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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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奈蘇醒後,白湖城立刻奏響了神跡頌歌。

直到這之後第二天,阿爾丁還並沒有見到卡奈。

這一點阿爾丁也能理解。神殿不是旅舍,當然不能醒了就走。卡奈的身體情況肯定很糟糕,還得接受一些檢查和治療。

這趟過來,阿爾丁沒有進過神殿的主殿。他在大聖堂見了支隊統領雷諾,把冬薊做的藥水給了他,讓他再轉交其他人,最後給卡奈用上。

冬薊更是根本沒靠近神殿,連大聖堂都沒去。進入白湖城後他一直躲在民居裏制作藥水,他已經事先設計了配方和相應的施法手段,準備好了所需材料,所以制作所花的時間很短,也就兩天左右。

神殿知道這份奧術藥劑的來歷。做藥水的法師是哈曼的後代,所以能做出這樣有用的東西。

這名法師以前犯過一些過錯,雖然現在他已被赦免,但仍然不太適合進入神殿。如果神殿接受他的到訪,看起來就像是高階神職人員在支持這個法師似的,像是要把他曾經的過錯一筆勾銷,甚至有點鼓勵他這種人的意思……這個面子給得有點大,看起來影響不太好。

所以,那位法師可以像普通民眾那樣進大聖堂,但不能進入主神殿。

幸好法師很有自知之明,他不來,只讓別人送來藥劑。牧師們對此表示讚許。

交遞藥水的時候,雷諾代表神殿問過“做藥水的人現在在哪裏”,阿爾丁也回答了。這事不能遮遮掩掩的,否則會顯得很可疑。

阿爾丁大方地說出了某條街巷的名字,神殿一聽也就算了,反而沒有太大的興趣,根本不在乎具體位置。

藥水被帶進神殿後,牧師也不是直接就用,而是先對它進行嚴格的檢查。檢查結果顯示,這份奧術藥劑不是發散性質,而是反轉解消性質的,只能在存續狀態的奧術上起效。也就是說,如果把它用在其他目標上,比如用在身上根本沒有憑依鎖法術的人或物上面,這藥劑就不會產生任何效果,和清水沒什麽區別。

確認安全後,牧師餵卡奈服下了藥。據說卡奈很快就醒了。

送去藥水後,阿爾丁一直在大聖堂偏廳裏等著,這邊有一些客房。

到了下午,阿爾丁有點耐不住了,想找雷諾去打聽一下卡奈的情況。

雷諾不是衛兵,在神殿內部的時候他並不執勤,不存在是否輪崗的問題。在沒有任務也沒有告假的前提下,他應該不是在休息就是在操練。於是阿爾丁去了神殿騎士的營房區域。

會客室裏,一名小助祭接待了阿爾丁並幫他去找人。過了一會兒,助祭回來了,說雷諾外出了,目前不在營房也不在神殿裏。

阿爾丁問雷諾隊長去哪了。他只是隨口一問,做好了小助祭說“不知道”的心理準備。

結果小助祭竟然知道。

他一臉平靜地回答:“他執行臨時護衛任務,陪同卡奈先生外出了。”

阿爾丁楞了一下:“卡奈?卡奈外出了?”

“嗯。他情況很特殊,他不是因病昏迷,所以身體肌肉並沒有明顯萎縮,只是平衡協調肢體的能力稍微有點問題,鍛煉一下就能行走了。”

說到這,小助祭又想到聽說卡奈從前有腿傷,可能阿爾丁是驚訝於跛腳的人能站立外出,於是他頗為自豪地繼續解釋道:“傷者原本是跛腳的,但白湖城不同於別處,這裏有神術脈絡,神使還親自照顧了他兩年,這點小傷早就順便治好了。這就是神術脈絡的恩賜,是難得一見的奇跡。”

阿爾丁問:“神殿允許他外出?”

小助祭說:“有神職人員陪同就行。允許他出神殿,但暫時還不能出城市。”

阿爾丁是卡奈的親人,卡奈外出,神殿竟然沒有人來告訴他……阿爾丁有點哭笑不得。

他轉念一想,這倒也很正常。白湖城不是海港城,不是商會的勢力範圍內,神跡大神殿也不同於那些分散在各地的小型教誦神殿。在這個地方,阿爾丁只是客人,他可以享受到正常的尊重和禮遇,但他並不是什麽必須擺在首位的人物。

