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有一個詞成兩個方框了,是被屏蔽了麽? (6)

關燈
然後折回來,去到稻香村去看望李紈,二人彼此客氣幾句,林黛玉又轉出來,本欲去往探春的蓼風軒,到了半路又退了回來。她一邊想事情一邊漫步行走,不知不覺竟來到怡紅院門前,她看見院門緊閉,院內悄無聲息,以前丫頭們嬉笑吵嚷的聲音全都不見了,本欲折身往回走,竟聽到吱呀一聲的開門聲,唬了一跳。卻見是一個小丫頭,那個小丫頭一眼看到林黛玉,忙笑道:“林姑娘好,給林姑娘請安了!”

林黛玉看著她問道:“你認得我?這裏不是已經不住人了麽?你在這裏做什麽?”

“這院子確是已經不住人了,這裏如今歸我看守,每隔兩天我都會來查看一遍或者打掃一番。”那小丫頭笑回道。

林黛玉點了點頭,欲轉身,這小丫頭竟扯著她的衣袖道:“林姑娘,你且留步,請來看看這個!”林黛玉見她神秘且驚異的神色,於是隨她進入了院內,順她手一瞧,就看到怡紅院內那株西府海棠竟呈枯竭之狀。林黛玉心中驚異,問道:“怎麽這樹好好的竟似枯了?”

“是啊,我上報給了掌管此院的嬤嬤,嬤嬤又向上稟報了,但多日也不見人來看顧。”小丫頭素日聽說過林黛玉最是和善,和丫鬟們也會說笑,故裝模作樣地輕嘆一聲,低聲道:“人都說人住房屋,房屋自然也沾染上主人的氣息,人一旦不在了,屋就會很快破敗掉,能用二十年的,三五年就破敗不堪了。”

林黛玉點頭道:“萬物有靈,既然戲曲中總說佩飾、劍器時日久了就有了靈氣,這房屋自也可能有靈性的。”那丫頭見林黛玉讚同她的話,高興地點頭,笑說道:“這草木自然更是有靈性的,離了主人自然也活不了。如此說來,竟也不足為怪,反倒是說這樹比人更情深意切!”

林黛玉聽了,詫異了好一會兒,轉身離開時,說道:“離了主人非不能活命,怕的只是他們不願意活罷了。”

林黛玉回到瀟湘館,紫鵑給她端了碗香薷飲消暑,說道:“剛前院二太太身邊的丫鬟繡鸞來,說是二太太請姑娘下午去一趟,有事相商。”

“知道了。”林黛玉盥洗後,吃涼飲,歇息了片刻,才有胃口吃午膳,可惜也只是略吃了幾口就撤下了。

“姑娘,是這支珠簪麽?”紫鵑見林黛玉閑了下來,就將上午借了梯子才取出來的首飾盒子遞給林黛玉瞧,林黛玉打開見確是那支,拿起再次細細端詳一番。這支金簪長約五寸,芙蓉花含苞待放,與其他金簪相比,並無特別之處,只簪柄略粗,重量略輕,想來機關就在此處。

林黛玉本欲直接取出密言,又想起晚會兒要去見二舅母,就將金簪放回匣內,待以後再看。

林黛玉看了時間,已過午時,此時正是王夫人午睡時間,於是林黛玉來到書案旁,拿起讀了一半的《南華經》,繼續看了起來。

直到未時三刻,林黛玉才放下書卷,帶了紫鵑去往王夫人處。

林黛玉來到榮禧堂東廊院內,早有臺階上的小丫鬟進去通報。林黛玉徑直走了進去,但見室內不但二舅媽在,王熙鳳和薛寶釵也都在。她目不斜視,先跟王夫人請了安,又跟另兩人打了招呼,就在王熙鳳的招呼下落了坐。

王夫人見了林黛玉,難得笑臉相迎,她說道:“大姑娘今年及笄之年,若非老太太的事給耽擱了,怕是早就定下了。以大姑娘的才貌,來提親的怕是要踏破門檻。”林黛玉只是端正坐著,並不言語,王熙鳳、薛寶釵見狀,都趕忙附和,誇讚黛玉如今出落得更飄逸出塵了,連日閉門給老太太抄寫佛道經典,也沾染上了些許仙人之氣,實乃孝心可鑒。

