫌,但事情未塵埃落定,怕她也無法安心準備嫁妝。”

王熙鳳仍是應了,又問道:“那第三件事又是什麽?”

林黛玉回道:“我再居於此,也無趣味,我哥哥在城內也有一所宅院,如今一直是由我奶娘和奶哥看管著,我想去住幾日。”

“萬萬不可,”王熙鳳忙阻攔道:“你一個千金大小姐,獨自一人在外居住,沒有父兄照看,萬一出了什麽事,恐怕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呀。在這園子裏,雖說心不順,到底安全無憂,你只緊閉門扉,不去管外界的是是非非。再說,再過幾個月你服完小功,也要相看起來了,屆時再尋個好兒郎,出了這裏也就是了。”

林黛玉心中噎悶,不願意再聽關於任何關於婚姻一事的話,也不多談此事,只點頭道:“如此,就有勞風姐姐先將前兩件事辦妥了。我自今日起,就閉門謝客,抄寫佛經為外祖母祈福消罪,願她早登極樂。”

鳳姐回了句:“我就這就安排。”便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決意,就是分手,也先讓黛玉先提出!

☆、訣別

翌日,一陣風雨過後,雨潤花塵,枝葉滴翠。

林黛玉正臨窗伏案抄寫經書,秀麗的簪花小楷,竟隱隱透著崢嶸之意。

突然她擡頭,見寶玉站在窗外,正癡癡地望著自己,也不知看了多久。只見他衣衫褶皺,發絲淩亂,眼眶青黑,面帶倦容。於是林黛玉打起精神,莞爾一笑道:“二哥哥來了多久 ?可惜今日就不給你上茶了。”

賈寶玉張了張口,聲音嘶啞,一句話也未說出。他經過這多日的禁閉,曾經的驚惱、憤怒、擔憂、委屈等也都一一沈澱心底,滿腹的心事一時竟一句也說不出口。不知如何說,才能讓林妹妹相信他從未違背過誓言。也不知如何說,才能讓林妹妹相信他能堅守前盟。

林黛玉見他如此,又一笑道:“再有兩日就是老太太的七七,這段時日我閑來無事就抄寫《地藏菩薩本願經》,一面給老太太祈福,一面也平緩心境。”寶玉楞楞的,他不明白林妹妹為何會不緊不慢地說抄經的事兒,難道她就沒有其他話要說麽?

“經中寫道:三千大世界所有草木叢林、稻麻竹葦、山石微塵,一物一數,作一恒河;一恒河沙,一沙一界;一界之內、一塵一節;一節之內,所積塵數,盡充為劫。可見,我們生而為人當是歷劫而來,終因渡劫而去。我們相聚是緣,也是劫。如今我欲渡劫,還請哥哥助我。”

賈寶玉聽她如此說,心中大慟,啞聲喊道:“林妹妹、林妹妹,你信我,我寧終身不娶也不負你!”

林黛玉見他如此說也是難過不已,背過身,捂著雙眼慢吟道:“華堂舊日逢迎。花艷參差,香霧飄零。管弦當頭,偏憐嬌。夜深簧暖清。眼波傳意,恨密約、匆匆未成。許多煩惱,只為當時,一晌留情【註1】。”二人久久未語,林黛玉輕嘆聲道:“寶二哥哥,你去罷,此以後勿作他念。好好待寶姐姐,莫再辜負了她!”說完關閉了窗戶,不再言語。

寶玉在窗下站立久久,終於,臨走時,只說了句:“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林黛玉坐在床畔默念這句詩許久。

日已西斜,殘陽如血。林黛玉一直坐在床前,她在等人,等一個她視若親姐妹的人,等一個她心中的知己,可惜她久久未來。

直到夜幕降臨,薛寶釵只帶了鶯兒,悄悄趕往瀟湘館。臨進屋門前,她低頭思索了番,強掩下心中的憂慮,才推門進去。

雪雁見到薛寶釵,柳眉倒豎 ,故意向紫鵑說道:“如今身份一變,竟三請四請也請不來,可見說什麽姐妹情深,也只是一句誆人的謊話!”

