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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有一個詞成兩個方框了,是被屏蔽了麽?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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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看,林黛玉見大的兩箱都是些難得的皮毛,小箱子裏卻是一大一小兩根人參。

隨後,林瑜又從隨行丫頭手中接過一匣子,呈給林黛玉,林黛玉打開見是一封書信,信封上簡單寫著:吾妹玉親啟,兄若愚,時間是甲午年十二月二十三。打開火漆,展開紙張,只見上面端正楷書:

妹黛玉謹啟:

兄去歲十月末曾托人捎口信,言隨商隊北上事,不知已知曉否?

兄身體清吉,雖旅途辛苦,然眼觀異景、耳聞異聲、口食異物,別有一番風味,故是苦不苦,但因心喜。

自去歲十月出省北上,出城過郭,翻山涉水,進入莽莽密林之地。此地所居異族,曾為我國強鄰,多次犯邊,我等恨之入骨,欲啖其肉,吮其血,如今卻為一國同胞,餘心不知是喜是悲。

吾徘徊旬月,終折身向西,欲穿過茫茫草原,越過漫漫沙漠,沿前漢之商道,向西前行。吾不知欲往何方,欲尋何物,瑞松大師曾明示:欲立足於此世,必先探知此世,而後親近此世,終能安然而生。吾必當上下求索,待到歸家之日,若果真尋得心中之念,定當告知賢妹。

賢妹尚且年幼,兄別之遠行,雖有親友照看,然仍心有憂慮,望妹千萬珍重。現已臘月,年關日近,來年初春,妹之芳辰,佳節之期,兄不得與妹慶賀,只寄送百年人參兩支、銀鼠皮、麝鼠皮、白狐皮、紅狐皮等若幹,供妹做衣帽、鬥篷之用。

辭行之日,吾與妹誓約:將游歷之景物盡數寫與妹,然兄之文采平平,提筆又停,故聊且吟詩一首,供妹噴飯,待下次再將所歷之景、之人、之事,細細寫了,送於妹。

兄孤身遠行,自知謹慎,妹擅自保重,不必牽掛。書不盡言。

兄若愚手草。甲午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林黛玉細細看了兩遍,又將另附的一頁紙展開,確是一首詩。詩曰:

居延懷古

——吊李陵

衰草連天孤鴻哀

漫漫黃沙遮天幕

當年李陵悲歌處

陰雨常常聞鬼哭

但凡漢武少疑心

怎堪忠魂成屈鬼。

林黛玉吟誦一遍,胸中也感慨萬千,本欲胡謅一首以應和,方想起林瑜家的尚等著吩咐,只得暫且放下,她向林瑜道:“書信我已看過,哥哥一切安好,他雲游不定。你告訴家裏定時時關註,以後或仍有過客行人等帶信而來,萬不可拒之門外,不論何人均要以禮相待。”待仆婦應了,又令紫鵑取出兩匹絲帛及百兩紋銀給她,說道:“這布你收下,給家裏女眷縫制夏衫用,這一百兩帶給我奶哥王芝入賬,待再有送信的人,可多給一些謝儀。”

婦人應喏退下了,林黛玉令紫鵑把那顆大的人參,及皮毛都單獨撿出來,待給賈母送去。

林黛玉吩咐完他們,才轉身回到書案前,重新撿起書信,快速瀏覽一遍,方擡手從一描金花枝墨匣中拿出一塊墨錠,聞之藥香細細,這墨錠還是林黛玉母親在世時,她父親專門為她母親親手制作的,添加又珍珠粉、青黛、犀角等,具有清熱解毒之功效,如今僅存五錠,林黛玉輕易不用。

她挽起衣袖,靜心運氣,素手纖纖,不急不緩地研磨起來。過了片刻,墨已成形,方將墨錠收回匣內,才展開紙張,運筆寫字,是秀麗的簪花小楷。待寫畢,林黛玉細細把玩一番,方在信封上,寫下乙未年第一號,並將信件和詩文一並放入她收放家信專用的祥雲紫檀木盒中。

林黛玉心中愉悅,迫不及待要將這好消息與人分享,因此吩咐紫鵑、雪雁,帶上廖知拙送的禮物,出得園去。

來到賈母處,見李紈攜寶釵等姐妹在陪著摸牌說笑,見了她,都笑說:“剛兒還說,尋了一圈都找不到這顰兒哪裏去了,正要和老夫人請示:莫不是被花仙迷惑上天當仙女去了,趕快派人去找找呢,你這就來了。”林黛玉笑著先跟賈母請了安,方笑說道:“確是被花給迷了去,只是咱們園子滿是瑤草琪花,本已是仙境,哪裏還用去天上做神仙呢?”大家都笑起來。

賈母攬過黛玉,點著她的鼻子笑說:“你這個鬼靈精,說罷,今日遲了,罰你什麽?”

