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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簌簌咻咻的破空聲,心中犯疑快步走了幾步,一進拱門,就看到一人在一古柏樹下騰挪翻越,只見他一柄利劍寒光四射,在擊、刺、格、洗四大基本劍法的基礎之上增加身法步法,快慢互變、剛柔相濟,龍騰虎躍、蜂飛鶴舞,令人賞心悅目之餘尤感到殺氣陣陣。

林黛玉心中撲通撲通跳個不停,她從未看過這樣的劍舞,不是戲臺子上武生的花架子,不是大街上賣藝人你來我往的虛招,不是將門子弟那掛在腰側已成佩飾的吹噓,這是李白的“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是杜甫的“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廖知拙一套劍法演練完畢,收劍入鞘。轉頭看向林黛玉二人,招手說道:“妹妹來了,請先入屋內。”他拿布巾擦了汗,隨在二人身後入了房內,請林黛玉坐了,並親自將桌子上的熱茶倒了一盞給林黛玉,才說道:“妹妹可是要出去逛逛?若是乏了,我們在屋內說話兒也行。”

林黛玉笑著說道:“之前閑逛的時候也不覺得什麽,反倒是歇了歇,卻又感到渾身酸痛,尤其是兩雙腿酸酸的。想想還是罷了,不再出去逛了。只是在屋內閑著無事怪悶的,不如來找哥哥,誰知竟看到哥哥舞劍,真是精彩極了,翩若驚鴻,宛若游龍。”廖知拙應聲:“當不得妹妹誇讚。”

林黛玉又道:“傳說名劍有幹將莫邪、紫電青霜、魚腸龍泉,敢問哥哥,你這劍叫什麽名字?”

廖知拙回道:“我這把劍是家師傳給我的,非是什麽古劍名劍君子劍,只是一把殺戮之器,叫追魂劍。”

“哥哥演練的是什麽劍法?也有名字麽?”林黛玉追問道。

廖知拙回道:“我這劍法名叫回風舞雪,劍起氣生,連綿不絕。”又見她深感興趣就說道:“你知道我的身世來歷罷,我父親原是寒門子弟,幸而十年寒窗金鑾殿上金榜題名,曾任翰林編修,與明熹宗朱由校有師生之誼,後任揚州巡撫。當時宦官魏忠賢權傾朝野,我父不欲與閹黨同流合汙,怕反遭陷害,於是就送我去黃山拜師學藝,那時我十歲出頭。我師父是黃山白雲觀的秋葉道長,擅長刀法、劍法、掌法、長鞭、暗器及醫術。可惜我材質淺薄,五年時間只學得劍法小成,其餘只是略通。”

林黛玉聽得津津有味,問道:“你師父秋葉道長怎麽個形象?他對你嚴厲嗎?”

廖知拙回想起師父笑說道:“不,他除了在教導我時略嚴了些,平時反而像個老頑童,平時愛喝酒吃肉,愛收徒弟,但一旦我們學藝初成就不願意我們在他跟前兒,所以我上邊雖有五六個師兄,但我學藝期間,他們多是在外歷練。那期間,我除了練武還是練武,師父餓了,就買酒肉或做飯給他吃。”

林黛玉聽說他還會做飯給師父吃,驚訝極了,感嘆地說道:“哥哥還會洗手做羹湯,妹妹還不會呢。”

廖知拙笑著說道:“妹妹現在身為官家小姐,自不必親自洗手做羹湯。我那是環境使然,以前在家時,上有父母下有仆婦,當然也從不曾親自做過飯。可惜待我終於學好武我父母卻接連去世,竟從未給他們做過飯。”

林黛玉聽了若有所思,一會兒又問道:“上次聽哥哥話裏的意思是想以後四處游歷?哥哥也不願去科舉做官?”廖知拙笑說道:“我雖然十歲多考過童子試,當時也是想像父親一樣走科舉一路,但天子昏聵,奸臣當道。之後丟下了,現在再撿起也難了。況且,現如今我心境已變,也不願再立志於為官作宰。”