鶯兒見她如此陰陽怪氣,上前一步,正要與她爭論,薛寶釵伸手拉著她的胳膊,低聲道 :“不要生事!”又轉向紫鵑道:“妹妹呢,在裏間麽?”說著就舉步朝裏間去。

紫鵑忙攔著說道:“薛姑娘,請留步,我家姑娘等了您一天,剛剛才躺下,我去叫她。”

薛寶釵無奈,也知如今自己身份尷尬,只得停下,尋了把椅子坐下等待。

林黛玉扶著紫鵑走了出來,看見薛寶釵站起身來欲說話,先向她笑說道:“可算等到姐姐來了!”又轉向雪雁道:“沒一點規矩,姐姐來了,也不上茶水?”於是又向寶釵致歉。

薛寶釵搖手道:“無妨,不怨雪雁,我本該早來看望妹妹 ,一則我媽病了,嫂子又鬧騰不休,我一刻不停的盯著,竟騰不出一點時間。二則,你也知道,我真是不知如何來面對你。我們一起玩樂嬉戲,你的心思,我自是心知肚明,我又豈會做那等無情無義之人?不僅壞了你的好姻緣,抹殺了我們的姐妹之情,連寶兄弟也難面對了,於我自己又有何益呢?”

林黛玉聽了也不言語,只請她坐下,抿了小口茶方說道:“自打前年認了姐姐,你我之間無話不談,我素不疑你,你也不應小看小瞧了我,我非是那等是非不分、黑白不明的人 。此一事,我已想明白,縱然沒了寶姐姐,也不會是我。怨只怨我自認為看得透徹明白,卻仍小瞧了人心,也忘記了自己身在其中,亦是當局者迷。”閑閑兩句,就揭過此話不提,轉而說道:“我今日特托鳳姐姐請了寶玉來,也已經與他說了明白,此事已成定局,再做困獸之爭,徒增笑耳。今日請姐姐來,也是向姐姐表明,賈府已非我容身之地,可憐我如今也無家可歸,只盼望哥哥快快回來,所以長則□□個月,短則三四個月,一旦我哥哥回來,我就會隨他離開。”

薛寶釵來之前很是怕林黛玉哭哭啼啼或尖嘴薄舌傷人,卻不想她如此說,頓時明白她已是心死。想到此,心中先是一松,緊接著一股酸澀滋味湧上心頭。她眼含淚花顫聲道:“妹妹不必如此,如今你孤身一人,老太太雖去了,但老爺、太太還在,你寶二哥還在,豈會沒有你的立身之地?妹妹只管安心過活,老太太在時怎樣,今後仍怎樣!”

林黛玉不知可否,是是非非她已經不願去問去聽去理了,只願於無人處舔舐自己的傷口,默默消化這漫無邊際的疼痛與委屈。

於是,她向薛寶釵說道:“現在已入了更,園子也快關門了,我也就不虛留寶姐姐了。自今日起,我將徹底閉門謝客,潛心為亡人抄經祈福。就此別過,提前預祝寶姐姐和寶二哥哥新婚和美。”

薛寶釵聽她如此說,也就順便告辭了。

作者有話要說: 網連不上了,已報修,晚會兒才修好,稿子在電腦裏,今天這是用手機抄錄了一點,麻煩!

之後應正常更新。

註1《慶宮春》周邦彥,下闋

☆、暗流

自那日起,林黛玉好似換了一個人,平日裏的喜怒哀樂仿佛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張平靜的面孔,不喜不悲。每日只是練習書法、做針黹女工、讀佛道經書或是抄寫佛經,那些詩詞畫卷全收了,那些嗔言謔語全沒了,連那只鸚鵡也不再教了,她仿佛收起了自己美麗的羽翼,裝成一個沒有心不會痛的木偶人。

紫鵑、雪雁看到她常年不斷的淚水竟像幹的泉眼,一滴不再流時,非但沒有感到高興,反而越發不安了。紫鵑拉著雪雁來到一邊,悄聲問:“你去那院裏,他們怎麽說,廖少爺到底什麽時候回來,還是一點信兒都沒有麽?”

“他們也很著急,派了人去南邊尋了。之前廖少爺每到一處也都盡量傳了消息過來,所以大概知道他在哪兒個地方,但一時之間怕是不能立刻找到的。”雪雁也著急,回答道。

紫鵑聽了,也無計可施,只說道:“希望姑娘是真想通了。想來,世上好男兒多的是,不只寶玉一個,以我們姑娘的才貌人品,定有好的等在後頭,只希望度過這一劫。菩薩保佑。”