王夫人也不在意她是否情願聽,繼續說道:“本來,你這親事輪不到我做主,可如今你沒父母為你張羅,大房那邊也是自顧不暇,這事也只能落到你二舅舅頭上。他前幾日就與我說,不要耽擱了你,定要我尋個好人家,方不辜負賈林兩家的情意。”

“二舅母所言甚是,但先父臨終時,曾將我托付於兄長廖知拙,所以婚姻之事,絕非小事,還是需要等我哥哥回京後再談比較好。”林黛玉婉言回絕道。

“這你可想錯了,一來你哥哥四處游歷,歸期不定,而事不等人,很應該早早相看起來。二來,如今登門提親的這家,可是難得的良配,過了這村就沒了這店兒。”王夫人勸解道。

林黛玉聽這話裏的意思,明白說合的應該就是幾個月以前王夫人就提起過一次的北靜王府。可是,她平日雖沒少聽寶玉提起過這位閑王如何風流俊雅,卻也不願意去給他當妾室。於是,她明確拒絕道:

“多謝舅媽費心了,此事恕外甥女不能接受。林家祖上有訓:男過三十五無子方可娶妾,女不可與人為妾。所以這也是當初為何外祖父將我母親許給林家的一個原因。因此,還請舅母知悉,甥女不會給任何人當妾室,即便對方是王公貴族也一樣。其次,我哥哥之前傳來消息,他不日就將返京,大概會在八月抵達,屆時我將與他一同回鄉祭祖。所以,這親事,還是請舅媽幫忙回絕了,就說黛玉福薄,自幼身體柔弱,當不起貴人擡愛。”

王熙鳳和薛寶釵見狀,都幫忙勸林黛玉,只將那北靜王誇得天上有的、地上無的,還說王妃為人賢淑,待人最是和善,此次親事就是她先提起,她立志要為北靜王尋一名才貌無雙的女子,一入王府就是貴妾,日後得一兒半女與王妃也不差什麽。所以,機會難得,錯失良機終將後悔。林黛玉只是搖頭不應。

王夫人見事不可為,心中不喜,冷臉了片刻,方說道:“大姑娘如今大了,你那哥哥也正值青春,尚未娶親,且與你亦非親兄妹,屆時你若隨他遠行,怕是不妥。”

林黛玉聽了,立定主意到時離開賈府,也不欲與舅母等人起爭端,低頭不語。王夫人無奈,只能讓她去了,並讓她好好再想想。

☆、風波一

林黛玉離開後,王熙鳳和薛寶釵自知太太心中不快,於是又閑話了幾句欲退下,恰有丫鬟來報說老爺回來了,於是二人借勢告退,王夫人帶了丫鬟婆子來到正房。

賈政進入屋內,王夫人忙迎上去給賈政更換外衣,並招呼丫鬟打扇、盛冷飲來降暑。一通忙活之後,賈政落座,肅聲說道:“我在外面與幾個相交閑坐時聽說,南疆上鬧了起來,如今消息已傳入京中,或將不好。”

“老爺無需多慮,如今天下太平,偶有異動又怎會撼動國家根本,也只是小打小鬧罷了。”王夫人雖是婦道人家,但出身將門又嫁給武門,雖家族早已不覆當日陣場征伐的榮光,但自認膽識過於一般貴婦,故而她從容自若寬解道。

賈政搖手道:“國中上下,多是如此相看,但據老夫看來,此事恐非常人所料。若是小打小鬧,自有當地總督一手蕩平,豈會傳至京中,急需靖南王府派兵援助?”只是也知道她是婦道人家,自是不懂其中關竅,也就不再多言。

賈府上下一切如常。

林黛玉回到屋內,氣已消了,她自從賈母亡後,對賈府惱恨之餘,越發傷心失望。況且她既然決定不日就隨哥哥離開,故而越發不願與舅母起爭執生閑氣,自是躲了為好。

她取出那支金簪,坐在臥室內的美人榻上,撥弄了一會兒,只聽哢嚓一聲,簪頭與簪柄分離開,簪柄中空,內有卷紙。林黛玉將其取出,展開一看,只見這卷紙薄如蟬翼,手帕大小,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字,卻是父親模仿母親的筆跡寫的,細細瀏覽了一遍,心中震驚不已。