林黛玉拉著她的手臂,笑說:“我是沒什麽可給的,恰好剛剛得了若愚哥哥送的禮物,如此,就借花獻佛,抵給外祖母吧!”

賈母笑說:“那是你哥哥大老遠托來給你的,你送我算什麽?”

林黛玉也笑道:“外祖母可錯了,一來您是長輩,本應孝敬您,只是哥哥說路途遙遠,不敢寄回貴重的東西,怕入不了您老人家的眼,所以使我看看,是否有可用的,挑出拔尖的給您老人家送來,也是他的一片心。”見賈母笑吟吟的,直說東西貴重不貴重不重要,難為他記著,覆說道:“我看了看,都是些家裏貫有的,也不貴重,索性送給您老人家賞丫頭用吧!”說著就讓紫鵑等將東西呈上來,給賈母過目。

賈母一一看了,林黛玉指著那人參說道:“這支野參怕有幾百年了,雖不是頂好的,卻也難得,外祖母收了,不管是配藥丸子或是燉藥膳補身子,都是我們的孝心。”

賈母連說好好,林黛玉後又指著那皮毛說:“這些就隨外祖母處置吧,愛給誰給誰!”大家也都看了說:“難得這麽齊全,那銀鼠皮、麝鼠皮等顏色素凈雅致的到可以給老太君做帽子、大氅用。”

賈母吩咐鴛鴦、琥珀收下了,並說:“我這把年紀了,那還用再做新的,舊年做的都還壓箱底呢,這些都給收著,等上了秋給針線房的人剪裁縫了大氅、鬥篷,年底兒給這些小姑娘們穿。”又指著那些紅狐皮說:“這樣的單等玉兒出了大孝穿,我最喜玉兒穿鮮艷顏色的衣裳,如今盡是素淡的。”

林黛玉陪著也閑坐了些時,突然聽門外有人喊道:“寶二爺回來了。”擡頭就見賈寶玉穿著日常衣衫一陣風似地走過,先跟賈母請了安,又向嫂子、姐妹們打了招呼,方坐在林黛玉身旁的椅子上,低聲說:“一回來,換了衣裳就先去了妹妹那裏,妹妹竟不在,問了看院子的小丫頭才知道妹妹來了這裏。”

林黛玉也悄聲說:“是何道理!回來了,自是要先給老太太、太太請安,什麽事那麽重要,竟讓你先去我那裏?”

賈寶玉只笑,正欲說,薛寶釵笑說道:“寶兄弟在和顰兒說什麽悄悄話?說出來讓我們也聽聽!”賈寶玉只給林黛玉丟下句“回去再告訴你”,就笑著跟其他人說起來去靜王府的事。

陪著賈母用過晚膳,賈寶玉隨著林黛玉來到瀟湘館,待喝了幾口茶,問道:“之前提到廖家哥哥來信兒了,還沒問他身體可好?如今欲往何處?”

林黛玉回道:“他信上盡數一切安好,想來應無大礙,只是人在旅途,豈有不受風霜之苦的?”

賈寶玉點頭稱是,突然嘆道:“唉,我們一家一苑就有如此秀麗風景,想必外界也定有不少瑰麗景致,可恨我尚年幼,又手無縛雞之力,無力遠行,不得親眼一觀。”

林黛玉聽了,斜瞥他一眼,道:“人之根本在立志潛學,若有恒志,奮力前行,則遠游方不負,若搖擺不定,處於近所度日即可,何必遠行百裏之外?”

賈寶玉聽了低頭默默不言,林黛玉細觀他臉色未變,方安了心,怕他被自己剛剛的話所激怒。於是轉換話題問他:“你之前說有什麽事告訴我?怎麽現在反而不提了?”