“寶玉算什麽好男兒,一個背信棄義的小人,誰嫁給他誰倒黴!”雪雁仍恨恨不已。

紫鵑無奈說道:“你小聲點兒,讓別人聽到就不好了。”雪雁哼了一聲,忍著沒再說下去。

這日正值黃昏時分,一彎白月斜掛天邊。紅日剛落下,只餘斑斕的晚霞籠罩天空,天地朦朧一片。

林黛玉正就著燈光看書,突然聽到遠處傳來器樂聲,喜慶歡快的節奏打破了一室靜謐,她一怔,心問:現今正是守孝期間,哪裏來的音樂?正準備問紫鵑,轟然想起今日恰是四月二十六,往年此日大家都忙著餞花神,而此日也正是賈寶玉的生辰。她先是傷懷今年竟連一個荷包送於他都不能夠了,繼而又想起,即使是寶玉壽誕,也不應在孝期吹鑼打鼓大肆操辦呀!

最終,林黛玉才猛然想通了,瞬間,她的心猶如被人一把揪住,仿佛要撕扯揉碎般。

這日應是寶姐姐和寶玉成婚之日!

熱孝成親,雖算不得違規,但傳出去終不太好看,也只是權宜之計。故而賈府索性借古人於黃昏之時、陰陽交錯之際,將新娘子娶進門,暫避了外人的耳目而已。

自然,怕沒有人願意將此事告知林黛玉,而林黛玉本身也未必願意以姑表妹的身份去參加他們的婚禮,甚至還要給雙方送上賀禮。所以,她此時心中一邊慶幸、一邊落寞,苦澀不已。

她從懷中掏出兩塊舊手帕子,定定地看著上面的詩句,往事歷歷在目,卻只令人心碎。素帕上新舊啼痕猶在,可惜事到如今,她竟是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了。

她摩挲了半晌,一狠心,將手帕湊近燭火點著,輕薄的絹紗立刻燃著,傳出一股焦糊味。紫鵑從外間匆忙進來,看見林黛玉怔怔地看著地上即將燃盡的絹布,仿佛明白是怎麽回事,有意岔開話道:“姑娘這是冷了,要烤火?那也應該叫了我們準備好炭盆來,何必這麽匆忙,燙著手可就了不得了。”然後,也不等林黛玉說話,轉身出去取了掃帚工具,親自將灰燼收拾了出去,又在博山爐裏添加了濃香,驅散了屋內的焦虎味。

自古以來,人憂愁苦悶之際,多是飲酒,君不聞“何以解憂唯有杜康”?可惜,林黛玉素不能飲酒,今日雖極力想痛飲八百杯,卻不能。於是她從琴匣中取出鶴鳴,揮手輕撫,一曲《詠懷》【註1】從指尖流淌出來:

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

薄帷鑒明月,清風吹我襟。

孤鴻號野外,翔鳥鳴北林。

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

這晚,沈郁的琴聲響徹整個竹林,直至月落西墻,蛙叫蛩鳴聲也消失了之後。

薛寶釵心中總是記掛著住在大觀園內一角的林黛玉,非是她對這位好姐妹情深義重到新婚燕爾之時仍惦記著她,而是賈寶玉仍惦記著他這個林妹妹。

成親那晚,賈寶玉與薛寶釵順利拜堂,可入洞房之後,他見新房內只他們二人,也不用稱挑開新娘子的紅蓋頭,也不和新娘子喝合巹酒,就直接對薛寶釵說道:“如今我們重孝在身,雖受命於娘娘拜堂成親,終與孝道不符,所以,今晚,寶姐姐好生在床上安眠,而我,就在小榻歇息一晚。”

薛寶釵聽他所言極是,但心中終不舒服,勉強應了和衣躺下,胡亂休息了一晚。

第二日,薛寶釵早早起床,有意在丫頭婆子進來伏侍之前描補一番。誰知,第二日晚上,賈寶玉仍在榻上安睡,薛寶釵好言相勸,讓他也躺在床上,免得受了涼,賈寶玉只搖頭不應。

薛寶釵人前笑顏相對,人後難免傷懷,心中暗惱賈寶玉:“這親事非是我薛家提起,是你賈家求得親。並且,我體諒你愧對林妹妹,即使不與我圓房,也應與我同榻而眠,卻想不到你竟連這點都不願意做到,可見,你雖自詡深情,卻最是無情。”

不出兩日,襲人、鶯兒等丫頭都看到了這情況,背地裏悄悄勸了寶二爺,賈寶玉卻劈頭蓋臉地罵起她們來,於是大家也都不敢多勸,只暗暗寬慰寶二奶奶薛寶釵。

薛寶釵含笑回道:“咱們一起子幾年了,誰不知他的心思?他心有掛念,不願改變心意,這正是他多情多義、讓人敬佩的地方。若他果真將那人撂到一旁,卻正說明他是個薄情寡義之人,我們豈不更該傷心?”這話既是勸別人,也是勸自己。