原來林如海重病後,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林黛玉,他雖百般安排,心中終究不安。更令他難安的是文峰寺的瑞松大和尚告知他,黛玉的良配恐非寶玉。所以他雖無法命令黛玉遠著寶玉,卻也需做好補救的錯失,萬一大和尚言中,也可挽救一二,於是就有了這封信,信中明言:

我已與岳母商定,若你們果有情意,戊戌年二月十二,汝及笄之日,即宣定婚約,拙兒代父職送汝婚嫁。若生變故,賈家不可久留,汝可隨拙兒回姑蘇老宅過活。

前瑞松大和尚曾說汝與拙兒有夫妻之相,不知靈驗與否。若汝二人男未婚、女未嫁互生情意,成就百年之好,也為幸事,若果無他意,各自婚配,亦未嘗不可。

一切隨緣即可。

林黛玉看到此,心中百感交集,未曾想到時隔三年,竟又看到父親的親筆信,他的音容笑貌仿佛仍在眼前;未曾想到,父親卻原來對賈林兩家的婚事也心有疑慮;更未曾想到,事情果真被父親言中,多年情意轉眼成空。

林黛玉拿著信紙看了許久,直到紫鵑進來伺候晚膳,方收了起來。

一入三伏天,烈日炎炎,夏蟬聒噪,只假山洞穴、花叢樹蔭處較為清涼。林黛玉如今非必要絕不出園一步,甚至連探春等人處也不多走動,要麽讀書、寫字,要麽彈琴、逗鳥,要麽樹蔭、亭閣處閑游、發呆,竟別有一番趣味,越發自得其樂了。

忽然一日宮中來了公公,只說娘娘病重,請家丁入宮探視。賈家上下一片慌亂,賈赦、賈政、賈珍等人也都慌了手腳,最終還是王熙鳳點醒了大家,指定了進宮的人員,其他人在家內等候,隨時做好準備。

賈赦、賈政及邢夫人、王夫人、王熙鳳五人乘轎入宮,在公公通稟核定後才見著臥病在床的賢德妃,只可憐正值青年的元春,已是憔悴不堪,甚至連起身、說話都很艱難。親人相見,彼此哭泣一番,因著元妃且病著,大家強忍了痛心與恐慌,向抱琴詢問:“娘娘最近鳳體康愈,怎會突然惡化了?”

抱琴含糊回道:“娘娘因上次大病,傷了身體,本就於壽命有礙,悉心調養,或可痊愈。可不巧前日去往張貴妃處,回來之後就感染了風寒,吃藥不及竟傷及肺腑,五七天的時間每況愈下,竟成了不可救治的頑癥。”

大家聽了心知在此事上糾結已無必要,只反覆問抱琴大夫如何說的,怎麽就確定不可治了?

元春提了提精神,虛弱地說道:“伯父、父親、珍大哥哥,你們無需多問,我自是知道我的病,怕是治不好了,閻王要你五更死,不會留你到天明,這事違背不得。我之一死,對我來說不打緊,是一種解脫,而對我們家族來說,恐怕影響甚大。所以你們如今要做的不是問我如何得病,如何治療,而是在我走後,如何守好賈家。”

王夫人聽她如此說,心肝簡直像是被鐵手揉搓撕扯,痛得無法呼吸,老淚縱橫。其他人也是如此。

元春見狀也是心酸不已,強提了一口氣,繼續說道:“如今家裏內囊盡空,可仍是奴仆成群,鋪張浪費,不知收斂,恐怕以後難捱了。因此,你們言行上要收斂、遣散不必要的奴仆、固守好僅存的銀錢、對族內子弟嚴加管教。如此,或可度過這次的劫難。”元春略說了兩句,就精神不濟、氣喘籲籲了,於是賈赦等人慌忙應了,她又昏睡了過去。

之後,一行人在鳳藻宮內吃過午膳,直到日落西山,宮內落鑰時,方出宮,第二日仍照常進宮,只是元春已經徹底昏迷,滴水不進。大家都知道,無力回天了。王夫人哭得幾乎昏死過去。

