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Chapter 14

關燈
天微亮,市局裏熱鬧起來,各個崗位陸續到齊。大家夥或高興,或困倦,或擦著眼屎互相道早。也不知是誰開的頭,路過副隊工位時看姜北在工作,隨手放了個包子,至此就沒完沒了了。

一盆稀飯遞到面前,姜北擡眼,對上老王不可名狀的眼神。

王志鵬說:“看什麽看,大家夥關愛孤寡中年人,我就不能關心下了?這可是我媳婦兒親手熬的皮蛋瘦肉粥,香著呢。你看你都瘦成什麽樣了,身材保持得這麽好也沒見你找著媳婦兒。你到底喝不喝?”

香味撲鼻,姜北投降:“沒勺子。”

“大男人喝稀飯要什麽勺子!”話雖這樣說,但王志鵬還是到雜物間薅了只勺子洗凈,邊還抱怨,“想不到我一把年紀了還要將就你,林安呢,怎麽沒來?”

姜北喝著稀飯:“有事。”

王志鵬坐在桌上,環顧四周:“你的那個實習生也沒來,你不會把人給開了吧?”

姜北順勢看去,程野的工位上的確沒人:“遲到了吧。”

“這樣啊,”王志鵬癟癟嘴,“也是,攤上你這麽個領導,又打又關禁.閉的,換我早就撒手不幹了,人還堅持了幾天……”

姜北沒空聽他瞎扯掰,抓起手機走到窗邊接林安電話。

“姜哥!”林安跟嚎喪似的,“我眼睛快瞎了!我跟你說,我把監控都看了,沒有發現可疑人物,但是……”

姜北挑了挑眉。

林安像是在吃早飯,片刻後說:“但是有疑點。12月31號上午10點半到11點這段時間,運.鈔車來過一躺,停留了大概有半小時。你知道銀行門口那條路是單行道,不好停車,運.鈔車直接懟門口了,擋住了監控,我懷疑那小子就是這時候溜進公園的。監控錄像我已經傳給你了,我是不行了,您老找技偵試試。我現在正帶著吳子川往教堂趕,有事再聯系你。”

“等一下。”

林安問:“怎麽了?”

“我發了個地址給你,你去那兒。”

掛了電話,姜北點開錄像,只見一輛黑色運.鈔車停在銀行門口,原本可以拍到馬路的監控被車輛擋住,一旁還站著兩個持.槍的大高個。

節日臨近,元旦前夕,家家戶戶除了要購置年貨,還得準備給長輩小輩的紅包,銀行現金不夠實屬正常。兇手心思縝密,把這個也算進去了,畢竟一般人不知道也不關心不同場所的監控錄像的保存時間是多長。

姜北三步並一步,快步走到技偵處。人到中年心不老,永遠都是十八少年的李主任還未來得及跟這局裏有名的大帥比和……光棍打聲招呼,就聽姜北說:“老李,幫我處理下監控視頻。”

老李一聽來活兒了,還是刑警隊副隊找他幫忙,說什麽也要親自上陣:“no problem!哥給你整個全套的。”

人人都知李兄說話算話,說整全套就絕不來虛的,只見他坐在電腦前,一頓操作猛如虎,還不忘詢問“顧客”意見:“這個清晰度可以嗎?”

運.鈔車車身高,想要透過兩層車窗看清路過的人,姜北也知道不太可能,他的關註點在車底盤。比普通車要高的底盤下能看到來往的腳步,除去往反方向走的和穿女士鞋的,剩下的都是目標。

“能再清晰點兒嗎?”

“姜隊,你在考驗我呀,”老李擼起袖子加油.幹,“你等著,我做個銳化試試。”

這時姜北口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是王志鵬發來的消息。

【你們組的實習生還沒來上班。】

姜北不想回,接著消息又來了。

【他辭職了?不可能,昨天還問我事來著,你作為領導不關心一下嗎?他不是說自己完全符合兇手的選人要求嗎?】

姜北那張漠然的臉最近總是出現不耐煩的表情。關掉對話框,他給程野發了條短信,就兩個字——上班。

老李喝完了整杯茶,用盡畢生絕學,把監控視頻處理到最佳:“我已經盡力了,你看行不?不行我就只能放大招了。”

監控視頻的清晰度主要受攝像頭分辨率的影響,能解析到這種程度已經很不錯了,但依舊看不太清。

姜北說:“你直接放大招吧。”

“no problem!”老李活動活動筋骨,掰掰指節,挪正椅子,開始一本正經地放大招——截圖。

“……”姜北深吸口氣,“這樣也行?”

