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過晚飯已將近7點，冬天天黑得早，四處籠罩著似藍似灰的沈寂顏色。屋檐下亮著昏黃的燈，毛毛細雨在燈下輕舞。院長知道姜北和程野明天還要工作，不好久留，送至門外後簡單囑咐了兩句，便目送他們上車。

郊區車輛不多，人家又少，難得寧靜。程野上車系好安全帶，見姜北站在外邊倚著車門抽煙，正打算叫他，手機就響了，是姜北的。

姜北滑動接聽，還未開口就聽見林安的哀嚎。

“姜哥，這包租公司不正經，租客資料壓根沒保存好，我就跟你說一聲，這會兒正帶著兄弟們死命找呢，你要過來嗎？”

姜北看一眼昏昏欲睡的程野，說:“晚點過來。那個小女孩搬家了嗎？”

林安:“搬了，做完筆錄就讓人給她搬了，現找的房子，我還貼了一千多。您老還在福利院嗎？什麽時候過來？我需要你充充電。”

他語帶哭腔，姜北聽不下去了，應付了兩句就掛了電話。

程野微闔著眼，半張臉縮進毛衣裏，甕聲甕氣道:“查出來了嗎？”

“沒有，”姜北上了車，打開手機導航，“地址在哪？”

“要送我回家嗎？”程野奪過手機，輸入小區名稱，機械男音說“正在為您規劃路線”。車裏像是有三個人，沖淡了兩人之間的尷尬。

一路無言，程野蜷在座椅上睡了一覺，他睡眠淺，迷迷糊糊間聽到不絕的車流聲和淅瀝的雨聲。

——雨下大了，仿佛隔著車窗砸進了他耳朵裏。

他猛地睜開眼睛，用小指挖著耳朵，想要掏出裏面不存在的水，隨著動作鼻尖也浮起了一層細汗。

姜北專心致志地開車，沒有註意到他，右打方向盤拐到了小區門口。他說:“到了，下車。”

車窗上的水痕雜亂交錯，又被新一波的雨水沖刷。程野扯了張紙擦凈手指，對姜北說:“下雨了，送我到地下停車場吧。”

他眼神呆滯，像是沒睡醒。姜北沒找到傘，索性發動引擎開進了停車場。

停車場的空氣並不好，但程野還是按下車窗大口呼氣。

“下車吧，”車沒熄火，姜北不鹹不淡地說，“明天不要遲到。”

“外邊下雨了，李珍珍也是下雨天死的，”程野的精神好了不少，聲音恢覆到以往，用獨特的上揚語調說，“明天你可能見不到我了，以後也不會見到了。長官去忙吧，再見。”

說完，頭也不回地下車朝電梯口走去。

他並沒有讓姜北留下來保護他，甚至體貼地叫姜北去忙。

姜北差點就走了，如果程野只說“去忙吧”的話，偏生程野說了很多廢話呀。

他目送程野進到電梯，忍不住暗罵一句，迅速解開安全帶下車，在電梯門合攏的前一瞬，把修長的手指卡進縫隙之間。

叮——

電梯門應聲而開，程野就站在門口，看樣子已恭候多時。他沒有假惺惺地問姜北“你怎麽來了”？只退後一步，讓出位置。

程野住在二十三樓，電梯上升的時間似乎特別漫長，兩人把狹小空間裏的氧氣耗完了，只剩黏著的二氧化碳，溫度也逐漸升高。程野瞥見姜北打算脫外套，於是率先剝下自己的棉服，搭在腕間。

姜北沒有看他，但手上已停止了動作，那件黑色風衣到底沒脫下來，仍掛在他身上。

電梯門一開，姜北率先跨出去，但又找不對地方，只好跟著程野走。

2304號房位於走廊盡頭，離隔壁還有段距離，遂把門口的小片公共區域利用起來了，放了鞋櫃和一盆綠植。

程野拿了雙新拖鞋給姜北，姜北顯然沒想過要進屋，沒接。

“兇手喜歡入室殺人，翻陽臺鉆煙囪那種。”程野把拖鞋放地上，兀自換鞋進了屋，但沒關門。

一聽到動靜，那條雪白的博美犬從沙發上竄下來，對著門口狂吠。

怕驚擾到鄰居，程野指著狗鼻子，厲聲道:“不準叫！”

狗不聽，叫得起勁，時不時還發出兩聲表達威脅的“嗚嗚”聲。

“抱歉，”程野扭頭對姜北說，“狗見了陌生人就喜歡叫喚，但它不會咬人的。”

一條小狗姜北當然不怕，只是他腦子裏此刻正回響著程野說的那句話——兇手喜歡入室殺人。

入室……

媽的，又是這樣。

程野從來不說“留下來吧”，“進屋吧”之類的話，他只是不停地強調自己的處境很危險，然後把選擇權拋給姜北，仿佛只要程野成為了下一個被害人，那一定是姜北的錯。

因為姜北沒有堅定地選擇他。

客廳裏的狗依舊在吠，程野給它倒了狗糧，狗不吃，直接上嘴咬著程野的褲腿不放。

“怎麽了？”程野抱起它，“你太吵了，會被鄰居舉報的，自己在屋裏玩吧。”