襲人嘆說道:“也只有二奶奶才這麽深明大義、通情達理,若換了別人,醋缸子怕是都要打翻了。”

這天晚膳後,賈寶玉仍是獨自關在書房內,誰也不知他在做什麽。薛寶釵親自端了碗安神湯,敲響了房門。賈寶玉不耐煩地打開,見是寶釵,也沒好意思繼續給她臉色,只得請她進來。

薛寶釵挽起了發髻,比之婚前,更多了絲從容寬和,言語款款道:“最近這段時日,大家都是勞身勞心,昨晚我見你左右翻騰,睡得不安穩,喏,我給你煮了一碗安神湯,趁熱快喝了罷。”

賈寶玉見自己連日未給她好臉色,她竟也不惱,於是心中也升起了一絲愧疚,只得依言將碗接過喝了。薛寶釵見此,心中愈發有底,螓首微垂,映著燭光倩影剪立墻壁,竟有一絲裊娜纖細之感。

賈寶玉喝完朝正朝薛寶釵看去,卻好似見她斜背著自己,以帕拭淚,忙放下碗,朝她走進,薛寶釵恰擡頭,一串淚珠拋閃跌落,仿佛珍珠碎玉劃過臉頰。

賈寶玉常見到林妹妹獨坐垂淚或含淚哽噎,卻不曾見過素來穩重端莊的寶姐姐,竟然也會悲不自已,對人灑淚。於是心中急道:“寶姐姐怎麽了?可是我的不是,惹了你?”他自知這段時日對不住寶釵,於是頻頻打躬行禮賠不是。

薛寶釵含淚帶笑道:“不是你,自不是你,只是突然想起前兩天回門時,媽媽對我說的話,心中有感,竟一時失態了。”賈寶玉追問何事,薛寶釵擦了淚嘆了口氣,語氣竟是從未有過的沮喪:“還會有什麽,不還是我那不省心的哥哥與嫂嫂,雖說家醜不可外揚,可一來你我非外人,且他們終日吵鬧,早就被左鄰右舍聽了明白。同樣離鄉背井來到這京城,人人都說我比林妹妹有福氣,沒了爹爹尚有娘和哥哥依靠,可誰能知道,這哥哥哪裏是立得起來,靠得住的?也只白白讓我們母女跟著傷心受氣。本想著他成了親,興許會好些,誰知竟碰上個更厲害的,轄制得香菱都躲到了媽跟前,如今連媽都跟著受氣。去那日還說,前一天還吃著藥,才好些,勉強直起頭來。”

賈寶玉聽了,自是知道薛大哥哥是個混人,也只寶釵在其中定不會好過,也替她難過:“為何老天偏偏要讓好女兒們受這些惡氣?竟是上天不公了!”

薛寶釵長嘆一聲,繼而說道:“我與林妹妹本是同病相憐,所以才心意相通,只可恨這一紙婚約,不但阻了你們,連我們之間的姐妹之情也給玷汙了,如今不但別人認為,就連我自己也深覺對不起林妹妹!”

“是啊,自是我們對不起她,她自也不該原諒了我們,她既說出絕情話,決計是要將我、將這一切都拋閃下的!”賈寶玉聽到薛寶釵心中的愧疚難安,也想到了自己的愧疚與委屈,對於黛玉的訣別始終不能忘懷。二人又回憶起了從前在大觀園時的美好時光,想起了備受折磨的二姐姐,想起了多日不見的雲妹妹,最終又談起了與林妹妹相處時的爭吵打鬧時光,竟真真有物是人非之感。

當晚,賈寶玉也在床上歇息下了,他們幾乎秉燭到天亮,只覺得彼此的心近了很多,畢竟他們都是“無辜的”迫害林黛玉的“加害者”!

