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依舊沒有停下。

漫天的濁河水混著泥沙,沖垮了堤壩，淹沒了小小的村落，很快便呼嘯著撞入了荒山,伴隨著“轟”的一聲巨響，高聳的荒山被洪水狠狠的咬掉一口。

站在扇子上的百姓心有餘悸的望著他們本該去的山頭，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大雨還在下，雨滴墜入扇面，匯成一條條小溪般順著邊緣滑落,這柄扇子足有小半個山丘那麽大，可即便如此,上面還是擠滿了人。

下面的洪水洶湧至極，小白晏不敢有絲毫放松，勉強撐著碩大的扇面,在洪水中起起伏伏。

“所有人都上來了嗎？”小白晏小心翼翼的向後看去，對上一張張神色覆雜或面帶感激的面容，眨了眨眼,用力控制住扇子。

“應該都上來了，咱們村子也沒多少人。”張鐵柱說道。

他如今的面容與大水鬼並無什麽區別，渾身上下濕漉漉的，雨水順著他的頭發滴落，沖走了衣服上的泥沙，而那個小男孩是他的兒子張小虎,也是白晏所知的小水鬼。

張小虎窩在蓑衣中,他的身子同樣濕透了,原本完好的蓑衣也被沖垮，只剩下一半被他裹在身上，他年紀小,似乎被嚇得不輕，小臉又白又青。

聽到小白晏的問話，張小虎有些晃神，低聲喃喃道：“沒、沒有……小蓮，小蓮她還沒上來……”

大顆大顆的眼淚從他臉頰上滾落，和雨水混在一起，根本無法辨認，小白晏頓了一下，很快便想起來昨日見過的幾個孩子，其中的確有一個小女孩，至今未曾露面。

扇子上的百姓開始交頭接耳，很快便有人說道：“不必管她了，小神仙，她本就是不祥之人，克死了爹娘不說，還連累得我們村子遭殃……”

“對！就是她，要不是咱們把她從水裏撈起來，也不至於引得濁河發怒，現在可好，濁河發威將她收走了！”

“咱們現在最要緊的是請仙人幫忙救救房子啊，那個小女娃本就是該死的，犯不著為了她去惹怒龍王……”

一句句刺耳的話在耳邊響起，小白晏皺起眉頭，莫名有些難過。

張小虎顧不上身上的蓑衣，連忙撲到小白晏面前，懇求道：“小神仙，你快去找找小蓮吧，她只有一個人在家，她……她嗚嗚嗚……”

“怕是活不成了，”張鐵柱把自家兒子拉起來，臉色難看，“這麽大的水，她又那麽小，沒什麽力氣，怕是早被洪水沖走了，就算沒有沖走，濁河裏的怪魚也得把她吃進肚子裏去……”

洪水源源不斷的擴散，沖垮了的房屋裏暴露出不少衣衫，家具，全都席卷在洪水裏，想要在裏面找出一個溺水的小女孩，著實有些困難。

入目皆是毫無邊際的洪水，一瞬間，甚至連直播間裏的觀眾都想要放棄，在這樣的洪水中尋找一個註定死去的女孩，真的值得嗎？

小白晏從法器中翻出一個小小的鈴鐺，鈴鐺已經很久了，上面遍布著歲月斑駁的痕跡，但搖晃起來的時候，聲音依舊清脆動人。

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小白晏身前，藥童摸了摸頭上的雙丫髻，望著他身後黑壓壓的人群，以及漫無邊際的洪水，嘆了口氣：“你找我做什麽？我可不會水。”

“我想讓你幫忙尋一個小女孩，她叫小蓮，”小白晏看向張小虎，描述道，“跟他一樣的年紀。”

藥童輕哼一聲，居高臨下的望著他：“你比他年紀還小呢，還有臉叫人家小女孩……羞羞！不就是尋人麽，等著就是了。”

藥童的身影很快消失，小白晏松了一口氣，對上身後的百姓滿含希冀卻又畏懼拘謹的目光，輕聲解釋道：“他是我的一個朋友。不是壞人。”

“我知道！”張小虎抹掉臉上的眼淚和雨水，“他是好人，他跟你一樣都是好人，都是最好的神仙！”

神仙就是好的麽？小白晏沒應聲，掌控著扇子前行的方向，努力避開有坍塌風險的荒山，慢吞吞的尋找合適的落腳點。

很快藥童便回來了，小女孩被他提在手中，雙眸緊閉，臉色青白交加，濕透了的衣服黏在小女孩的身體上，讓她顯得格外瘦小可憐。

“怕是沒救了，”藥童搖搖頭，有些無奈，“我去的時候已經遲了，她抱著櫃子不肯撒手，還是我硬生生扯下來的……小東西，人的命都是有定數的。”

張小虎拉著小女孩的手不肯撒開，哭相難看。

“有救！崽崽別放棄啊！溺水後四到六分鐘是黃金急救時間，現在剛過去沒多久，要試試看！”直播間裏有道聲音響起，小白晏立刻緊張起來：“要怎麽救？”

