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Chapter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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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沒有讓福利院變得蕭瑟,隨處可見色彩艷麗的活動器材,墻壁上還有斑斕的塗鴉。孩子們嬉笑著從滑滑梯玩到蹺蹺板,一個個臉上都熱出了紅暈,用純熱的孩子氣驅散了寒冷。

姜北站在廣場上聽了會兒嬉鬧聲,向來冷漠的眼角湧上一絲柔情。程野立在一旁,表情說不上高興還是不高興,沈默片刻後說:“這裏很像游樂園是吧?”

姜北側頭看他,眼中難得的柔情就此變得覆雜起來,夾帶著不解與剖析。

程野的鼻尖凍得通紅,濃黑的睫毛上沾著霧氣。他把雙手放到嘴邊呵氣取暖,微微瑟縮的模樣跟那些抱團取暖的小朋友無異。

他說:“這裏很好,在這兒長大的孩子怎麽會成為殺人犯呢?”

不知道他在說誰,姜北只當他是在為自己辯解,旋即收回目光,說:“走吧,院長還在等我們。”

福利院的院長姓邱,在這兒守了近二十五年,如今已年過半百,鬢染霜色。姜北來之前聯系過他,遂在辦公室裏等著,但年紀大了耳背,光顧著看報紙,沒聽見敲門聲,直到有人趴在窗口叫了聲“院長”,他才反應過來。

“來了。”院長蓋好大茶缸,撐著膝蓋起身去開門,見到姜北身旁的人後微微一楞,覺著面熟又叫不出名字來。

最後還是程野主動介紹:“院長,是我,程野。”

院長老花鏡後的眼睛裏透著迷茫,盯著程野瞅了好半晌才記起,隨及拉起程野的手,笑道:“啊,是小七,都長這麽大了。怎麽都不回來看看,你被領走後弟弟妹妹們還念叨你呢。來,進來坐,小姜也一起。”

辦公室裏開著暖氣,玻璃窗上覆著層細密的水霧,隱約間還能看見外頭嬉戲的小孩。

程野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下巴縮進灰色高領毛衣裏,只露出雙眼睛盯著外邊動也不動。

院長忙著給客人泡茶,姜北看他腿腳不方便,主動攬了這活兒,他喝茶不講究,抓一小撮扔杯子裏,倒上開水就完事。

院長得了空,拉了張椅子坐到程野前面,握著程野的手噓寒問暖,從在哪上的學問到了結婚生子這一塊兒。得知程野考上了警校,現在正在實習,院長甚是欣慰。

程野難得耐心,問什麽答什麽,時不時說兩句體貼話,逗得院長好不開心。

姜北端著倆大茶缸,也不好打擾他們敘舊,就定定地站在一旁。等講夠了,院長才反應過來屋裏還有一個人,忙招呼姜北:

“看我這記性!不好意思啊小姜,我太久沒見到小七了。對了,今天你也是為那事來的吧?”

“抱歉又叨擾您了,”姜北頷首,“我還想問您一些事情,順便看看當年福利院的兒童檔案。”

“不叨擾,你們的工作我是支持的,”院長拿上串鑰匙,試了好久才打開那只掉漆的鐵皮櫃,“從我這出去的孩子出事了,我也幫不上什麽忙,但你想問什麽,想看什麽盡管說,希望對你有用,盡快抓到兇手!”

院長情緒略激動,面帶韞色。

櫃門打開,一股舊紙張的味道撲面而來,混著黴味,院長掩面咳了幾聲,才說:“檔案都在這了,我找找10年之前的。”

“麻煩了。”

姜北把茶缸遞一只給程野,程野望著窗外,絲毫沒註意到伸到面頰邊的手。

“上司給你泡的茶,不喝嗎?”姜北問。

程野這才回神,對著姜北一笑:“不喝了,你們聊,走之前記得叫我。”

說完,他跟院長打了聲招呼,便風一樣地跑到廣場上加入了小朋友們的隊伍。

姜北還舉著茶缸,一個沒想通全喝了,差點燙掉舌頭。他張著嘴吐氣,聽著外邊的小朋友們叫“哥哥,哥哥”,忘了要合上嘴。

“找到了,”院長把大摞資料放辦公桌上,“小姜,你過來看看。”

姜北聞聲過去,小心翼翼地翻著泛黃易破的紙張,把五位被害人的資料擇出來放一邊。頭像欄均貼著他們小時候的照片,稚嫩的臉龐上或傷心,或茫然,但他們的死狀都一樣——假裝安詳地祈禱。

他問:“貴院有發生過欺.淩事件嗎?”

“怎麽說呢?”院長推了推眼鏡,“算有過吧。當時小七年紀太小,就三歲不到,有個小胖墩愛欺負他,不過被我及時發現,事後說了那孩子,也就收斂了。那孩子當時也有五歲了,沒多久就被領走了。後來我交待媽媽們多註意孩子,尤其是小的,也沒聽媽媽說哪個小孩又被欺負了。”

三歲……

姜北眼皮一跳,摁住情緒,才開口問:“那個小胖墩是被害者中的一個嗎?”