賈寶玉被她提醒,方想起,忙從懷裏掏出一張紙,但見上面寫的確是幾首詩,一一細細讀了品味一番道:“可都是你做的?到似長進了不少。”

賈寶玉笑說:“今日在北靜王府,很有幾個才貌雙全的公子在,恰巧又逢牡丹花開,索性大家一起賞花聯詩,別有一番趣味。”

林黛玉聽了似點頭讚嘆,說道:“你作詩吟對都可,但千萬記得,我們平日私下寫的詩作,你可千萬不要不留神流了出去,上次省親宴上的詩作流傳出去,是特事特說。次數多了,反而不好。”

賈寶玉應了。

這時聽窗外,有人問雪雁:“寶二爺可在這裏。”林黛玉忙催他去了,原來是襲人見入了更次,賈寶玉卻仍未回,於是出來找人。

林黛玉見賈寶玉去了,反身回到屋內,靜坐窗前,看燈花劈劈啪啪地響,待紫鵑拿小銀剪剪了燈花,催她上床睡覺,她方回過神來,一夜無話。

作者有話要說: 人之根本在立志潛學,若有恒志,奮力前行,則遠游方不負,若搖擺不定,處於近所度日即可,何必遠行百裏之外?

這句話源自曾國藩家書,勸九弟讀書一節中。只要說志向更重要,遠游不遠游其次。

黛玉的和詩,寫出來的太爛,配不上黛玉的才華,就不填在正文裏了。

☆、來信二

一晃幾個月過去,已是炎炎夏日,這幾個月林黛玉過得雖說安閑,倒也有幾件事頗令她驚心動魄之事。

其一是三月裏,賈寶玉先是被燭淚燙傷了左臉,才隔了幾日,誰知竟又遭了魘魔法,差點丟了命去。好容易四月安生了些時日,誰知才到月底,就收到了宮裏元妃端午兒的節禮,賞多賞少都無所謂,可偏偏薛寶釵與寶玉的一模一樣,黛玉的心中一陣羞一陣愧一陣酸一陣恨,竟是說不出的酸楚。

煎熬過了幾日,吵了幾番,鬧得賈母也落了淚,只恨聲“不是冤家不聚頭”,林黛玉方慢慢悟了,再不疑心。原以為雨過天晴,可以安生地度日,誰知竟聽聞金釧跳井死了,一時園子裏議論紛紛,都在猜測原因,直到後來寶玉挨打,黛玉才從別人那裏聽出了幌子,看著賈寶玉不死不活地躺著,林黛玉心中擔憂、心痛、惱恨之餘,也是心驚不已。

可喜的是經過這大半年的試探、慪氣,林黛玉對賈寶玉的心思也猜透了幾分,兩心終於再次漸漸貼近,比之兒時同床共枕的兄妹之情、青梅竹馬的玩伴之誼,多了些許的酸甜滋味。林黛玉在賈寶玉身上的心也越發重了幾分,眼裏心裏是他,親昵咒罵也是他,竟將外界的風雲變幻都拋了去。

她雖知湘雲親近寶釵,卻不知襲人也越發敬重寶釵;她雖知寶玉情意漸深,卻不知王夫人疏離之意更甚;她雖知趙姨娘長舌傷人,卻不知周邊小人暗手更柔更毒;她雖知賈府每況愈下,卻不知覆巢之下無完卵。

如今正是最好的時節,卻已殺機漸萌,大觀園中的姐妹們卻在建社賽詩。暫不提林黛玉詠白海棠的詩如何風流繾綣,問菊的詩如何清新別致。只說這天晚上,林黛玉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卻怎麽也睡不著,索性起床,外間塌上值夜的紫鵑聽到聲,點燈問:“姑娘又睡不著麽?晚膳也沒吃什麽,不如我去煮點枸杞紅棗粥吧?”

“我不餓,躺著也難以入睡,不若起來看會書,困了自然睡下。”林黛玉令她自去休息,披了外衣坐在書案前,將前幾日才收到的廖知拙的信劄又取出來,細細看了起來。

原來廖知拙[]從蒙古跨過黃河經賀蘭山向西南行進,在武威停留了幾日修整,當時他趁機將這一路行來的情形都寫了下來,托交由郵驛送至京城。為了便於林黛玉觀覽,他長信中著重在自然景觀、風土民情方面敘述,至於民生和時政方面僅僅略有提及。

林黛玉再次將他信中的一段細細品讀:

昨日即八月初五進入甘肅境內,此地風貌與之前兩地截然不同,雨水稀缺,草木稀疏,荒漠廣布,自來就是征戰殺伐的古戰場。人煙稀疏,多分布於通往東西方向的主幹道附近。

當日午時,歷數三伏,天幹氣躁,餘一時不查,走錯道路,錯過了宿投。正值人困馬乏、口渴難耐之際,巧遇一粗布褐衣少年。其十四五上下,但滿臉枯瘦,身小衣長,細腳伶仃,可見其生計艱難。