林黛玉笑說道:“哥哥還是更願意做一個俠客,可惜現在太平盛世,沒有那麽多不平事,無法展示哥哥事了拂衣去、深藏行與名的英姿。”廖知拙回道:“妹妹錯了,其一,當今並非太平盛世,妹妹居於深宅大院,不知這靜水下的漩渦;其二,我也不是俠客,我雖不願將這一身功夫貨與帝王家,但從不敢忘記父親的教誨,大丈夫立於世終須有所作為。”

林黛玉聽了不語,心想:如今世人去聖人遠矣。不說春風化雨、教化於民,保自己免受紅塵俗世、功名利祿汙染,尚且自顧不暇,又怎能夠去解救萬民?世人熙熙攘攘,為利來來往往,唯有堅守本心罷了。因此她笑說:“世人之志不外乎功名利祿四個字,但不知哥哥的是哪個?”

廖知拙聽了,知道她不以為然,也不在意,官家小姐,縱使也有苦悶傷痛但終與常人的苦悶傷痛不同,夏蟲不可語冰。因此他只說道:“說是功名利祿也對,從小處說是求生而為人,衣食起居自食其力,行止處事不受制於人,而後求家人和樂安居,不顛簸流離,最後求國泰民安,這恐怕是大多數世人的根本目的,其他都是手段工具而已。”林黛玉但點頭不語,一時二人無話。

林黛玉輕啜了口冷茶,然後將茶盞放在桌子上,淺笑說道:“之前聽父親說這寺後山上種著上百株梅樹,既有紅梅也有白梅,一朝開放燦爛若煙霞,堆疊勝白雲。那後山坳裏氣溫比他處略高,梅花也比其他地方早開,現在正是盛放時節,錯過了豈不可惜?哥哥可願陪妹妹走一走?”

廖知拙也感到兩人之間交淺不可言深,正覺無味,於是也立刻起身說:“確不可辜負了花期。”

作者有話要說: 一個人認為度化自己尚且不易,怎麽還能夠去關註他人;一個人認為人生在世須得濟世救民,有所作為。

一個向內修心,一個向外入紅塵。

殊途同歸。

另,梅花開放的時間大家不要細究,梅花的花色及香味也不要細究,因為究起來我就漏洞百出啦,哈哈~~~~

☆、賞梅

廖知拙、林黛玉及紫鵑三人隨著小沙彌無音前往後山尋梅。

沿著山徑曲折前行,無音一邊引路一邊說道:“我們這梅嶺上的梅樹是自建寺始陸陸續續種下的。傳聞明朝萬歷年間,慧光法師曾居住於此,傳聞法師酷愛梅樹,且善於養梅,曾從深山老林裏移來數株野梅,活了三株,花開時,艷若彩霞,幽香暗浮。至於為什麽從三株成為現如今的一百多株,傳聞仍與慧光法師有關。

據說,一日,慧光法師突然發願,欲建大雄寶殿,給佛祖塑金身。於是他就四處雲游,化緣募集善款。一晃過了二十年,才終於辛辛苦苦籌集齊備了物資開始建造。誰知才建了一半,卻發現做頂梁的木頭出現了裂縫,不可用了。當時一同陪同化緣的其他僧人都焦急落淚,獨慧光法師冷靜沈著,他說:‘佛祖已明了我的志願,主梁必有著落,待等幾日。’果不其然,過了三日,有一鄉間富商送來了一椽兩人合抱的楠木,說是他擴建府苑恰剩下一快可做主梁的木頭,且正巧聽聞大師急缺,就捐贈了出來。當時恰值冬日寒梅正艷,慧光法師就折下一枝紅梅,贈與那善人。後來歷屆方丈都會在後山這嶺坳種植梅樹。如今山嶺山坳都是梅樹,只是現在很少有人來,

前幾日難得下了場大雪,恰巧梅花含苞將放未放,是難得的景致,施主未能得見,實在是令人遺憾。不過這兩日花開正是盛極之時,也有另一番神/韻。”

幾人一邊聽一邊行,道路只容一人同行,蜿蜒向上,待走了小半個時辰仍未看到一絲梅影,就停在半道上歇腳。紫鵑扶著林黛玉挨著山石歇了會兒,便問無音道:“小師傅,還有多遠,怎麽看不到一點兒梅花影兒,也聞不到一絲兒梅花香兒?”