“不然呢,難不成你想解析到跟小電影一樣的清晰度?那根本不可能,也就只有我,能把你這能看瞎眼視頻解析到這種程度,”老李手指靈活,就著處理過的視頻一幀不落地截圖,“截圖挺好的,能放大能縮小,還能調對比度和亮度,有時候最笨的方法可能是最有效的。”

他給姜北演示了一遍放大縮小,姜北送他一個“就這樣吧”的無奈眼神。

——

東三環教堂。

烏雲積沈的天空下白鴿低飛,教堂頂端的十字架聳.入雲層,利劍般破開鉛幕。廣場上的雕塑面容慈善,平和地攤開雙手,寬恕所有罪過。

“到了,下去吧。”林安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揉著熬得通紅的雙眼,“今天周末,你媽肯定來了,神父也在,知道怎麽問吧?”

吳子川嘬著豆漿:“林哥你不跟我一起嗎?”

“不了,我要去別的地方。姜哥的電話記下了吧,不管有沒有找到線索都跟他回個話。”

吳子川點點頭,推門下車,臨走前囑咐林安:“那我走了,你開車小心。”

綿長沈悶的鐘聲傳來,再次驚飛白鴿,林安悄聲念了句“阿門”,一轟油門開車走了。

寧安市南二環邊上有大片的安置房,隨著城市的擴建,現如今這地方可謂是寸土寸金,不少拆遷戶賣了小房換大房,也有守在這兒等房價再漲一波的,那位婦女主任就是其中之一。

車停在一老小區門口,這種小區談不上管理,車輛可以隨意進出。門口的大爺打著手勢讓林安快開進去,別擋著後邊的車。

好不容易找到一地面停車位,林安停好車,扭頭就進了單元樓,快步上樓,敲了敲那道鐵門。

大約半分鐘後,裏頭才傳來拖沓的腳步聲。哢噠,門開了,一婦人露出只眼睛警惕地盯著來人。

林安說明了來意,亮出證件,婦人極不情願、但還是開門放人進去了。

“我說你們這些警察,怎麽還在查這事?”

林安坐在油膩膩的餐桌邊,婦人好像不待見他,煙不煙茶不茶的,只坐在對面跟他大眼對小眼。

“阿姨,我來是想問您些事情。怎麽,之前還有人找過您?”林安捕捉到了婦人說的那個“還”字,神經立馬緊繃起來。

“那可不是,”婦人一臉不耐煩,“就那個女人淹死後,有個小警.察天天來我家門口守著,問我關於女人兒子的事。你說當時大過年的,有人在你家門口嚼巴死人了,換你你高興不?”

林安一拍桌:“肯定不高興,多不吉利,那警.察太不懂事了!”他順著婦人說完,又拐了個彎兒,“但現在離過年還有幾天,冒昧登門拜訪,也想問問您關於那個小孩的事。”

婦人睨他一眼:“當年那個小警.察態度要是有你一半好,說不定我就跟他說了。話說回來,他可真夠纏人的,一直守到我搬家,後來估計找不到地方了,我才清凈了。”

林安聽出來了,那個“不懂事”的小警.察是年輕時的姜北。他聽著婦人把他姜哥明裏暗裏說道了個遍,忍不住截住話頭:

“那個阿姨,那您記不記得小孩長什麽樣?叫什麽?”

高談闊論被打斷,婦人像是噎住了,久久不說話。

林安心裏急,正色道:“局裏說了,提供有效線索者有獎勵。”

“過了太久了,你先讓我想想,”

婦人欲去泡茶,林安示意她不用麻煩,就坐在這兒想。

“那個小娃娃……”婦人做思考狀,小眼裏凈是市儈。

林安感覺有根繩子纏在脖頸,而婦人就是拉繩子的人,快把他吊死了。“那個小娃娃怎樣?”

“長得……”婦人跟擠牙膏似的,按一下出來一點,“長得…很……”

——

12月31號10點半到11點之間,一共有54人朝公園方向走,除去32位女性,還剩22人。

姜北一張張截圖看過去,一邊在本子上做記錄,精力高度集中,忽略了桌上震動的手機。

老李提醒他:“你來電話了。”

來電顯示是個陌生號碼,姜北按了錄音和免提。

“姜哥。”是吳子川。

姜北盯著屏幕:“怎麽樣了?”

吳子川說:“這裏的神父說,十幾年前那個女人偶爾會去教堂給她兒子祈福,但教堂不是祈福的地方,所以神父對她的印象還蠻深的。”

“給她兒子祈福?”

“對,神父就是這麽說的。”

姜北手指敲著鼠標,陷入沈思。他清楚的記得那晚是先聽到了落水聲,後才看到那女人從高處跳下來,所以一直以為是女人因精神狀態不佳,才帶著兒子跳江了。小孩先落水,女人後落。

但按神父說的,女人會給她兒子祈福,又怎麽舍得帶著兒子去死呢?過程和結果相悖,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

姜北撥動著鼠標中鍵,屏幕裏的圖片陡然放大。身後的老李一頓,驚喜出聲:“靠,這不是Aj最新款嗎?”

姜北回神,看了一眼,覺得有些眼熟,但又不確定,畢竟畫質太模糊了。他問:“什麽是Aj?”