其知餘乃旅人,行岔路,言附近少有人煙,驅馬入城尚需數十裏,遂邀餘至其家飲食、解乏。

至其家,泥屋茅房,其令餘院中等待。餘抱劍依馬而立,但聽屋內細細索索一陣說話行動之聲。一會兒,方有一中年女子打開門扉,招餘入屋。餘見其所穿之外衣,竟與此前少年所穿一模一樣,甚是詫異。

女子羞愧掩面,後坦言其夫城中與富人生隙,失手殺人,已被處斬。少妻幼子恐遭報覆,避居此地七年之久,缺衣少食,只得如此。

聽其言,感嘆頗深,餘一路行來,朱門貧戶皆有所遇,賢、良、蠢、毒之人也各有所識。凡所遇不平事,皆以一劍掃之。卻亦漸覺人力之微薄,世事之艱難。

女子從水窖中取來前年冬季所儲雪水,餘與愛馬解渴後即告辭,對方苦留用餐,餘未應,執意離開。偷留衣衫一套,散碎銀兩若幹。

林黛玉讀到這裏,心中感慨萬端,詩中雖有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之說,但目之所視,皆是一片盛世境況。如今第一次有人告訴自己,原來還有如此窮困之所,如此窮困之人,竟覺得彼此如同生活在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林黛玉既感慨又疑惑:若說那女子丈夫殺人,自有律法判他抵命,豈能再牽連家中婦幼?是女子所慮過甚,還是那富人以勢脅人?再有,那女子獨自逃離,竟無一親朋好友施一援手?最後,那女子所逃之地,土地貧瘠,難以生存,為何不索性走得更遠些,到更好的地方去······

林黛玉反覆瀏覽了幾遍,提筆在紙端寫下一首詩。

夜已三更,窗外的月光涼涼如水,林黛玉獨立窗前沈思良久,待紫鵑又喚了幾聲,方睡下。

翌日清晨,賈寶玉來到瀟湘館,見林黛玉坐在梳妝鏡前,喚她快走:“上次鄉屯裏來的那個姥姥,今日又來了,巴巴地帶了不少瓜果蔬菜,正在老太太跟前耍呢,我們也快去看看。”

“她在那裏,一時一霎又跑不了,何必這麽捉急慌忙的?”說著也只得隨他匆匆趕往賈母院內。

確見一屋子媳婦姑娘都正在賈母跟前奉承,其中下座正有一個七八十歲的姥姥,正和賈母說話兒。聽她了許多鄉野故事,竟比說唱的還好聽。

林黛玉細細聽了,覺得這老嫗雖辛苦勞作,卻也收成尚豐,雖無法錦衣玉食,衣食當是無憂,也沒有像那母子同衣那般窘迫艱難。

賈母興致頗高,只待吃了午膳,有閑談半天,方各自散了,第二日仍是伴賈母陪劉姥姥游玩閑話,甚至還來到各處房舍瞧了瞧,一連幾日,才終於送走了這姥姥。

如今已入了秋,自那日與薛寶釵談天,敘了知心話,林黛玉對她終於解了疑,感激她的寬容大度,於是與她的感情也漸漸近了許多。後恰又逢黛玉犯了嗽疾,薛寶釵來看望,且自此日天天送燕窩粥來給她補身體,林黛玉感佩莫名,感情日深,最終更視她為長姊。

卻說臨近年關,林黛玉一面同姐妹們聯詩作對,一面暗暗計算廖知拙的行程,但一連四五個月也終無音信。這日恰是臘月二十七,白日的歡喜熱鬧竭盡散去,無邊的孤獨淒涼侵上心頭。林黛玉愈發思憶往事,獨坐在桌前,將檀木盒中的家書都翻了出來,一封封一件件,一邊看一邊流淚。情難自禁之下,操七弦琴以舒情排憂。

翌日一早,賈寶玉前來探望林黛玉,見她尚未起床,紫鵑朝他連連擺手,告訴他:“姑娘昨晚四更才睡下,又醒了幾次,天亮才睡熟。”

賈寶玉連連跺腳嘆息:“這如何使得,妹妹近來越發精神不濟,竟不是保養長壽之道!”