他把狗關進了儲物室，門一關，聲音確實小了不少。只要狗沒有看到生人進屋，它就不會叫。

處理好狗，程野準備去洗漱，轉身就看見了坐在沙發上的姜北。對方沒有很局促，只是靜靜地刷著手機。

別看手機，看我啊……

客廳裏只亮著一盞落地臺燈，光線不算亮，卻把氣氛烘托得剛剛好。程野雙手環胸倚在門框，用帶著笑意的眼睛一遍遍審視著姜北挺拔的背影。

姜北比以前更高、更壯，但他沒那麽愛笑了，渾身透著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跟二十幾歲的他完全不同。

為什麽呢？

程野很想知道原因，那種探索欲擠爆了他的漂亮皮囊，原本隱藏好的壞水像今晚的大雨一樣，瘋狂湧了出來。

他覺得自己不是個好人，從他所做的事到腦子裏的旖思都充斥著股糜爛的味道。

姜北不會喜歡這樣的人，但他會接受身世淒慘的小七。今天去福利院是對的，到目前為止，程野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姜北感到後頸一涼，轉過頭去，毫無意外地撞上程野貪嗔的目光，直白得令人發怵。

“要喝點什麽嗎？”程野沒躲，笑起來，眉眼變得溫柔，“想喝冷的還是熱的？”

“都可以。”姜北有一瞬間的恍惚，仿佛剛剛只是看錯了。

他接著看手機，和林安聊著工作。找資料這事依舊沒什麽進展，但好在，包租公司那個不靠譜的老板說，有段時間實施線上簽約，也就是客戶不用大老遠的跑來簽紙質合同，只要在網上選好房子，填好個人資料，線上轉完賬，這筆生意就算成了。

可老板貪便宜，買了個山寨系統，被卷走租金後，便關閉了線上通道，時間一長，他自個兒都忘了。

近年來各大包租公司頻頻被爆出卷錢跑路，其中門道簡單粗暴，姜北一聽就懂了，也不直接戳破，只交代林安:“守著他把資料拿出來，再查他名下註冊和已註銷的公司賬目。”

林安秒回了個“是”，大約半分鐘後，又來了消息。

【姜哥你還過來嗎？】

這時程野端著個陶瓷杯過來，輕放在茶幾上:“牛奶喝嗎？我忘記叫水了。”

牛奶是熱的，正冒著縷縷熱氣。

“就這樣吧。”姜北沒分出一絲目光，低著頭在對話框中輸入“馬上過來”四個字。

正準備按下發送鍵，程野那只受傷的手就伸到了眼前，暗紅的傷口上躺著塊方糖。

只聽程野說:“是純牛奶，長官喝不習慣的話可以放糖。”

姜北深吸一口氣，擡頭看他。程野總是這樣，他的語氣、表情、行動可以隨時切換，他像個捕獵者，用最討巧的方式把獵物引入陷阱。

“不用了。”姜北說完，刪掉了對話框，重新輸入“待會兒過來”。

程野把糖放茶幾上，沒多說一句，轉身進了廁所。

暴雨拍打著窗臺，玻璃窗被吹得簌簌作響，順帶卷起窗簾呼啦垂打，同時廁所裏也傳來了水聲。姜北像是被水淹沒了，精力無法集中，握著手機久久不曾動，某種被刻意壓制的情感正躍躍而出。

口鼻似乎灌滿了水，導致呼吸阻滯，他解開襯衫的第一、二顆扣子，蜜色的皮膚上已布滿細汗。

手機響了，姜北回神，打開一看，是林安發來的消息。

林安:【星苑小區6棟502號C房的租客資料找到了，姜哥你不用過來了。】

【我正在讓人核實租客資料，咱這案子要破了！不過姜哥，嫌疑人和你是兄弟嗎？】

接著林安甩了個資料包過來，是租客當時簽的電子合同。看到承租人一欄時，姜北的瞳孔微震了下。

程野洗完澡出來，穿著寬松的居家服，頭發濕淋淋地耷在額前，水珠直往脖頸裏淌，白皙的肌膚上泛著涔涔水光。

他看姜北僵得像尊雕塑，就問:“是案子有進展了嗎？”

沒人回答他。

程野懶得擦頭發，徑直走過去坐在姜北旁邊。

剛洗完澡的人身上還帶著沐浴液的香味，挨得近了，那股味道便纏上了姜北的鼻尖，沿著流暢的肩頸線滑進衣領裏。姜北看著滴落在手背的水珠，膝蓋也被對方有意無意地輕碰著，那種咬噬感再次從足底蔓延至了全身。

他挪開點距離，說:“林安把502號房的租客資料發過來了。”

“哦，”程野撥了撥頭發，天真地問，“租客是誰？”

水珠甩了姜北滿臉，幾顆落進眼睛裏，模糊了視線。他看程野像隔著層毛玻璃，把對方的輪廓和精巧的五官都給柔化了，並逐漸與福利院檔案上的那個稚氣小孩重疊起來。

他垂下眼，看一眼資料，說:“租客叫……”

“叫什麽？”

姜北食指抵著太陽穴，眉頭微蹙，沈聲道:

“江南，他叫江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