“小施主莫慌莫慌,就到了。”無音小和尚神秘地笑笑。

幾人又前行了一盞茶的功夫就漸漸聞到了花香,絲絲縷縷,若有若無,冷冷香香,好似又想誘人有要拒人。待又前行小半個時辰,翻過一道側嶺,繞過一座遮路的大石,映入眼簾的是一山坳的香梅雪海。小小的山嶺,遍布梅樹,紅浪翻滾,雪海潮湧,一陣細風吹來,紅白的花瓣夾裹淩冽的幽香撲面而來,落在衣衫上,發髻上,眉梢上,竟令人不忍拂去。

沿著山徑進入梅林中,只見陣陣風過,梅花化作紅白玉蝴蝶,翩翩而落。

待進入山坳中的亭子中,幾人一邊歇腳一邊賞梅。

林黛玉也不怕寒涼依著欄桿,指著面前的一株近三丈高的紅梅,興致高昂地問無音道:“這株紅梅應有一百多年的樹齡罷?”

“施主所料不錯,確有一百多年啦。當年慧光法師植下的三株,其中二株紅梅,一株白梅。之後歷年再植的梅樹也多是紅白兩色,只品種略有不同。”

林黛玉聽後,但點頭不語,她伸手拉過一枝斜逸至亭內的梅花枝條,仔細看了看,又輕嗅了嗅,笑說道:“紅梅又稱朱砂梅,花紫紅色,有單瓣、重瓣之分,單就品種就有數十種。這株應是骨裏紅,花色深紅而近紫,花瓣重疊精致,香氣幽幽。”她又指著另一側不遠處的一株開白花的梅樹說道:“那株應是金錢綠萼梅,屬於綠梅,花白萼綠,小枝青綠。世人不識,多以其花白而稱之為白梅。”

小沙彌笑攢稱道:“施主博學,我們這裏雖種這些許梅樹,但除了真愛梅的大師們,我們也都是瞧個新鮮,也不懂什麽骨梅、玉蝶、金錢的,跟人說的時候,也只是紅梅、白梅的混叫,今兒聽了施主說,才知道,這一樣的花色竟還不是一種!”

“我家花園子裏也有幾株紅梅,先母極愛,我小時聽她念叨過,留了心才知道這些,不值一提。”林黛玉莞爾一笑,她提裙緩步走出亭子,走到梅樹下,仰頭看著那綴滿枝頭的嬌艷花朵,清風微拂,花雨飄灑,不禁詩興大發,慢吟道:

寒山深處尋芳蹤,疑路忽而竟相迎。

燃燃火焰透玉骨,翩翩冰蝶綻瓊枝。

色已稱仙尤不甘,十裏暗香引人行。

卻問多情為那般?一樣寂寞一樣情!

一旁的廖知拙等人聽了都擊掌稱讚,廖知拙也來的興致,伸手折了一條梅枝,說道:“妹妹好詩,可惜沒有美酒佳樂以助詩興。哥哥今日就以枝作劍,以劍舞助之!”

動起來,與之前的演練不同,這次的劍舞,少了許多凜冽肅殺之氣,多了憐愛顧惜之情,人與花相伴而舞,輕柔多情。

花辭枝頭,風戀花。

人惜落花,花依人。

花木也知愁,殷勤探枝著人留。

林黛玉看著花樹間的廖知拙,整個人在這無邊的柔花香雨中好似整個人也柔軟起來,脫去了一層冷硬的外殼,顯出內裏的溫軟、快樂來,那人不再只是一柄隨時等待出鞘飲血的利器,才有也人的真實感。她想,也許,他是寂寞的,因為無人真正懂他,所以他與這片寂寞開放的梅花一樣,自持而渴慕。若有人懂,那會是歡喜的事,若無人能懂,那也會珍重自己,不過於強求。

作者有話要說: 差點哭出來,我從沒留意這章我只寫一千多字,所以,再加更一章吧!

另外說明:

1.黛玉的詩,大家將就看吧,因為這不是黛玉寫的,是我胡謅的呀,平仄什麽的,不要想了,我從沒弄懂。

2.黛玉關於梅的敘述,是百度的,當初查了很多資料,卻都亂了,時令、花色、香味、花型等等都匹配不好,當初我為什麽要寫賞梅~~~~悔呀!