“這點我太不清楚,”事隔經年,福利院的孩子來了又走,成年後都長變樣了,院長實在記不住。他思虞片刻,又說:“但那孩子長得結實,後腦勺還有塊胎記,看屍體就能看出是不是他。”

姜北點點頭,心中已有答案。他繼續翻著檔案,想在厚厚的一摞紙中找到屬於小孩的那一頁。

“目前這五位被害人,在院期間有沒有欺.淩過別人,或者與他人發生過摩擦?”

“應該是沒有的,”院長喝了口茶,說,“我自認為我還挺註意這個問題的,除了交待媽媽們多留心,平時我也會觀察孩子們的日常活動和行為表現。小擦小摩雖不可避免,但總不能因為這個就懷恨在心十幾年,哪個小娃娃沒打過幾次小架就長大了呢?”

“意思就是說,貴院沒有發生過嚴重的欺.淩現象?”

院長目光灼灼:“可以這麽說,別的福利院我不知道,但我對得起在院的所有孩子。”

姜北見他滿頭白絲,比同齡人更顯老,就知道他這些年來沒少費心思。可越是待事認真的人,就越不能容忍外人質疑,姜北自知失言,和善道:“院長多年來為孩子們操勞,相信他們長大後會對您心存感激的。”

院長一哂:“都是些可憐娃娃,能把自己過好就不錯啦!”

外頭好像在玩游戲,小孩們的嬉鬧聲一浪高過一浪,夾雜著青年爽朗的笑聲。

姜北翻完了整本資料,才在最後一頁找到那個小孩。大頭像已經褪色,小孩的面部輪廓模糊,只剩雙黑亮亮的眼睛,盈盈地望著前方。

與其他人的檔案不同的是,小孩沒有正經名字,姓名一欄只寫了兩個字——小七。

“他為什麽叫小七?”姜北不解,“他沒有名字嗎?”

“小七啊~”院長瞇著眼,思緒穿過時光的長河,回到二十三年前。

那是夏日裏再平常不過的一天,院長正值風華正茂,院裏人手不夠,他便親自帶著孩子們到廣場上自由活動。忽聽大門外傳來幾聲啼哭,走過去一看,竟是草叢間放著一名嬰兒。

“太小了,估計剛出生不久,而且還在發燒,”院長面露痛惜,揉了揉眼角,“老一輩人說這孩子怕是不好養活,得取個賤名。我琢磨著他是七月來的,就隨便取了個名字。”

姜北看著窗外的灰色人影,說:“他是男孩。”

院長一開始沒聽懂,半晌後反應過來,沈聲道:“我當時也納悶,就那個時候,只允許生一胎,家家戶戶都拼著命想生個小子,因著這事,不少人還被罰款了。開始我以為是小七有病,他媽不敢要,抱去醫院檢查了又沒病,想不通怎麽會有人把好好的男娃給扔了,估計是家裏人多,養不活。”

姜北聽完,心裏憋著一口氣。但那個年代已經過去了,是與非都被新時代潮流所掩埋,輪不到他去說道。

茶涼了,院長拎來開水瓶,換了新茶。他吹著茶沫,小嘬一口:“小七小時候就長得俊,我以為他不久就會被好人家領走,結果五歲了也沒人要。孩子一大就記事了,很多家庭不考慮這種孩子,直到小七六歲,才有個家庭條件普通的婦女領養,幸好他成長得還不錯。”

姜北若有所思,最後問:“貴院……或者附近有教堂嗎?”

“沒有,”院長說,“我在這二十幾年,還沒見過教堂。這地方偏,誰會大老遠的來做禱告。”

天氣陰沈,雲腳越壓越低,姜北出門時,被凜冽的冬風灌了一脖子。他腕間搭著程野的外套,邁著大步走到秋千旁。

程野坐秋千上,身後圍著大群小孩,皆使出吃奶的勁兒想把程野推得更高。秋千在空中掄了個半圓,每每到達最高點,小孩們便歡呼一聲,旋即準備好下一次出力。

“你衣服。”姜北把衣服扔給他,動作不算客氣,兜了程野滿頭,“院長留你吃晚飯,我先回去了,明早記得準時到。”

程野倏地從秋千上跳下來,摸出糖果打發走孩子們,邊穿衣服邊說:“我是被兇手選中的人,你不留下來保護我嗎?晚上一個人回家好可怕的。”

他臉上湧出運動後的紅潮,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潤濕,眼睛也是濕漉漉的,像沾了露水的花兒,但絲毫看不出來害怕。

姜北本已走出兩步,聽得這一句,轉過身來有些無奈地看著程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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