第三日天剛蒙蒙亮,就有兩個公公來報:“賢德妃薨了!”頓時賈府一片哭聲。

元春身為皇妃,喪儀自然按皇家規矩辦理,只賈府也不得輕松,配合禮部按照規格進行停靈、出殯、安葬,前前後後折騰了一個多月。

已入八月,天氣仍然炎熱,往年賈府家丁仆婦都能借便貪涼躲懶,可今年接連沒了老夫人、皇娘娘,別說投機取巧,能不成為主子們的出氣筒都很難了。即便如此,大家私底下都傳言主子家要裁撤人員,各都更加小心謹慎起來。當然那些已成氣候的仆從,早已觀望清了事態,趁勢向主人進言求了賣身契約、除了奴籍,闔府上下竟少了數十人。

林黛玉也被整個賈府的氣氛感染,煩悶無比,越發盼望廖知拙早日歸來。誰知尚未盼來廖知拙的消息,竟先聽到了真真國連同倭寇從海陸兩翼攻擊兩廣及福建的消息。

林黛玉對置身戰亂之中的廖知拙憂心不已,又對混亂的時局隱隱不安。雖聽人傳言,敵軍不足慮,卻也深知刀槍無眼、戰火無情,也不知多少百姓要遭殃。

這邊林黛玉日日焦心,那邊王熙鳳的日子也不好過起來。賈府敗落已成明顯的事實,王熙鳳仍輔佐二太太管理家務,不但勞心勞力,貼補了不少的嫁妝進去,仍未落得好評,更因前年尤二姐之故與賈璉離心,日子越發難過。加之先前小產後調理不當,坐下了病根,竟氣急之下一病不起。

於是這管家的事情就落到了薛寶釵的頭上。薛寶釵此前就曾協助探春管理過一段時日,對賈府上下的風氣、心思莫得門兒清,且她自來專註於此,所以一時就上了手,並不顯得忙亂。

只是對於賈府鋪張浪費之風,也是頗為頭疼。

一日,薛寶釵在跟王夫人請安後,閑話家常,細細說了這幾日家宅內的大事,見王夫人讚賞點頭,趁勢說道:“兒媳近日代太太管理家務,不敢稍有疏忽,細細查看了今年及往年的賬目,發現幾項異處,不敢自專,特來請教太太。”

王夫人見寶玉自打娶了寶釵之後,專心讀書,再不與丫鬟胡鬧,很是欣喜,自誇獨具慧眼。於是平日裏對薛寶釵也是疼愛之極,竟當親女兒看待。所以聽她此言,溫言道:“你也知,我素不愛管這些事務,這些往日都是鳳丫頭管著,有什麽出入,怕別人也不知道,也只有你這細心人才看得出。有什麽問題,你只管說!”

薛寶釵忙回道:“是太太厚愛,鳳姐姐平日管得極好,只因她不識字,故而難免有失察之處。”

接著就指出了賈府賬務中的一些問題:入不敷出、開支不明、拆東墻補西墻、采買物資價格虛高、房舍維護費靡費等等問題。王夫人見她說的頭頭是道,不禁問她該如何解決。

“想必太太也清楚,原來我們薛家也是顯赫一時,日漸衰敗之後也是這些同樣的問題,想來家族不分大小,其道理自有共通之處。我既已經歷了薛家,對此類問題的解決之道自然也是深思熟慮。只要我們舍小保大、揭掉了外面的虛殼子,在積蓄虛耗完之前,保存了不少來維持生計。若太太信兒媳,兒媳自會好生整頓,定能保證您與寶玉生活無憂。”

王夫人自是應了,她這段時日也了解了不少內宅管理上的事情,心中也是充滿了憂慮。至於賈家慈善寬厚之風,如今已是泥菩薩過江,其他的也顧不得了。所以賈家在薛寶釵的主導之下,定了不少新規,裁辦了不少人員,風氣也為之一轉,人人自危起來。

☆、風波二

已是八月十四日,臨近團圓佳節,賈府雖因服喪不能大辦,但中秋常備的瓜果、月餅各處也都送了,而且家常小宴也仍有,只是與往年相比,越發淒涼。

林黛玉又病了,懨懨地躺在床上,她也說不清是哪裏不舒服,只感到渾身無力,心焦如麻,直冒虛汗。她攔著欲請大夫的雪雁,只說是心裏不自在。紫鵑、雪雁也知道她憂心廖知拙,就信了。