☆、年節

一轉眼幾日過去,已到臘月下旬,欽天監擇定於二十日封印放假,當天林如海辰時即去鹽院慶賀封印一事,此後,不免會與同僚相約吃酒游玩,以酬一年之勞。

斂塵居內,林黛玉一邊拿著筆在墻壁上掛著的九九消寒圖上點畫,一邊聽內管事林嬤嬤回話:“之前送往京城賈府的年禮是按照往年的慣例擬的,當時姑娘尚未歸家,老爺親審定的。正巧今兒船只從北邊兒回來,回禮也到了,這是禮單,還請姑娘過目。”

林黛玉放下手中的毛筆,接過賈府的回禮禮單,見上邊寫道:“上用的妝緞蟒緞十四匹,上用雜色緞十四匹,上用各色紗十四匹,上用宮綢十四匹,官用各色緞紗綢綾二十匹。金玉環一對,銀錠兩對,迦南珠一串。裝著金銀錁子的荷包六個,對聯六副,其他剩下的就主要是各色臘肉及幹果之類的。”

林黛玉打眼一看就知道這回禮簡薄了些。但自打母親去世,自己常年居住在那裏,父親每年的節禮比母親在世時尚多一二分,故而對這回禮的多少也不甚在意。

“把這些都謄寫清楚,荷包、對聯留下,吃食直接送後廚入賬,其他都暫先入庫吧。趕過完年,再挑選合適的料子添置春裝。”林黛玉放下禮單,又問道:“這接下來就到小年了,父親之前就說過,先前家裏人少,他又忙,一個人過年也沒什麽意思,都是怎麽簡單怎麽來。現在好容易我們父女團聚,又多了哥哥,所以,也很該熱鬧熱鬧。該置辦起來的都不要簡省了,熱熱鬧鬧才有趣!”

林嬤嬤笑著說是,“前兩年,府上確是冷清了些。每逢佳節倍思親,老爺思念姑娘,又天高路遠往來不便,所以總是神情郁郁。今年難得團圓,自是要熱鬧一番。姑娘放心,過年的事項都進展順利,各色事物都已經置備得差不多了。吃食上,除了各色的雞、鴨、鵝、牛、羊、鹿、麅、魚等鮮肉,水果有蘋果、甜橙、蜜柚、雪梨、雪蓮果、獼猴桃等,幹果有花生、桂圓、荔枝、核桃、雪棗、榛子、栗子、長生果等,還有備有制作各種糕點的材料,以及秘制好的醬鴨、鹹肉、火腿、醉蟹、糟雞、糟鴨等。酒窖裏除了常備的黃酒、白酒,還特意新添了桂花釀、梨花白、菊花釀、梅花釀······”

“嬤嬤心中有數即可,也不用什麽都細細說與我,這一應事務均按之前的條例帖子辦就成了。辦好了,年終有賞,辦不好,也別怪我不留情面。恁們也知道,我第一年著手管這些事兒,不要折了我的臉面。那時我們彼此臉上可都不好看了。”林黛玉打斷了林嬤嬤的長篇大論,她素來對這些事不甚在意,按流程走的事兒,又都是伶俐人,不需要她插手指點。待等她要求時,則是家仆下人失職了。她只管人,不管事,即使是人,也只管幾個管事兒的頭兒。

待林嬤嬤去了,紫鵑端了盞茶遞給林黛玉,並說道:“姑娘嘗嘗看,這是小廚房剛煮的黃芪紅棗枸杞茶,熬煮了半個多時辰,可以健脾養胃,正合姑娘。”

林黛玉抿了一口,笑說:“甜絲絲的,怪好喝的。”

紫鵑靠近了些,輕聲說道:“聽廚娘說是大爺專門交待的,說姑娘先天體弱,本也不是什麽病,慢慢飲食調養就漸好了,無須多慮。只是以前姑娘年少,父母憂慮過甚,飲食過於精細,傷了脾胃,姑娘反而不思飲食,進而營養不濟,於是越加體弱,細風清寒,也都受不得了。所以他寫了幾個方子,並請以前常給府上看病的嚴大夫瞧了,挑了幾個合用的,給姑娘日常調理身體,從日常粥飯、菜肴、茶飲到酒釀,都明明白白寫了。”