他讓紫鵑自去忙碌,自己等林黛玉醒來,心中思慮要如何勸說林黛玉保養身體,隨手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徐霞客游記》,打開卻發現一張薛濤箋,拿起一看,只見上面寫著一首詩。

細細讀了,才放下,卻聽見紫鵑在裏間說:“姑娘醒了,寶二爺一早就來了,正在外間等著。”便知林黛玉已起,負手來回走了片刻,才見林黛玉掀簾子出來。

“多早來了?昨兒不是說這兩日要出去應酬,忙了就不用專門來看我。”林黛玉握著手絹輕咳了兩聲。賈寶玉急忙問道:“妹妹怎麽又咳了,冰糖燕窩吃了也不見效嗎,要不要請大夫來?”

“昨晚睡遲了,受了點涼風,嗓子幹咳,也無大礙。那燕窩一直吃呢,感覺比往年冬天確好了些。”

“妹妹不思睡眠,又是因為思親嗎?不是故意不願妹妹思念祭奠親人,實在是妹妹心柔體弱,往往憂思傷身。如此不保養珍重,叫姑媽姑父泉壤之下,如何安心?”

林黛玉聽了,笑說:“都說每逢佳節倍思親,我也只是昨日有感而發,並不是特意揉搓自己身體。”

賈寶玉點了點頭,知道不可勉強。他擡腳走到書案前,拿起那張詩箋,笑說道:“剛剛不巧看到了妹妹這首詩,不知妹妹是寫給誰的?”

林黛玉一看,才想起了前幾日剛看完哥哥的來信後,隨手寫的那首詩,伸手欲奪過來撕了,可賈寶玉卻躲著,笑說:“妹妹不要慌,待了問幾個問題,自會還給你。”正說著,卻蒙聽一人喝道:“呀,這是在幹什麽?你們兄妹兩個是在爭糖吃不成?大過年的,有的是糖果給你們吃!”原來是薛寶釵、薛寶琴、史湘雲三人來看望林黛玉。

林黛玉狠狠瞪了賈寶玉一眼,方轉身笑說:“你們問他,哪裏來的,到了別人屋裏,亂翻亂看的?”

賈寶玉不敢求饒,薛寶釵看了他一眼,笑說道:“寶兄弟,自來最守規矩,也只是在妹妹你這裏才這樣。妹妹你們自小一塊長大,你怎會不知他,饒了他這次吧。”

薛寶釵正勸說,史湘雲和薛寶琴早就看見賈寶玉手中的紙箋,心中已猜到,定是林黛玉寫的詩,於是也走過去,定要搶看。賈寶玉不知林黛玉是否願意,只得一邊躲著一邊朝林黛玉瞧去。

林黛玉見了,呸了聲,嗔笑道:“你都看了,給她們看看也無所謂。”只是轉臉朝薛寶釵說道:“你們看了,先別笑我,待我說明情況。”說完,就聽史湘雲拿到了詩,一句一句念道:

問疑

——讀大兄來信有感

我自悠閑君自忙,

吾餐膏粱爾食糠。

人間何來不平事,

豈因老天費思量?

薛寶釵三人聽了面面相覷,心道,林黛玉才情頗高,自來以此為傲,卻不知這詩怎如此毫無文采,立意也並不高明。心中暗疑,這真是黛玉寫的?

賈寶玉心中已是懊悔不已,怕是林妹妹果真要生自己的氣了。

林黛玉早在一旁紅透了臉頰,用手帕掩了面。她見大家不言,遂揭開手帕,坦然說道:“若愚哥哥自去年十月四處游歷,想必你們也都知曉。這一年多時間裏,也就寄回了兩封信,其中一封就是今年八月,他在信中寫了自己所游所感,還講了一個母子同衣的故事。這打油詩就是我當時有感而發,隨手寫下的,當時夾在書冊中,不想卻被這好事之人給翻了出來。”說著,就從檀木匣中,將那封信取了出來,並將那段念出來給大家聽。念完,方接著說道:“我們雖說不上生在極富貴豪奢之家,但也都是綾羅綢緞遍身,嘉肴美饌為食,比之那母子,就是丫頭小廝都比他們好過許多。我總在想,若我是那母子,生活也會像她們那樣麽?我們這樣的,又憑什麽過得如此豐衣足食?”

史湘雲聽到這裏,拍手笑道:“林姐姐,你可錯了,像你這樣又喜潔之癖的,那樣的地方,你是一腳都不願踏入的!”