林黛玉望著窗外的亮光一點點暗下來,心知一天又過去了,廖知拙仍未按期歸來。她的心一點點沈了下去,好似喘不過氣來。

艱難地熬過一夜,第二日林黛玉帶著滿臉的疲憊去前院,給兩位舅舅、舅母請安、順便恭賀中秋佳節。拜望了大舅母之後來到王夫人屋裏,見一滿屋子的人,熱熱鬧鬧的。

進內一看,見不但賈寶玉、薛寶釵夫婦、李紈母子及探春在,竟連薛姨媽、香菱、趙姨娘和賈環也都在。上前給賈政、王夫人請安後,林黛玉歸座一側,環視一周,向薛寶釵、香菱點頭示意,對於賈寶玉的熱切眼神,好似並未看見。

薛寶釵自然也看到賈寶玉肆無忌憚的眼光,恬靜安適的神情略一僵,借著低頭喝茶的姿勢將眼中的羞怒掩了過去,再擡頭,仍是從容自若的模樣。

彼此說了些節慶的閑話,賈政自起身離開,趙姨娘也忙拉著賈環去了。又過了會兒,李紈借口賈蘭讀書一事欲告辭,探春心知王夫人有話欲與黛玉說,於是也借口惜春病了,與李紈一起走了。

賈寶玉自從婚後,一直未能與林黛玉相見,偶爾只是遙遙看見,也都差開了。今日他心心念念能與林黛玉說上幾句話,訴說一番肺腑。薛寶釵對賈寶玉說道:“如今雖不上課,但老先生布置的課業你尚未完成,你不如趁著此時,盡快去做了罷!”王夫人聽了,也擺手道:“快去吧,小心你老子審你!”

於是賈寶玉無奈,只能依依不舍地離開了,而後,薛寶釵朝香菱招手道:“你隨我來,我有事問你。”

最終滿屋子只剩下王夫人、薛姨媽和林黛玉在。林黛玉自然明白又有事情找來了。

王夫人向林黛玉問道:“今兒已十五了,大姑娘的哥哥怎麽還未到?如今南邊正亂著,他這只身在外,很是令人擔憂呀。”

“自南到北,行程何止千裏,因事遲個十天半個月也是自然,況我哥哥身懷絕藝,非常人所及,無需擔憂。”林黛玉輕聲慢語回應道。

王夫人輕笑一聲,不再多言此事,反而提起前話:“之前與姑娘提的親事,姑娘以誓不為妾推了,可巧前天又有人來說合,我打量著姑娘心裏怕不願我多管,但姑娘如今已是及笄之年,三媒六聘正經走下來,可不得兩三年之久,此事拖不得。而且,姑娘你下邊還有探春、惜春兩個妹妹在,若你不定下,又怎能給她們說親?況且,人都知道姑娘你自小長在我府中,如今能操這個心的,也就是我這個當舅母的,若別人來說親,我只推脫不應,怕人人都以為我們冷待親戚,於賈府名聲有礙。”

林黛玉思索此事她萬萬不能應下。於是輕笑道:“姑娘家青春短暫,有堪配的良人自然早早定下為好,但若沒有合適的,寧可晚一些也比隨意許婚要強,看看寶姐姐和迎姐姐,自然就明白這道理。如今我雖自小長在外祖母膝下,但認真論起來,我並非賈府小姐,自然無需與探、惜兩位妹妹論個先後,俗話說天降的姻緣,誰能說姻緣是按年齡輩分來的?也許,探春妹妹的好姻緣比我來的要早呢。”她頓了頓又說道:“再說我如今並非孤身一人,且不說有廖哥哥在,姑蘇老家尚有林家人在,先父葬禮上林家長輩諄諄勸誡:客居他鄉應當守成隨分,遠行在外莫忘族鄉親人。前幾個月林瑜從南邊回來,就有林家捎信兒問及婚配情況,並說若尚未定下,家鄉有極合適的人選。所以再次請舅母向冰人陳明,只說我不日將歸南,不可在京婚配。”

王夫人與薛夫人相互對視一眼,心知這黛玉自來能說會道,巧舌如簧,溫言軟語勸不動她,索性且罷,再尋他法。

林黛玉見狀,上前一步道:“舅媽想也知道,我哥哥在這裏有所房子,奶娘如今幫忙看著,聽說她病了,於情於理當去看望她一番。”王夫人聽了,有些意動,後又想起什麽,說道:“她是你奶娘,自是應當看望,只何須你親自去,派遣給貼身丫鬟代你走一趟也就是了!”王夫人怕她再纏,擺手讓她退下了。