卡奈可以外出,這倒沒什麽奇怪;但卡奈竟然沒有先去找阿爾丁,反而直接外出,去了別的地方。

阿爾丁不禁苦笑。當初在森林裏,他自己也幹過差不多性質的事——冬薊說施法成功了,但他偏不問卡奈的情況,也不敢立刻去地洞裏看卡奈。

他和卡奈雖是兄弟,長大後外形和性格卻越來越不像,但在某些小地方,可能還是難免相似。

可惜小助祭不知道卡奈去了哪。助祭們都不怎麽進主神殿,其實他都沒見過卡奈。

阿爾丁回到客房,思考是等卡奈回來,還是出去找找他。

很久以前卡奈來過白湖城,就來過一次,只待了半天。他應該並不熟悉這個城市,在這裏也沒什麽熟人。

白湖城是教會城市,主要靠周圍城鎮和各個教誦神殿來哺養,自身商業並不發達。說白了就是——這裏沒有大型市集,沒有魔法物品店,沒有特色商鋪,也沒什麽好酒好菜,連旅舍都只有一家,其實真的沒什麽好逛的。

那卡奈能去哪?他肯定不會去參觀聖堂廣場雕塑,他才沒那個興趣。

目前的白湖城裏,能讓卡奈有興趣的,恐怕只有一個地方,或者應該說只有一個人——那就是冬薊。

卡奈醒來後,看到藥瓶,再聽牧師說了來龍去脈,他肯定能猜到這一切和冬薊有關。

他也許會提出想見那個“哈曼的後代”,去當面感謝那人一下。這也是名正言順的事。既然那法師身負汙點,不能進入神殿,那卡奈就出去找他。

冬薊沒住在旅舍。卡奈不知道冬薊住在哪,而雷諾知道冬薊所住的大致街區,卻不知哪門哪號。估計這會兒他和卡奈正在附近溜達。

最後阿爾丁還是決定也過去一趟,看看情況。

卡奈去找冬薊,這本身倒沒什麽問題;雷諾是聰明人,對一些事情明白得很,也可以放心。但冬薊可能並不想見神殿的人,如果他發現雷諾來了,可能會提前躲藏起來,甚至直接離開,那就也有點麻煩。

阿爾丁不希望冬薊太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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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薊暫住的地方在一條巷子深處,巷口有一家糧店。今天也不知怎麽了,糧店附近圍了很多人,把巷口堵得水洩不通。

在遠處看著的時候,阿爾丁還想是不是糧店出了什麽事,走近些他才發現不對勁,那些人並沒有圍著糧店大門,而是都在看巷子深處。

白湖城居民和別處的人不同,他們只是靜靜聚集著,表情上寫滿擔憂,但不怎麽喧嘩議論。

阿爾丁主動問了一個人,那人說巷子裏有一家人好像出了什麽事,是糧店的人先看見的,當時正好有個神殿騎士在附近,他們就把這事告訴了騎士。現在騎士和一名牧師樣子的人進去了,正在裏面檢查。

巷子左右是兩棟高大建築物的外墻,裏面只有一扇通入住宅的門。也就是說,巷子裏的“人家”只有一戶,也就是冬薊目前所在的那套住宅。

阿爾丁心裏一沈,無視了身後勸阻的聲音,快步走進巷子。

他停在大敞的雙開門前。門前石階上趴著一個人,男性人類,右手拿著短劍,一副旅行者打扮。

不用仔細檢查也知道這人肯定死了,他被利器割喉,血順著門口臺階流下來,滲入地面的石磚縫裏,留下一大片黑紅。

阿爾丁用腳尖撥動死人的頭,看了一下臉。很年輕,是沒見過的面孔,但能看出是珊德尼亞人。

順著死者的腳尖望進去,能看見門內還躺著一個人,這個是女人,穿著法師袍,手裏還抓著材料袋,應該是正在施法途中被殺的。

女人也是陌生面孔,也是珊德尼亞人,發髻的樣式常見於王都女人身上。這讓阿爾丁隱約想到了什麽。

再往裏走,阿爾丁又陸續發現了幾具屍體。有些人一身輕裝,比較像旅行者或游商,也有的人穿了護甲,用的劍還是做過附魔的,身上也不止攜帶一種武器。

對阿爾丁來說,這種人太眼熟了——是傭兵,而且很可能就是游隼傭兵團的人。

二層傳來腳步聲。阿爾丁擡起頭,看見了雷諾隊長。

雷諾也是聽見了一層有動靜,所以到護欄邊查看。

看到來的人是阿爾丁,雷諾的表情不但沒有放松,眉毛還鎖得更緊了。

看到他這微妙的表情變化,阿爾丁也攥緊了拳,但臉上還是保持著平靜:“這是怎麽了?”

“我們來的時候就是這樣,”雷諾回答。

“上面還有?”