薛寶琴也說道:“林姐姐自來住在這朱門秀戶之中,沒有見過真正的窮人。那幾年我隨父親四處游歷,也見過深海探驪的漁戶葬身大海,也見過破家當產的人家賣兒鬻女,也見過逃荒的流民病死道旁。天下讓人同情憐憫的人不知多少,有時看不過,幫扶一把,但又能幫多少呢,只能隨他去了,閉眼不看罷了!”

薛寶釵見大家都一時傷感,輕笑道:“你們呀,天下愁苦的事多了去了,哪裏傷心得過來。別說窮人有窮人的難處,就是咱們這樣的人家,又哪裏太太平平,沒有幾件棘手的事?人各有命,我們各自能做的也只是盡量顧好自己,力有所及之時幫扶一下他人,就是我們的一片善心,若我們自己都過不好,又哪裏管得了別人的死活?”

史湘雲、薛寶琴聽了都點頭稱是,賈寶玉本來也正傷感慨嘆,見林黛玉仍郁郁不樂,忙勸說:“寶姐姐說的極是,一則,我們吃穿不愁,不是我們投胎好,就是受祖上蔭護,該我們得的,就高高興興享受,二則,若是我們的罪孽,讓老天將這福分收了去,那也是老天的旨意,我們不怨憤也就是了。三則,若妹妹心中不暢,每逢節慶,多向窮人施粥贈衣就是了。”

薛寶釵也說道:“寶兄弟說的極是,妹妹萬不可杞人憂天了。”

林黛玉聽了,默默不語,半晌,方笑說:“來了這好一會兒,不如我們去四妹妹那裏看看她畫的畫兒怎麽樣了?”

眾人都稱是,於是一起相伴走出瀟湘館,去往廖風軒。

作者有話要說: 對不起,對不起,我弄錯了,覆制把第19章弄到了18章這裏,不知道怎麽處理,就重新發了,已看過的,明天第19章就不用再看了,(。_。)I’m sorry~

☆、年慶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屋外一片寂靜,只有隱隱的笙簫鼓樂之聲從遙遠的地方傳來,更襯得室內清冷寂寞。

幽香裊裊,燭光搖搖,供桌上香花果蔬糕點陳列。林黛玉默默地跪在拜團上,對著正上方懸掛著的父母遺像,恭敬地叩首,再叩首。

紫鵑、雪雁陪侍一旁,見黛玉祭拜完,忙攙扶起她。回到裏屋的美人榻上坐下,紫鵑輕聲說道:“老太太他們去西院府裏祭祖之前,就親點了幾樣嘉肴花果,專門給姑娘當作供品,我剛還讓雪雁去領一席宴慶賀。今兒,咱們這些兒人,也仗膽陪姑娘多吃幾盞。”

林黛玉聽了,知是她們好意,往年這日,都是獨自一人默默垂淚,思鄉思親,卻不可與他人言說。如今,自己一日大過一日,再不能像之前一樣逞口舌之快,或情致消沈,徒惹人不快。

所以強打起精神,盡力想些高興的事,她含笑對紫鵑說道:“誰能想到,年年今日,也只有你們幾個陪我守歲過節,我心中已視你們為姐妹,自不必拘泥世俗規矩,我們且高樂一番也好。”說著就見雪雁、春纖兩人提著掐絲什錦提盒進來,紫鵑一邊擺放桌椅,一邊笑說:“姑娘素日待我們極好,今日姑娘高興,豈不知,我們比姑娘高興百倍。往年,姑娘都是獨自躲屋裏傷心,一怕我們見了,面上不好看,二則也是姑娘好心,怕掃了我們過年的興致。但姑娘那會知道,我們一心在姑娘身上,姑娘一日不和樂,我們怎會快活?”

林黛玉聽了,點頭微笑,心中感懷不已。她說:“去告訴院裏其他丫頭婆子,不用守著,都去吃酒吧。”說完,獨自先斟了一杯水酒,背過身遙敬了親人。後又斟了一杯,說道:“殷勤惜此夜,此夜在逡巡。明日持杯處,誰為最後人。今日,我先敬大家一杯,如此佳節,相聚自是緣,誰知哪日也就都散了。”說完就一飲而盡,三杯兩盞下去,臉頰卻已飛紅。

紫鵑他們趕緊喝了,忙又勸阻她再吃酒:“姑娘平日少飲酒,今日一上來就先飲了兩杯,雖是果酒,也會醉人的。我們還等著陪姑娘守夜送歲呢。”

林黛玉聽了,放下酒盞,略撿了兩口青菜,就放下食箸。她看向雪雁問道:“聽說琴妹妹也去了西院祭祖?”見她點頭應是,又問紫鵑:“過年的例銀都領了?和往年一樣麽?”