林黛玉聽了,心中感佩,雖不知能否見效,但哥哥一片關愛之心,卻不可置之不理,改日定要多謝他。於是往後的日子裏,對於這些湯飲、膳食,她也都十分配合。

待過了小年,送了竈神,舊年慢慢過去,新年一天天臨近,不時尚有爆竹聲遙遙地傳來。

大年二十九,供祖像,祭先人。

當日辰時三刻,林黛玉早早起了梳洗打扮,發髻高挽,玉簪斜插,凈面潔身,一身素衣,正是祭祖時的禮儀裝扮。

林嬤嬤走進來,施了一禮,說道:“姑娘,神像已經供上了,請姑娘即去祠堂祭拜。”

林黛玉扶著紫鵑的手站起來,朝門外走去。

祠堂外,林如海已經在了,也是身著家祭禮服,待看到黛玉,略一點頭,即舉步上前進入祠堂內,黛玉緊隨其後,林嬤嬤、紫鵑等仆婦丫鬟都停在門外等候。

這祠堂內已經打掃一新,供桌上擺放著寶鼎、燭臺及各種水果、糕點、鮮花供品,林如海親自請出先輩神像掛起,並攜黛玉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又不免將這一年家中重要事宜一一告知祖先,並祈求先祖庇佑,護持林氏子孫。

待禮畢,退出祠堂,林如海對侍候一旁的老管家說道:“若愚傳信兒回來說老爺子受了風寒,病了,他要侍疾,年前就不再回來了。你再安排人去蘇州,從庫房取出一些老人參等滋補的藥材,送給老爺子去,替我看看,並告訴他老人家,安心養病。”老管家應聲去安排。

林如海長嘆了一口氣:“這許多百年流芳、累世富貴之家的衰敗,都是從子孫不賢、不肖而起,只我林家,竟是子嗣稀落,竟無可挽救。雖說起起落落乃世間常理,終不免令人憤懣。”

“爹爹向來灑脫,既知這興旺衰敗自有定數,又何必憤懣不平?自古既有夏桀之無道,才有商湯之崛起,先有商紂之昏聵,後又周室之興盛。自秦至今,一國之興衰更疊尚且如此,況一家一族乎?你我既知此理,先祖聖明,定也早早預料如此境地,不會過於苛責。況我林家非子孫紈絝,虛耗光了家族產業,子嗣之事乃上天之意,非爹爹之罪,先祖定會諒解。”黛玉聽了林如海的感嘆,知他定是因為家族雖在,卻人丁稀薄,敬香祭祖之事也距曾經繁盛冷清刪減許多,甚是淒涼,故而心中不免一嘆。黛玉一邊傷懷,一邊盡力勸勉父親不要過於傷心。

林如海聽了,也知女兒心細,怕也是傷感,故而灑脫一笑:“玉兒說的極是,一興一衰世間常理,興盛時常懷憂慮之心,衰敗時卻更應跳開桎梏,方能有中興之機。”

黛玉知父親只是假意開懷,也不忍多言,笑說道:“正好是過年,爹爹才難得休假,外邊的爆竹聲都傳了來,熱鬧極了。記得小時候,爹爹常將我扮成個小子,帶我出去游湖、逛廟會。不如今日我們也學學以前那樣?”

“你已經大了,怎麽還這麽頑皮?那時你尚年幼,你母親還責怪我說,沒有哪家的姑娘如此拋頭露面,不守規矩的。如今,若仍帶你出去,你母親地下有知,更要惱了!”