“崽崽你力氣可能不夠，讓旁邊的大人來，你來指揮，先進行胸外按壓，再來人工呼吸，就是嘴對嘴給她傳氣，按壓的時候要小心，要用力但力氣也不能太大……”

“別忘了清理她的喉嚨鼻腔……”

小白晏立刻讓張鐵柱幫忙施救，等到人工呼吸時，旁邊有婦人願意來幫忙，雖然他們對此並不抱希望，但也願意用神仙的法子嘗試一番。

藥童在一旁觀望著，忍不住輕輕搖頭，顯然他並不看好這樣的法子。

直播間裏的觀眾心神繃緊，直勾勾的盯著瘦小的小女孩，等待著奇跡的發生……他們需要這樣的一個奇跡，哪怕不夠大，也足以撫平心中的傷疤。

數百人乃至於成千上萬的網友，都在人間焦灼而擔憂的等待著。

她……會活下來嗎？

張小虎緊緊的握著玩伴的手，直到他感受到她的動靜，又青又白的小臉上漫上喜色：“醒了！小蓮，你醒了！嗚嗚嗚嗚你還活著……”

小女孩咳了兩聲，吐出兩口泥沙，迷茫的看向周圍熟悉的面孔：“這是在哪兒啊？”

大雨還在不斷下。

細微的說話聲被淹沒，擠在後面的百姓根本聽不到聲音，卻能看到剛才死了的小女孩轉瞬又活了，這就是神仙手段嗎？！

擠在一起的百姓熱淚盈眶，紛紛朝著小白晏下跪磕頭，用最原始最盛大的禮儀來表示感激。

藥童震驚不已，不敢置信的看向小白晏：“這怎麽可能？你給她吃了什麽靈丹妙藥？便是仙丹都不可能……是誰教給你的法子，人間麽？”

可眼前這一片破落無能的洪澇中，也不正是人間？

“不是神仙的法子，是人間的朋友教給我的，”小白晏笑了起來，看向藥童，“是他們呀，藥童哥哥，人間的朋友可厲害啦。”

“可……”藥童無法理解，眉頭緊緊地皺成一團，稍有些稚嫩的臉龐上滿是困惑，“我曾陪主人游歷人間，所見之處，皆是如此百姓，他們會想出這種法子？若是有這種法子，當年也不至於死去那麽多人。”

“是他們想出來的，”小白晏執拗的說道，“神仙也不一定比人間的百姓厲害，也不一定會比人間富有，在我們看不到的歲月裏，他們做過很多努力。”

藥童啞口無言，只輕輕的嘆了口氣。

大雨並沒有停下的趨勢，小白晏找了許久，終於找到了一個還算安穩的高山，山上種著零零散散的林木，還有一些抗旱的豆苗，但在這樣的大雨之下，所有的豆苗都半死不活，有的甚至已經被雨水沖走。

山下的洪水高漲，好不容易爬到山上的百姓望著洪水中卷走的衣物被褥乃至於家具，心情都格外覆雜，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初逢大災的悲傷……這是一場突如其來卻又無法避免的災難。

直播間裏的觀眾早有準備，紛紛送上自己的一份心意，有糧食，有飲用水，有熱騰騰的姜湯……還有一大卷保鮮膜。

李宿說道：“那是用來保暖的，裹在身上會暖和許多，要等雨過去恐怕要許久。”

“這種時候很容易感冒，也就是染上風寒，我們這兒會有一批藥，崽崽記得給大家用上，帳篷衣服這些需要尺寸的恐怕不好送過去，我們只能多送點兒吃的了。”

“已經很多啦，”小白晏一一道謝，認真道，“多謝各位哥哥姐姐，如果不是你們幫忙，小蓮不會活下來的，我們說不定要走更多彎路。”

李宿笑了下：“不算什麽，濁河是人間的河，崽崽能來幫助人間的百姓，我們都很高興，崽崽也要註意身體，今天多喝兩杯熱奶茶暖暖身子。”

小白晏點頭應下，把食物分給安頓好的災民，再次引得無數百姓熱淚盈眶，紛紛要給小白晏下跪磕頭，全都被小家夥扭著身子攔下。

這些都是人間的朋友送給人間的朋友吃的，他什麽都沒有做。

“小神仙，這洪水什麽時候才能退下去啊？”張鐵柱忍不住發愁道，“咱們山下的房子恐怕都沒法住了，再泡下去都要完……”

“房子還算小事啊，堤壩也完蛋了，還有田裏的糧食……咱們可怎麽辦吶……”

“什麽都沒了……”

小白晏也有些難過，只能輕聲安慰道：“都會有的，只要人沒事，以後都能慢慢掙回來，糧食會有的，房子會有的……都會有的。”

稚嫩的聲音中卻比任何一次都要堅定，讓人忍不住信服。

天色漸漸暗了，外頭的雨勢似乎有些弱了，災民們紛紛從山洞裏鉆出來，查看著外面的情形。

山下的洪水洶湧，一道泛紅的暗光在洪水中一閃而過，引起陣陣驚呼：“那是什麽？是小神仙要找的怪魚麽？跑了！它跑了！”

小白晏踮腳望去，卻只看到不斷翻湧的水面，渾濁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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