“還有三個,”雷諾說完,似乎想到了什麽,立刻補充說,“都是我不認識的面孔。”

阿爾丁點點頭,松了一口氣。

這些人雷諾都不認識,那就說明其中沒有冬薊。雷諾是見過冬薊本人的。

阿爾丁走上二層,剛一上來就又看見了一具屍體,走幾步,又是一個。

再往前就是起居室。門開著,一個熟悉的背影半蹲半跪,正在查看二層的第三具屍體。

聽到腳步聲,卡奈回過了頭,與兄長四目相對。

這次見面,對阿爾丁來說是時隔很久,對卡奈來說卻沒有那麽久,畢竟他剛醒來一天。

有人給他講了他昏迷期間發生的所有事,但講述終究不比親歷,必然比較簡略,他就像聽別人的故事一樣聽完了。

此時,卡奈仍然穿著基本款式的牧師袍,外面套了一件麻鬥篷。他原本的黑發上還殘留著幾綹因烏雲而產生的灰發,除此之外,其他地方都沒有什麽異常。

“阿爾丁,”卡奈說話了,嗓子有點啞,“你最好過來看看這個人。”

“怎麽?”

“這個人……你來看看吧。我覺得……我拿不準,他好像是……”

卡奈這樣吞吞吐吐的,肯定是遇到了極為嚴重的問題。阿爾丁立刻走過去。

說來好像挺怪的……卡奈蘇醒後,這是他們兄弟倆的第一次見面和對話。

他們完全省略了噓寒問暖之類,直接談起了眼前發生的事。

按一般人的標準來看,這樣好像不太對,但對他們來說,這樣才是自然而然。

阿爾丁在卡奈身邊蹲下。

地板上的屍體也是一副旅行者打扮,衣物款式並不惹眼,但看得出做工比較精致,胸前還掛了一枚防護詛咒護符。

這人的致命傷位於左肩到胸口,除此外,面部也被重擊過,所以五官稍微有些變形,但阿爾丁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麥達……”

阿爾丁相當吃驚。並不是吃驚於麥達會偷偷來白湖城,而是吃驚於他竟然死在了這裏。

卡奈嘆了口氣:“看來我沒認錯,就是麥達掌事。剛才我還在想會不會是相似的什麽人……你知道他會來這裏嗎?”

阿爾丁說:“我不知道。但我能猜到他為什麽來。”

“為了對你的法師下手?”

“你剛睡醒,就什麽都知道了?”

卡奈笑了笑:“原本我不知道冬薊住這裏,雷諾正在帶我找他。當時路上有人叫住了雷諾,說這地方好像死人了,我們就走進來,上了樓,”他擡起手,指向起居室的家具桌椅,“然後我看到了那些書,還有那套簡易小工具……我一眼就認出這是誰的東西了。”

聽他這麽說,雷諾驚訝道:“什麽,你要見的那位法師就住在這?”

卡奈點點頭:“是的,但這些死者中並沒有他。”

雷諾問:“聽你們的那意思,這些死者是十帆街商會的人?”

“是的。”

雷諾看向阿爾丁:“難道是有人和你們為敵,襲擊了這些人,然後帶走了法師?”

阿爾丁與卡奈對視了一下,沒有說話。

雷諾畢竟是外人,他又不知道商會內部那些彎彎繞繞。

剛才雷諾只是大致觀察情況,現在阿爾丁來了,他就和阿爾丁一起從樓上到樓下又細細搜索了一番。

屋裏沒丟東西,甚至冬薊的個人物品、法術材料等等都留在房間裏沒帶走。對於法師而言,這顯然是不正常的。看起來,冬薊確實像是被人擄走,或者是緊急逃離了。

死者們的創口都是近戰利器造成,但從現場情況來看,室內並沒有發生大規模、長時間的打鬥,每個人都是被迅速解決的,其中有幾個幾乎能算得上一擊致命。

雷諾對此很不解,他認為無論殺手有幾個,與這麽多人作戰都不會太容易。怎麽才能做得這麽利落?

後來他們發現,這些人的死亡順序是從二層到一層,從室內到室外。

也就是說,殺手不是從外面闖入,然後開始行兇,而是他原本就在室內。

這些人要麽不知道殺手存在,要麽對其毫不設防。這是一場暗殺。

即使是暗殺,也還是有些地方不太對——殺手如何保證每個人都不發出聲音?

正常情況下一旦有人喊叫,其他人就會立刻警戒起來,這套房子又不大,正常說話的聲音就能聽見。每具屍體的死狀並不一樣,按照其中幾個的死法,是肯定會發出聲音的。

雷諾和阿爾丁聊到這,樓上傳來卡奈的聲音:“遮蔽劑,配合靜音符文。”

卡奈扶著護欄慢慢走了下來。雷諾過去攙扶他,他擺擺手拒絕了。

雷諾問:“我聽說過遮蔽劑,它好像也不能讓人隱形啊?就算隱形,也應該能聽見聲音;就算殺手很謹慎,不發出聲音,他又怎麽保證受害人也不出聲呢?”