林黛玉嗔怪道:“娘哪裏是真惱你,她背後對曾我說過,像你這樣寵女兒的父親,也只有我外祖父一個。”

林如海聽了,也感嘆道:“若論寵閨女,確是沒人能比過你外祖父。你母親自幼千嬌百寵,生性活潑愛動,不喜針黹刺繡,一愛詩詞,二愛騎射。你外祖父曾親自下令,豢養了三匹星羅國上貢的矮腳馬供你母親日常騎乘,並讓繡娘給你娘準備了四季的騎射服飾,並說,賈家從馬上獲勳爵,現不以騎射為榮,反以為恥,是何道理?當時京都貴女都以貞靜為德,你娘開風氣之先。”

林黛玉聽了,神向往之。

林如海看了看她笑道:“也罷,如今我們也不論什麽女德女容,待除了歲,到燈節時,我就帶你出去好好玩一玩。”

“爹爹賴皮,十五那晚,我們本來就要去賞花燈的,不用爹爹格外開恩!”黛玉搖著父親的衣袖不依。

“好好好,那明日,明日大年三十,外邊也很熱鬧,我就帶你去看舞龍舞獅。”林如海看著嬌嗔的丫頭,滿臉無奈。

暫不提林府上下如何過年度歲,卻說小年之前,廖知拙就辭了林如海去了蘇州廖老爺子宅上,一面給廖老爺子送年貨,一面陪他老人家過年。

當初因林如海之故,廖知拙與廖老爺子續了幹親,但二人這大半年相處下來,卻真有了幾分親爺孫之情。所以,廖知拙也十分願意陪這位精明睿智、境遇多舛的老人家過個好年。

廖老爺子以前也有官身,曾任一方巡撫大員。後因年事已高,早早退了下來,成了一個富家翁。可惜他兒子不喜做官,考了個舉人就當完成了父親的心願,只是四處游山玩水。開始,廖老爺子還望他能回心轉意,卻不料一日,廖舉人外出游玩時突遇山洪,消息傳來,他夫人跟著也去了,只留下了一個幾歲的孩子。因此,廖老爺子只寄希望這嫡親孫子能健康成人,繼承廖家香火。可惜這個孫兒雖聰明伶俐遠勝父輩,養到了十幾歲,卻突發惡疾,一病去了。

如今廖老爺子已到古稀之年,健康每況愈下。他雖視死生為平常,但心中終有遺憾,如今,廖知拙的到來倒給他帶來了久違的天倫之樂。

作者有話要說: 一家一族,如何能經久不衰呢?

文中林嬤嬤關於過年的準備,回答得是不是太繁瑣啦?^_^,這是我的私心呀,賈府過年時,從莊子上送來的年貨那麽多,那還是受災的時候呢,所以林妹妹在林家怎麽可能過得寒磣?

雞鴨魚鵝、鹿麅鴿雉~~等等都是百度上搜羅的,多數我都沒吃過、沒吃過!

☆、生辰

草長鶯飛二月天,拂堤楊柳醉春煙。

二月十二,花朝節,相傳是天上花神女夷的生日,這天恰也是林黛玉之生辰。

林如海自過完元宵節,又開始辦公,每日甚少有閑暇,比往年更忙了一倍。林黛玉怕父親勞碌過甚傷了身體,早在前幾日就專門對父親說:“爹爹最近越發忙碌了,臉色也差了許多。先前我過生兒,爹爹總是親自安排席宴,並替我下帖請同齡的姑娘小姐來給我慶生。連我在京中的這幾年,也是專門派遣下人送來生辰賀禮。今年,爹爹不用操心此事,林嬤嬤按慣例準備就是,玉兒一旁看著。爹爹安心公務,這一點兒事,無須爹爹勞心!”

“也好,這段時日我確是無暇他顧,你若愚哥哥還要照料你舅公,怕也不能給你過生兒,但他已說了,早就給你準備好了賀禮。”林如海略交待了幾句話就匆匆走了。

這日近午時,林黛玉正在斂塵居和紫鵑、青鳶等人閑話。原來紫鵑等大丫鬟各自備了禮物送與黛玉,以賀芳辰。紫鵑的是一方繡有花草的手帕,青鳶的是一個裝有秘香的香袋,雪雁的是一支繪有美人踏青圖的團扇,其他人也多少針黹刺繡等物,雖不貴重,卻是各人親手做成的,於黛玉而言,比金銀還要可心。

大家正在品評各自的禮物及針黹手法,忽見白鷺打開珠簾進來,向黛玉施了一禮,說:“姑娘,大爺回來了,正朝院裏來了。”林黛玉心中詫異,輕挑了一下眉,放下手中的絲帕,說道:“東西都先收起來,再斟盞武夷紅茶並拿些點心果子來。”

她才走到外間在靠窗的桌子旁坐下,端起茶盞啜了一口,正巧看到廖知拙朝這裏走來,身後的長樂雙手托著一個四尺長的紅棗木描金長匣,忙放下茶盞,站起迎向廖知拙,施了一禮道:“先前聽父親說哥哥近段時日都忙著照料舅公,不得空趕回來,怎麽現下就回來了,可是有什麽急事?”