林黛玉走後,王夫人與薛夫人靜了片刻均未言語。王夫人道:“如今元兒已經沒了,不如此事罷了,就讓她離了這裏,不礙我的眼也就是了,畢竟是親外甥女,索性饒她一遭,各自過活。”

“那那些東西可怎麽辦?且不說現今仍需挪用,只說老太太在時也用了不少。若果真歸還於她,她怎會不知,又是否會因前事心生惱恨,深究到底。若到那時,恐怕你就說不清楚了。不若趁現在,她孤身一人,在這園內,只要咱嚴守門口,她插翅也難飛。”薛姨媽不認同,如今薛、賈,雖是兩家,與一家也無甚區別。她早就在薛家敗落時,就看到家族那些人為爭奪家產而無所不用其極。所以家產有多重要,她比自己這個整日吃齋念佛的姐姐更明白。只因薛家費力保存下來的那些財產,近幾年也逐漸耗盡,可憐寶釵出嫁時也只陪送了一萬兩銀子,如今幾個月下來,就已經填補進去不少,如此自己豈能不為女兒爭取一些?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尚有個哥哥,雖說四處雲游,但也時常與她通消息,就怕他回來了,一時鬧騰起來,豈不難看?”王夫人仍有疑慮。

“一個也不知道多遠的哥哥,還沒有一絲血緣關系,暫不說他是否真關心這個妹妹,就是他有心,如今遠在天邊,又能做得了什麽?”薛姨媽見王夫人躊躇不定,索性靠近她耳邊獻上一良策。

王夫人聽後,緊皺眉頭,遲了好一會兒,方說道:“我再想想,此事非同小可。”

薛姨媽笑說道:“天兒也不早,我也該回去了。我去看一眼釵兒,順便叫上香菱。”於是便走了。

林黛玉回到瀟湘館後,寢食難安,看著天色漸暗,好似希望也漸離去,只覺得心中發冷。她抱腿直坐到月出西山墻,高掛竹稍,才避開所有人來到水榭那裏。扶著欄桿看著映入水中的圓月,聽著不知道那裏傳來的隱約樂聲,躲在陰影裏小聲哭泣了起來。

她已是為難至極,若非尚有廖哥哥在,恐怕早在得知寶玉成親時就已支持不住。

寶玉成親,不只是她熱切期盼的純摯情意煙消雲散,還有她與薛寶釵的姐妹深情也只剩虛假,更讓她絕望的是賈府於她卻原來沒有絲毫情分在,也讓她意識到自己在賈府徹底成了一個多餘的人。

天大地大,她竟不知去往何處。幸而還有一個姑蘇,還有蘊珠樓,還有廖知拙哥哥。

可如今,寄托自己全部希望的哥哥,也不知是生是死,又身在何處。

已是三更時分,紫鵑、雪雁尋遍了大半個園子,才終於找了過來,此時林黛玉已昏昏沈沈地伏在欄桿上。

二人急忙將她攙扶回屋,尋了常備的治療風寒的藥餵她吃下,伏侍她睡下。二人一直守在床畔,心中默默祈禱,希望林黛玉不要生病。如今姑娘在園子裏越發艱難起來,每每請醫問藥總是被推三阻四,請來的大夫手醫術也不高明。

第二日,林黛玉果真病倒,內熱侵入肺腑,再加外感風寒,咳嗽、流涕、頭暈、惡心,好好一個人半天功夫折磨得不成樣子。紫鵑、雪雁私下商量偷偷出去到古槐巷,讓王芝去藥房抓些藥,先吃著。

誰知,雪雁出去半天竟空手而歸。原來,之前雪雁奉林黛玉的命令去古槐巷,都是從北邊的小角門出去,如今那裏竟然鎖了,從正門出去,看守的婆子卻攔著,不讓出去,還說園內的所有人都是如此,只因外邊政局動亂,人心浮動,賈府人丁縮減,難免有錯漏之處,園子內的小姐都是千金貴體,需要千小心萬小心,待過了這段日子,自然就會恢覆原來的規矩。

後來雪雁無法,只得搬出了林黛玉生病的情況,找了王熙鳳來幫忙,才商量讓賈府下人請大夫來看診。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林黛玉連日臥床,直到八月底才略好一些。