作者有話要說: 註1 晉 阮籍 詠懷

寶寶生病了,很纏人,沒時間多關註這文了,所以近段時日,我會先弄好存稿箱,多謝大家的支持~~~

☆、微瀾

已經進入六月,天氣炎熱起來,蟬聲聒噪,讓人煩悶。

林黛玉已近四個多月未走出瀟湘館一步。

這日辰起,紫鵑捧了一套繡有白梅紋案的藍色紗裙來,林黛玉看了一眼說道:“不穿這個,還挑一套素凈些的來。”於是紫鵑又換了一套繡有一枝青竹的白底紗裙,伏侍林黛玉穿上了。

紫鵑一邊給林黛玉梳頭一邊探問道:“姑娘幾個月都沒出去走動了,如今天氣悶熱,一個人總是待在屋裏怪悶的,不如到三姑娘或者大奶奶那裏去玩玩?之前幾次碰到他們,總說要我們多勸你去走動走動!”

林黛玉聽了,也不語,神情散淡,大有心灰意懶之意。

紫鵑無法,也不敢深勸。正好雪雁歡天喜地地跑進來說道:“姑娘,大爺有信兒了!”

林黛玉波瀾不興的臉上,閃過一絲喜色,接過了雪雁手中的書信,急忙拆開看,只見上面龍飛鳳舞的草書寫道:

妹黛玉謹啟:

經年未通消息,忽家人尋來,驚聞噩耗,為兄心急猶焚。

賈家背信棄義,豎子無力抗爭,絕非良配。以妹妹之聰穎智慧,以妹妹之仙姿月貌,以妹妹之俏麗可心,非貌比潘安、非才過子建、非情越子高者,怎可肖想!豎子無緣,傷心難過者也應是他,妹妹但凡珍愛自己,必當將之拋諸腦後,方不負叔父百般籌謀的拳拳之心,否則其泉壤之下必將難安。

兄南來多日,亦遇到不少奇異女子,或隨船遠航至此,或世代身居叢林秘境,或行商四方權掌一家,或天下游歷文采非凡,或隨父兄習武往來軍營之中,或美或醜,或舉止粗鄙或彬彬有禮,均各有風華。若小妹有意,待兄回京後,攜汝游玩天下!

可憐如今南疆禍起,邊民受難,聖上遠居神京,天高地遠,不知詳情,恐生嘩然之變。兄遠涉深林,尋得良藥,卻已然身陷泥沼,一時半刻,無法回轉京中。

萬望妹妹好生珍重,待八月中秋佳節,兄與妹團圓而慶!若賈家不可久留,妹自可去古槐巷林宅居住,無需過多顧慮。

另,叔父辭世前曾在蟬翼紙上留有密言,藏於汝之金簪內,且囑咐餘待汝及笄後方可告知,還望知之。

四月二十日兄廖知拙手書

林黛玉看了廖知拙的書信,不解所尋良藥是何物、作何用,更疑惑信中所言金簪、密言一事之蹊蹺。心中盤念了好一會,林黛玉才恍然想起,父親病逝那年,的確送給自己一支珠花金簪,當時自己還曾疑惑,後來變故叢生,自己早已將這件事拋擲腦後,卻原來還有這樣一番緣故。

於是林黛玉忙問紫鵑:“你可記得咱們回姑蘇那年,我父親臨走前,曾送我一支金簪作生辰賀禮,當時我讓你好生收著,可還記得放哪裏了?”

紫鵑皺眉想了一會兒,方回道:“是一支珠花金簪麽?怎麽不記得,姑娘的首飾裏很少有金呀銀的。我想這支姑娘未必會常戴,且又是先老爺送的,所以珍重收了起來,應該是放在高櫃的最上邊了。”又問道:“姑娘現在就要麽?”

林黛玉想了一下道:“待你有空了,找出來給我。”又轉向雪雁,問李瑜去尋人的一路情況,及廖知拙當時的情狀。雪雁早就打聽清楚,一五一十說了明白。

卻原來廖知拙為尋神醫良藥,深入了西南深山老林之中,在夜宿一山寨時,偶然遇到當地的土醫,竟存有廖知拙所需的藥方。原來這個村寨自東漢末年天下大亂,為躲避戰禍與仇殺,避居此地,已過千年,他們世代雖與外界聯系,但終未搬離此地,他們祖上與一神醫交好,當年神醫遇難曾將所著醫書贈予其祖,可惜這醫書在流亡輾轉途中丟失大部分,只餘最後一卷《雜癥》。為求得藥方,廖知拙答應了對方三個條件,故而無法立刻脫身離開。

林黛玉聽了,思慮良久,揮手令雪雁退下了,並對紫鵑說道:“你好自看守屋門,我出去轉轉,午膳前必回來。”於是多日來,林黛玉第一次走出瀟湘館。

林黛玉穿花過柳,沿著堤岸,繞過假山,來到曾經葬花的花冢處,久久站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