廖知拙回答道:“老爺子昨日好轉了些,我尚有些事務需要與叔叔商談,又記著妹妹今日生辰,索性趕回來一趟,午膳過後,再趕回去。”

“多謝哥哥費心記著。天氣漸暖,舅公熬過了這一冬,定當漸漸康覆了。哥哥忙過了這陣子,也能好好歇歇了。”

廖知拙輕嘆了聲,搖了搖頭,說:“大夫說了,老爺子這不是病,是上了年歲,所以才顯出這後世的光景來。”黛玉聽了,也是傷感,生老病死雖世間常態,但林廖兩家人員稀少,每去一人,就越發淒涼一分。

“多虧有哥哥在,否則舅公病床前連請安侍疾的人都沒有,豈不更加淒慘!”二人唏噓一回,不欲多談此事。黛玉請廖知拙坐下,紫鵑捧上了茶水,待廖知拙喝了口茶,讚了聲好,才笑道:“才知道哥哥喜歡紅茶,所以特特備了這上好的武夷山大紅袍,雖比不上哥哥給小妹開的治病強身的茶飲,也略表小妹感激之情。”

廖知拙聽了,放下茶盞,鄭重地對黛玉說道:“妹妹既知哥哥心意,那哥哥索性就多說幾句,若合意,妹妹就放在心裏,若不合意,妹妹就當是過耳風,不用在意。”林黛玉聽了,忙說道:“哥哥哪裏的話,你我兄妹,雖相交日短,但情意頗深。不要說什麽當說不當說的話,還請直言!”

廖知拙聽了,心中快慰,他本是生性灑脫之人,只是來了這裏未免抑郁,且此界女子不比前世,前世中所有女子,不論官宦之家還是武林豪門,都有尚武之風。女子英姿颯爽,甚至武藝高強,並不將閨門秀女的陳條戒律放在心上,世人也多寬宥。但此界對女子甚是苛嚴,一言一行均須符合名門規範,否則非但個人清譽、家族名聲不保,身家性命或也丟了。所以,他對自己這個意外來的妹妹也存有幾分憐惜之情,見她非但身體受疾病困擾,心也囿於其中,因此,欲以直言柬之,深思片刻,說道:

“妹妹請伸出右手,我從師門那裏學了幾分診脈問案之術,雖不能開館治病,日常養身之道尚通曉。”紫鵑從裏間取了脈枕,墊在黛玉腕下。廖知拙細細診了一盞茶的時間,又換左手診了。

“如何?”黛玉問道。

廖知拙沈吟了片刻,方道:“之前嚴大夫給府上配常備藥丸子時,就提及妹妹的弱癥。嚴大夫的意思與我相同,妹妹這算不得什麽病,只是胎裏弱,出生時比不得常人健壯。若是生在貧寒之家,怕是難以成人,但在這富庶之地,仔細調養,過了五七年也就與常人無異了。”

“如今可是不好?”黛玉又追問道。

“妹妹近幾年初經母喪後又別家,水土不服且心懷憂慮,怎會不傷及六腑?索性只是小癥候,精心調理,善加保養,並無大礙。”廖知拙一一細說,並告誡道:“妹妹這病並不難治,但根源不除,難保後續再生。妹妹若真聽我的,要切記我一句。”

“哥哥請明說。”林黛玉鄭重言道。

“妹妹心思過細,憂慮過甚,即使無病,天長日久,於壽命也終有礙。所以,妹妹要放寬心,切勿多思多慮。”廖知拙話語說出口時,心中也沒底,只因他明白,黛玉之思慮皆因她天性之聰慧、命途之多舛,若不跳開這圈子,怕是傷心之事、傷心之日難免。