這日雨過天晴,天氣涼爽。林黛玉難得身上松快不少,於是便起身出去走走。紫鵑、雪雁知道她要出去,先是高興,立刻眼中又有為難之色閃過。二人執意要陪著她,林黛玉雖略感疑惑,也不多說,徑直走出院子。

沿著甬道來到沁芳閘的橋上,看著淙淙的流水與落花,心中稍稍紓解。

順著小徑來到假山旁的林子中,只見桃葉肥大,略有蟲斑。想當年桃飄李飛之時,樹下共讀,已成為不可追思的遙遠記憶。林黛玉略站一會兒,扭頭轉身走了出去,向著假山走去。

林黛玉前面走走停停,似是尋覓、似是追憶,紫鵑與雪雁不敢攪擾她,只在後面遠遠地綴著。

後來見林黛玉在一偏僻角落站著,彎腰撫弄一叢秋菊。雪雁向紫鵑道:“要我說,這事無風不起浪,還是早點跟姑娘說明白了,遠遠離了這裏才好,省得受這窩囊氣。姑娘也就是這段時日病著,沒出門一步,不曾聽到這些汙言穢語。她再聰敏不過,只怕一會兒,就能從蛛絲馬跡中看出端倪,若真讓她聽到這些傳言,豈不是要了她的命!”

“我的好姑娘,你輕聲點兒,我自是知道這個,可如今的情況你也看到了,這園子我們一步也出不去,這流言蜚語傳了十幾天仍未消失,這說明了什麽?這說明是有人故意要拿這軟刀子,要我們姑娘的命。既如此,我們能做的就是先保護好姑娘,只等王芝他們派往南邊的人帶回廖少爺,我們姑娘就有救了。離了這裏再收拾那些人不遲。現在讓姑娘知道了,也只是白白生氣,我們也根本出不了這園門。”紫鵑拉著雪雁,努力勸說她不要因小失大。

雪雁聽了,心中仍不舒服,看了一眼林黛玉,見她掐了一朵花在手中,扭臉問紫鵑道:“難道姑娘就這樣白白受他們的汙蔑,還只能忍著?之前吃的用的他們克扣,咱們自己使銀子去換,現在怎麽再忍?倒不如我們再想想辦法,通了消息出去,讓王芝他們只管來接姑娘,我就不信,姑娘要走,他們還能硬攔著?”

紫鵑想了想,也認為如今仍在這園子裏不是辦法,只是一時想不出法子。二人正說著,就見林黛玉撚著一支花,搖搖擺擺地往回走,兩人趕忙迎上去。

紫鵑走上前,見林黛玉臉色不成樣子,慘白一片,心中“咯噔”一下,口說“不好”,就見林黛玉酥倒在地,這情景近段時日,已不少見,但二人自知此次恐怕真的大事不好。

林黛玉醒過來時,已是半夜,燈燭明亮,紫鵑伏在床畔睡著,林黛玉剛醒,她也醒了過來。林黛玉只定定地看著她,紫鵑也不知說些什麽才好。恰好雪雁端了清粥進來,林黛玉順從地喝了幾口,就對這紫鵑、雪雁道:“原來你們瞞我的就是這事?”紫鵑、雪雁對視一下,都低著頭,也不敢應聲,她們不知道林黛玉知道了多少,怕多說多錯,或者是被炸出來。

只可惜林黛玉都知道了,她怒笑著,輕聲說道:“可憐你們這樣處處為我著想,可有人偏偏不想讓我好過,不用我去聽,他們自會趴在我耳朵邊上說。她們這樣朝我潑汙水,自是想讓我屈服,可惜,我偏不如他們意。”

紫鵑見林黛玉已經出離憤怒,怕她一時想不開,做了傻事,於是勸說道:“姑娘是怎樣的人,誰不知道?有人故意汙蔑,就是要讓姑娘不好過,姑娘如果想不開,豈不是如了她們的意?況且,都說廖大爺出了事,可王芝他們派出去的人還沒回來,消息尚未確定,怎能聽他們片面之詞?”