卡奈搖搖頭。他懶得詳細解釋,只是自己心裏知道:市面上那些量產遮蔽劑當然做不到隱形,但來自冬薊的全效遮蔽劑可以讓人幾乎等同於隱形。

不僅如此,剛才卡奈還在樓上發現了兩支羽符,都是半截渡鴉羽,上過漿,寫有字體很細小的暗色符文。

卡奈以前沒見過這樣的羽符,但他能辨認出符文的大致結構,依此判斷出羽符上附加的是靜音類法術。

正常情況下,這類法術只能用於法師自己,不是讓自己不出聲,而是讓自己身體周圍一定範圍內的聲音無法傳出去,很適合用在需要密談的時候。

現在發現這個符文,說明冬薊已經把法術工具化了。就像那種短效附魔工具一樣,只要經過很簡單的培訓,保證手法正確,不懂施法的人也能自由運用。

卡奈望向阿爾丁:“這兩年我一直睡著,不知道外面的變化。現在魔法物品店能直接買到全效遮蔽劑和這種新玩意羽符嗎?”

阿爾丁說:“沒有。這類東西一直沒有量產。”

“那怪不得了,”卡奈感嘆道,“不愧是哈曼的兒子。”

聽了這些,一旁的雷諾點頭道:“我懂了,殺手使用了那名法師做出來的東西,所以才能連續攻擊這麽多人。”

他走到門外望了望巷口,又轉回身說:“情況我了解得差不多,也有了大致思路,現在我得回去把這件事通報給神殿,看看下一步怎麽調查。但我正在陪同卡奈先生外出,按說是不能讓他獨自行動的……首席先生,卡奈先生,請你們在此稍等好嗎,我回來前不要離開。”

“沒問題,你去吧。”阿爾丁對他揮揮手。

雷諾匆匆離去後,卡奈走到阿爾丁身邊,低聲說:“這些工具再怎麽方便,也得配合特定手法。普通人即使拿到,也不一定會用。”

阿爾丁點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

這個殺手,他會使用類似戰斧的近戰武器,不是第一次殺傷類人生物,毫不猶豫,懂得直取要害,做出的攻擊並非宣洩,而是極有針對性的處決。

而且他能接近冬薊,冬薊教過他如何使用新型魔法工具……

卡奈輕聲說:“我猜到可能是誰了。”

“我也是。”阿爾丁回答。

阿爾丁也來到門口,低頭看著石階上的屍體。

麥達和這些手下死在了白湖城,但阿爾丁開心不起來。看著這些屍體,他意識到有些事情已經超出了他的預料。

阿爾丁的臉色不好。卡奈在旁邊看著他,幾次想說什麽,欲言又止。

最終,卡奈下定決心說:“我可以試試施法找他們,但距離太遠不行……如果我能出城的話……”

阿爾丁說:“不用你來。我能猜到他們想去哪,按照他們會走的路線,一路跟上去就行。”

卡奈默默點頭。

他尚未完全恢覆健康,面色本來就比較蒼白,現在整個人顯得更加暗淡了。

阿爾丁繼續說:“卡奈,有些事我得交給你去做。”

卡奈擡起頭,眼睛裏恢覆了一些神采。

他並不是那種臉上掛著大喜大怒的人,但阿爾丁畢竟是他的兄長,當然能察覺到他的細微表情變化。

阿爾丁說:“我得幹點私事,需要暫時離開,但最近我手頭還有很多工作沒處理完,現在都得交給你去做了。等一會兒我帶你去拿文件,跟你細說。你暫時不能離開在白湖城,那就在白湖城做事,我帶來的人會配合你,你也要和神殿那邊好好溝通。卡奈,我臨時授予你商會掌事職權,全權負責接下來的善後。”

卡奈本以為阿爾丁不需要他幫忙做什麽,聽了這些,一時都沒反應過來。

思索了一會兒後,卡奈嘆了口氣:“其實我並不想做掌事,我不適合。現在你是首席,我剛醒來你就任命我做掌事,別人是不會信服的。”

“我知道,所以這是臨時的,最多兩個月你就得卸任。”阿爾丁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接下來的日子,你的壓力會很大。抱歉了,但這些事只能讓你去做,別人我信不過。”

“好,我明白。”

卡奈也擡手去拍了拍阿爾丁的肩,這是傭兵們之間常做的手勢。

他眼裏那種暗淡的神態消失了,再說起話來,也恢覆了從前的語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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