林黛玉聽了,沈思了片刻,才微笑點頭。

廖知拙也不言語,喝了茶,笑說道:“今日妹妹生辰,我從蘇州制琴名家方清桐老先生那裏購得一琴,雖比不得號鐘、繞梁、綠綺、焦尾之屬,也是傳世之名琴,現作為妹妹芳辰賀禮贈予妹妹。”他從長樂手中接過琴匣,放在桌子上,並打開請黛玉看。

黛玉上前一看,見是綠綺式七弦琴,長約三尺多,通體漆黑,蛇腹斷紋,素指輕撫,聲色清越,確是一把好琴。不禁心生歡喜:“我小時跟娘親學了幾年琴,略懂一點兒。最近幾年也沒正式拜師學過,閑暇時,偶爾撫琴,技藝早已生疏,怕折辱了哥哥這把好琴。”

廖知拙擺手道:“妹妹多慮了。人生在世,多有不稱心之時,知己難求,心語難訴,無可排解,不若效法古人,獨坐撫琴,以解憂愁。”黛玉施禮道謝,廖知拙指著這琴說:

“這是前朝所制,年代並不遠,且一直保存在方家,保存良好,無需修補。此琴桐木制,綠綺式,長三尺六寸五,寬六寸,厚二寸,琴額此處鑲有一塊墨玉。”他將琴反至背面,指著雁足間刻的草書道:“名曰鶴鳴。”

黛玉湊近些看到這琴背龍池上方刻有詩經中“鶴鳴於九臯,聲聞於野”、“鶴鳴於九臯,聲聞於天”的詩句,向來,這鶴鳴二字便出於此處。

黛玉笑說道:“哥哥贈我寶琴,我無可回報,請哥哥稍待片刻,待我為哥哥撫一曲。”待廖知拙應了,黛玉就返回裏間。過了一刻多時間,林黛玉掀開珠簾出來。廖知拙一看,見她已經重新換了新衣,一襲白底綠竹的長裙,頭上僅著一支碧玉簪,清幽淡雅。

林黛玉抱了琴,施了一禮道:“哥哥久侯。”轉身繞過屏風,穿過珠簾,來到側室,將琴放在窗前的琴案上,靜坐下來。紫鵑已經在一旁的香爐內點燃了沈香。

廖知拙也來到側室門旁,斜倚著門框,隔著珠簾看著黛玉秀麗的背影。

一瞬無聲,室內靜寂。

林黛玉端坐琴前,左手按弦,右手挑抹勾打,優美曲調自指尖發出,時而飄忽時而沈緩,彈的正是《驚雷頌》:

只聽到的一聲琴響,沈緩抑郁的樂聲響起,仿佛黑夜裏,有厚厚的烏雲摧壓著寂寂山林,鳥獸飛逃,蟲蟻遁跡,連颯颯的山風也隱了行跡,只剩下無邊的壓抑如同洶湧的潮水,肆無忌憚地向四面八方漫延、漫延,直至充塞整個天地。就好像人的心底也充滿了無可名狀的苦悶與愁痛。

行至絕處,一聲高亢的鳴響,如同霹靂刺破了烏雲,烈日穿透了霧霭,也像是清晨的鳥鳴,打破了黎明前黑暗的寂靜。至此,陰霾潰散逃逸,山林瞬間恢覆了生機,清風微拂,林鳥啾鳴,山花綻放,明媚的陽光照亮了每一處角落,徹底驅散了黑暗的冷寂與壓抑。

而這聲驚雷也如當頭棒喝,敲醒了被束縛的靈魂,在雷鳴聲中自由穿梭。歡快清脆的樂聲引領著出竅的靈魂,攀上雲端,嬉戲悠游。

曲子在沈郁聲中開始,在活潑歡喜下落幕。

一曲終了,兩人一內一外,一坐一立,兩廂無聲。

良久,忽聽窗外有人上前問:“姑娘在麽?”原來是林嬤嬤派人前來回稟,說已在花廳備下宴席,請他們兄妹二人前去,林黛玉、廖知拙兩人才從樂聲中回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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