林黛玉冷笑道:“哥哥怎麽可能會出事,我定是不信的,我若真上了吊、投了水到卻是隨他們的意了。這裏是一刻也住不得了,這住處不只是籠子,竟成虎口了。”林黛玉的性子是柔中帶剛,之前萬事不計較,只是看在母親、外祖母她們的面子上,不想真落得撕破臉。可如今婆子們竟故意在她跟前翻根嚼舌,可見是主子們縱容的,不,更應該說是主子們指示的,是誰,什麽目的,想想就可知了。

“那我們現在就收拾東西離開?”雪雁問道,她早就急著離開這裏了,只姑娘還顧忌著親戚情面。

林黛玉冷哼道:“你們之前就已經出不得這園子一步,現在恐怕更難。幸好哥哥安排的有人在這城內,不然我恐怕真的只有死路一條了!”紫鵑、雪雁不敢接話,如今的黛玉驚怒異常,兩只眼睛閃閃發亮,好似噴出火來。

“如今這裏的光景越發不好,仆人都發賣、放出不少,剩下的月錢又少。使個法子讓看園子的婆子,幫忙傳個消息給古槐巷。”

雪雁想了想,突然高興地說道:“看園子的婆子當中有一個是的兒幹娘田婆子,她那人最是貪財,我們暗地裏重金於她,讓她偷偷去古槐巷傳遞消息。”於是三人商議就先按雪雁的計劃來,看能否行得通。

轉眼已經過去了兩日,外邊仍沒有消息傳來,這園內的每分每秒都是煎熬。她之前就借請安的名義去見王夫人,看能否碰到二舅舅提出辭行,結果非但沒見到,竟連園子也出不去了,如今這園內只住著李紈母子和探春,邢、李三位姑娘早在賈母沒時出去了,惜春也已被她哥哥強制接了出去。黛玉不信她們沒聽到這園內的流言蜚語。

於是她先見了李紈,見李紈顧左右而言他,只得去找探春。

探春一看黛玉就知道她的來意,二人相視良久,終於探春說道:“你素知我的境況,如今只是更難,曾想過這大家大業終會敗落,只不曾想到會這麽快,讓人錯手不及。太太因大姐姐的事遷怒了不少人,連我如今也不敢往她跟前湊。你的事我會盡想法子遞出消息,只你那哥哥到底可信任否?可不要前腳出了狼穴後腳進了虎口。”

黛玉握了握她的手,輕笑道:“我信他!”

☆、返京(已看過的別看)

日已黃昏,寬闊的官道上,馬蹄聲聲,兩匹高頭大馬颯踏風過,沒有蝶香,只有濺起的塵土。

騎在馬匹上的兩人在長亭處停下,下馬歇腳。其中一玉冠白衣的男子先一步進入亭中,也不顧一襲白衫,直撲向石凳。

“可累死我了!我還從來沒吃過這樣的苦頭。近萬裏之遙,才花費了一個月的功夫,我都不知道我是怎麽堅持下來的。”白衣男子趴在石桌上,齜牙咧嘴地嚷嚷著,而那他的同伴也不言語,只沈著臉,將馬匹放到一旁吃草,取了腰間的水囊喝了幾口水,又取了幹餅充饑。

白衣男子看到那幹餅,頓覺幹噎難咽,胃部脹滿。他滿腹委屈擡頭向那人道:“阿拙啊,你看我們離京城尚有近百裏,現在天也已經黑了,我們即使連夜趕路,怕也趕不到關閉城門前抵達了。我們這一路星夜兼程、風餐露宿,如今也不爭這一時一霎,索性找間客棧,休息一晚,明日開了城門再入城豈不更好?”

廖知拙低頭想了會兒,將手中的餅吃完,說道:“前面不遠就有間客棧,你就先在那裏歇息一晚。明天就來古槐巷,門前有課大槐樹的那座宅院就是我的住處。”

“怎麽你不歇一晚麽?”白衣男子皺眉,“京城一更開始就宵禁了,五更才允許通行,你怎麽進城?”

廖知拙一笑道:“你不是見過我的本事?這十米高的城墻也攔不住我,我自有我的法子!”

白衣男子一想,也笑了,又攤在桌子上,故意長嘆一聲道:“若不是因為你這好身手,我哥哥又怎麽會下死命令讓我陪你萬裏迢迢,趕來京城?他也不想想,一旦被人發現了,我的小命豈不保了!”

廖知拙一邊將水囊仍給他,一邊冷笑道:“你來又不是真的陪我,你此次來,又非必須進京,直接去往陜西即可,為什麽非要隨我入城呢?”

白衣男子道:“我的事又不急,再說,我是真想見見那個只是名字就讓那個狐貍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