紫鵑回道:“咱們院子裏的還都是琥珀送來的,和往年一樣,除了十四兩銀子,還有十幾個銀錁子及好幾千的大錢。院子各人的打賞也都發下去了。”

林黛玉聽了,沈默了好一會兒,輕聲問:“我之前無意中聽到一個小丫頭抱怨,似乎最近這段日子,每月銀錢都延遲了些時日?”

雪雁自來喜與各處小丫頭往來走動,這話她自是聽過幾個知心的嘟噥過,遂說道:“咱們都是老太太直接管的,不曾有過這事,因此也都不太在意。但我確聽其他院子裏的小丫頭抱怨過,這最近大半年,三五不時,就會出現一次,只是聽說有人壓著,也只是晚了幾天,因此也都不敢很鬧,只是背後抱怨。”

林黛玉聽了,默不作聲,好一會兒,才說道:“不必管他,也不必參合其中,這事大有緣故,深究不得。”後又叮囑道:“怕是難過的日子還在後頭呢,你們幾個盯緊了院子裏的所有人,不要無事與別人口角沖突,要知道你們的例銀都是老太太這裏,我不時還賞你們,外邊不少人正不平著呢。”說完,她又直點著雪雁說道:“尤其是你雪雁,你不要忘記了前幾年與那起子人爭吵之事,遇事要沈著冷靜些,即使要回擊,也不能掰扯開了算,撕破了最後的臉面,彼此都不能再見面了。我們終究是外人,要給主人留有情面。有些東西,只能無視了。”

雪雁聽了,點頭,心說:再有人惡意中傷姑娘,我仍會回擊,只是方法要更妥善些。

原來幾年前有段時日,忽然有不少小丫頭、老婆子背地裏說林黛玉壞話,一會兒說她牙尖嘴利,得理不饒人,一會兒說她小氣刻薄,氣小量窄,尤其是事事處處都比不上那個新來的寶姑娘。

雪雁當日年小無忌,當即逮到幾個正說嘴的老婆子,吵了起來,那些人不敢回嘴,另有人請了平兒姑娘來勸說,此事方了。雖然處罰了那起子小人,但事後,卻也令姑娘哭了幾場,紫鵑也痛說了她一頓。

後來鴛鴦也來勸和,說已經下了令去,誰再妄議主子,直接攆出去或打死。

經此一事,雪雁也長進了不少。

幾人吃菜喝酒,不知不覺已到了戌時三刻,桌面已是一片狼藉。林黛玉歪就靠在美人榻上醒酒,一邊與她們說話。

突然,一人掀開紅氈進來,幾人一瞧,原來是賈寶玉。

林黛玉直起身子,迷離的眼光看向他道:“多早晚了,怎麽還過來。外邊雪還沒停?”

“今晚陪老太太在那府裏用的晚膳,才回來,這會兒雪正越下越大。回到屋內洗漱時,正想到今日無暇來看視妹妹,索性睡前來瞧一眼。”賈寶玉看著紫鵑等收拾餐具,並看到林黛玉醉眼朦朧的樣子,想必她未再像以前一樣,未用飯就躺下了,心中歡喜。看著她臉頰緋紅,眼波瀲灩,身姿酥軟,一時忘情,張口道:“妹妹今日怕是喝多了不少酒,瞧著和以往很是不同。”

林黛玉正神魂飄忽,才喝了口茶清醒了些,就聽他一副神魂授予的樣子,嗔怪道:“你又胡說什麽?這麽晚了,天又冷,你匆匆跑來,也不怕受了涼。我自是一切皆好,很不必時時刻刻惦念著,快回去罷,一會兒他們就都要找來了。”口中說著,林黛玉就讓紫鵑叫隨寶玉來的丫頭婆子,提燈照明。

賈寶玉本來想看一眼就走,可看到林黛玉剛才迷糊柔軟的樣子,很是不舍,只是林黛玉催得厲害,況他出來,也只交待了晴雯一聲,怕襲人擔心,也只得提了琉璃燈離開了瀟湘館。

守完歲,舊的一年也就過去,新的一年已然到來。寧榮兩府的慶賀熱鬧,往來酬謝、擺席吃酒聽戲,足足過了元宵才漸消散。

這日正是二月二日,俗稱龍擡頭。林黛玉等姐妹們都隨李紈在賈母處奉承,已近午時,琥珀來到賈母身側,低聲道:“老太太,剛後廚傳話說,今兒龍擡頭,特意應景做了龍須面和龍角(水餃),現在是否呈上來?”賈母聽了,對李紈等人說道:“正好你們都在,一會兒送來些兒應景的吃食,大家都可以嘗嘗。”