單身至今,一心只有工作,對膚白貌美大長腿的美女都提不起興趣的姜北,對年輕人的鞋更是沒有研究。

老李熱心普及,提起褲腿向姜北展示腳上那雙與他年紀極其不符的鞋子,雙杠襪裏還紮著紅色秋褲。“就這個,最近的年輕人可愛了,一出新款就瘋搶,我腳上這雙還是過季款,姜隊你太out了。”

姜北的關註點不在鞋上,腦子裏已經找上供貨商和線上線下銷售渠道了。他在某寶上一搜,打著Aj最新款的商品多如牛毛,價格從幾十元到上萬元不等。秉著一分錢一分貨的傳統觀念,姜北看了雙最貴的,心裏那種熟悉感也就此解開。

他見過這雙鞋,在2304號房門口,鞋底還沾著菜葉。

一經對比,截圖上的鞋子除了細節看不清,配色和官網上的一模一樣。

“啊,你抓住我了。”

“我在很早之前就見過你了。”

“抓住我吧,不然下次沒機會了。”

程野曾說過的話久久盤旋在耳畔,回憶似潮水般湧來,以致姜北生出了一種溺水感,把每個毛孔都堵塞了。

那個“壞種”真的是壞種嗎?

嗡嗡——

手機適時響起,是林安發來的消息,姜北只看了一眼,瞳孔巨震,倏地起身,踩著老李的Aj破門而出。

老李抱腳痛喊:“你眼睛長哪兒去了?!踩到我了!”

辦公區因為姜北的到來氣氛驟然緊張起來,個個都望向那張布滿寒霜的臉,默默捏了把汗。

“程野呢?”姜北晃一眼空空如也的工位,“程野還沒來嗎?”

“報告!實習生今天沒有來,小警花給他打了電話,但沒人接。”

姜北翻開短信框,早晨發送的信息至今也沒收到回覆。他摁滅手機,手在袖子下用力攥緊,指甲嵌入皮肉。

“發現連環殺人案重大嫌疑人,一組二組跟我走,小張,你去把圖偵,技偵,痕檢的人叫上。”

一群大爺們平時懶懶散散,關鍵時候行動力極強。辦公室裏如滾油潑撒,一陣窸窸窣窣後,各組人員陸續出發。

姜北走出辦公室,冗長的走廊中傳來一重一輕的腳步聲。

“小姜。”

僅是過了一夜,許正元卻老了一大頭。姜北沒想到他還在局裏,有些意外:“您今天不是要去醫院覆查嗎?”

許正元在姜北前面站定,拍著他的肩:“我這個做領導的在節骨眼上離開崗位不好吧?你去吧,有什麽事跟我打電話。快過年了,這案子結了大家都輕松,亡魂也能回家了。”

無辜的人不該成為這場報覆中的犧牲品,即使他們從小就被遺棄,但仍有享受人生的權利。

姜北“嗯”了聲,轉身消失在走廊盡頭。

幾輛警.車如刀一般精準切開車流,朝著目標小區呼嘯而去。姜北坐在後排,王志鵬硬是要跟姜北擠一輛車,一路上嘴巴就沒停過。

“程野是重大嫌疑人?他怎麽可能是重大嫌疑人?有證據嗎?我的媽呀,要是他真是兇手,還敢跑來局裏上班,他怎麽想的?你別又弄錯了!不對呀,程野是十七年前被領養的,溺水案是十三年前發生的,時間對不上。難道說他親媽後來找到他了,反悔了,一根筋沒搭對就帶著人跳江了?這也太扯了!”

姜北把林安發來的消息亮給王志鵬看,王志鵬一把奪過手機,總算閉了嘴。

警車沖過十字路口,姜北掐著距離,摁著耳麥說:“一組守小區正門,二組跟我從後門進去,圖偵技偵去看小區監控,嫌疑人特征明顯,找起來應該不難。著重查昨晚9點到目前為止出小區的人和車輛,註意□□和貼膜車,發現可疑車輛馬上追蹤位置。”

幾輛警車從不同的路繞至小區,以減少不必要的騷動。王志鵬看完消息,久久回不過來神。

姜北推門下車,帶著幾名便衣進了小區,找到目標單元樓乘坐電梯上樓。電梯門合攏的前一瞬,老王硬擠了進來,看表情應該是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所所所所……所以說,兇手真跑來市局上班了?”

姜北的目光緊緊鎖定跳躍的樓層數,每上一層,心跳便不可察覺地漏掉一拍。

叮——

電梯門開了,所有人嚴陣以待,成點分布在各處,只有姜北和王志鵬放輕了腳步,悄聲走到2304號房門口。

令人意外的是門沒關,虛掩著,從一線縫隙裏透出晨光,旁邊的鞋架上還放著姜北上次來穿過的棉質拖鞋以及一雙最新款Aj。

姜北吐出一口濁氣,握緊上了膛的槍,一腳踹開大門……

“媽呀!”王志鵬登時大叫一聲,連退幾步抵上冰冷的墻壁。

姜北持.槍的手劇顫,冷汗唰地冒出來浸濕了裏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