眾人都應了,說話間,就見一排的丫鬟提著食盒魚貫而入,待取出來細看,青瓷小碗中的是龍須面,蘭花小盤中的是水餃。這碗龍須面用材十分簡單,主要是墨魚、蛤蜊、蝦、蛋、魚片和香菇等,但所花費的功夫卻較深,主要在面條上,這碗裏的面,酸辣高湯做底,均勻細韌,香甜脆爽。賈母嘗了,誇讚功夫沒退步。

用完餐,有閑坐了會,賈母累了,就讓大家都散了。

回到園內,大家也都紛紛說累了,要午睡去。林黛玉回到瀟湘館,正欲睡下,忽然見紫鵑走進來說道:“姑娘,之前古槐巷那邊來人說,廖大爺游歷歸來,派人來送帖子,待他修整一番,明日一早就來拜見老太太並看望姑娘,先知會姑娘一聲。”

林黛玉聽了,欣喜異常,之前尚覺得哥哥這一走怕是要三兩年,不曾想到,如今這麽快就回來了。也不知他變成什麽樣子了。

林黛玉喜不自禁,一時睡意全消,坐臥不寧,只得強忍著,回道書案前,寫起字來。直寫了大半個時辰,方心靜如水,才躺會床上,閉目養神。

[4月4日]第二日一早,林黛玉急忙梳洗完畢,就趕往賈母處。她一邊陪賈母摸牌玩樂,一邊細細算著時間,等廖知拙前來拜會。賈寶玉及薛寶釵等人也都過來給賈母請安,聽說了這事也都笑道:“顰兒這會兒正眼巴巴地望著門外呢,連牌也不看了。”

賈母丟了張牌,看了林黛玉一眼,說道:“還早著呢,差不多要到巳時,你且安心等著。”

林黛玉紅了臉,應了聲是,強將精神收了回來。賈寶玉正坐在林黛玉對面,心中不大自在,想跟她說句話,又隔著許多人。他尋思,最近這小半年來,林黛玉與他越發疏遠了,有時竟連獨處的時間都沒有。問她,她只說,這兩年大一年小的,哪裏還能像小時候那樣耳鬢廝磨,也不怕招人閑話。賈寶玉心中雖然明白,但終究不以為然。

打牌說笑間,邢夫人、王夫人和鳳姐也陸續來和賈母說話。好容易到了巳時,聽外面小丫頭通稟:廖大爺來了。

薛寶釵及迎春等姐妹三人,正欲避退到碧紗櫥內,聽賈母說道:“來人也是自家的正經親戚,以後經常往來的,很不必避諱。”並朝丫鬟說快請,於是姐妹幾人只能紅了臉低頭坐下。

作者有話要說: 殷勤惜此夜,此夜在逡巡。明日持杯處,誰為最後人。全詩為:

除夜

唐 盧

殷勤惜此夜,此夜在逡巡。

燭盡年還別,雞鳴老更新。

儺聲方去病,酒色已迎春。

明日持杯處,誰為最後人。

☆、暫聚

賈母斜歪在引枕上,後面一個穿蔥綠褙子的小丫頭在給她捶腿。王夫人輕聲慢語地跟邢夫人說話兒,鳳姐陪侍一旁,不時回答他們的問話。賈寶玉低頭定定看著下方,也不知想些什麽,偶爾看一眼林黛玉。探春也在和迎春小聲說話,惜春一臉冷漠地端坐著。薛寶釵嘴角噙著一絲微笑,仍舊落落大方地把盞飲茶,眼波流轉間,看了眼周圍人的神情。

林黛玉顧不得旁人,翹身只定定地看著門口的大紅氈簾,忽見有丫鬟打開氈子,就看到一身形頎長的男子大步走了進來,看到那身影,心中就落了定。覆坐穩了,端起茶盞啜了一口。

廖知拙下方站定,先向上首的賈母施禮問安,說道:“晚輩昨日到家,本應當即來拜望老太君。只是一路風塵,形貌粗野,怕汙了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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