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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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丁試著解釋:“我和萊恩確實商量過一些事。因為我們必須去權衡……”

冬薊擡手示意他停下:“好了,不談這些事了。我只是想感嘆一下,不是想讓你和萊恩去彌補什麽。已經沒意義了。”

阿爾丁微蹙眉。

沒意義了?他一時拿不準這話是什麽意思。現在的冬薊多少有點讓他看不透了。

冬薊說:“我們聊重點吧。你到這裏來顯然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卡奈吧?可是你一直不問,是不敢問嗎?怕聽見壞消息?”

阿爾丁沒回答,看著篝火。

冬薊說:“你不問,那我就主動說吧。卡奈在地洞裏,目前還沒清醒,但假以時日肯定會醒來,你想辦法把他帶走就是了。至於將來怎麽安排,後續的麻煩事怎麽處理,我就不參與了。”

阿爾丁說:“你的法術成功了。”這並不是一個疑問句。

冬薊點點頭,站了起來。阿爾丁也跟著一起站起來。

他們兩人原本坐在篝火兩側,坐下時隔著火光與煙霧,基本不太能看清彼此;現在他們四目相接,身形被熱氣微微扭曲,眼神卻互相看得清晰。

阿爾丁先從對視中移開了眼睛。

他收拾了一下散落在周圍的武器,發出不滿的嘆息。身體還在受到毒素影響,仍然比較疲憊。

整理好之後,阿爾丁從篝火旁繞過去,走向地洞所在的方向。

路過冬薊身邊時,他本該繼續向前,應該與冬薊擦肩而過。但他站住了腳步。

阿爾丁站在冬薊身邊,卻看著地洞方向,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冬薊嘆氣:“哦,我明白了”。

阿爾丁還什麽都沒說呢。他問:“你明白什麽了?”

“剛才我說,你到這裏來不是為了我,”冬薊平靜地說,“這個說法不對,至少是不全面。你的目的裏有那麽一小部分確實是為了我。”

“我在考慮一件事。”阿爾丁說。

冬薊問:“是在考慮用什麽手法殺我嗎?”

阿爾丁緩緩轉頭向他。

冬薊笑道:“對,我當然知道。神殿和費西西特其實都提防我,他們不是很願意讓我施法,更不願讓我施法成功。這個法術……它根本不該存在於世上。雖然它還是個雛形,但如果不在這時消滅它,它就有可能在未來制造出更大的麻煩。我是施法者,這些我都懂。改造肉身已是極大的邪惡,操縱靈魂更是在褻瀆所有生靈。”

他向後看了一眼,望向地洞,又轉回頭看著阿爾的手。

那只手正搭在彎刀刀柄上。

他繼續說:“神殿不希望我的法術成功,但他們不會直接說,否則就顯得有點太冷漠了,一點也不正義、不慈愛……所以,我猜他們應該和你達成過某種協議吧?讓我施法,以此來拖住死靈師,然後在法術成功前處理掉我……可是你又希望我成功,希望我救活卡奈,怎麽辦呢?那就只能改成在法術成功之後再殺我了。”

他說完之後,阿爾丁卻笑了。

冬薊問:“我說錯了嗎?”

“沒說錯,”阿爾丁回答,“非常精準。我和神殿商量的結果就是這樣。”

冬薊點點頭:“我們兩個都受了毒素影響,即使你比平時虛弱,我也依然不是你的對手。如果你要做什麽,我無法反抗。隨你吧。”

阿爾丁問:“為什麽這樣說?難道你不想活命嗎?”

冬薊說:“當然想活命。但我太累了,所以想換一種處世方式。從現在起,我就做自己很想做的、必須做的事,除此之外的就都隨便吧,交給命運就好。”

阿爾丁沒有回答。他向冬薊走了兩步,現在兩人的距離又近了幾分。

他擡起手,輕輕放在冬薊頸下與鎖骨的位置。手掌向前輕推,但並沒有用太大的力氣。

冬薊隨著這股力氣後退,靠在樹幹上。

他的目光越過阿爾丁,望著那團篝火,眼神中並沒有怯意,只有淡漠和疲憊。

頸下的手掌一直沒有收緊,彎刀也並沒有出鞘。阿爾丁低下頭,用額頭碰在冬薊額頭上。

阿爾丁輕聲說:“不願意就推開我。”

說完,他閉眼俯身,先是擁抱,再是親吻。

冬薊有些驚訝,但沒有去推阿爾丁。他的眼睛睜大了一瞬,然後也緩緩閉了起來。

嘴唇分開後,阿爾丁望著半精靈的眼睛,看到了那種久違的表情。其中並無太多羞怯,更多的是恍惚和遲疑,如同飲酒微醺。

冬薊的頭發比剛才亂了點,阿爾丁將一縷發絲攏到尖耳朵後面。

阿爾丁說:“關於神殿和城邦的態度,你說得都對。但關於我正在考慮的事,你說錯了。”

冬薊終於收回目光,望向他。

他繼續說:“我並不是在考慮要不要殺你、要如何殺你。正如你所說,要殺你其實很簡單,而我在考慮的事情比這個更覆雜、更難做到。”

這個說法令冬薊既意外又好奇。他問:“是什麽事?”

阿爾丁回答:“我在想,如果我開口要你回海港城,你肯定不會同意。我可以提出更優厚的物質條件,還可以拿私人感情來做理由,這些方式都可以試試看……但我覺得一定沒用,說了也是白說。如果我邀請你回來,你會怎麽想?你肯定會想,我是看到卡奈有救了,就自以為是地‘原諒’你了,我是看你還沒有物盡其用,想再買回去繼續用……”

冬薊聞言笑了出來,一邊笑一邊輕輕搖頭。

不是為否認,只是感嘆和無奈而已。

“你看,我說對了吧,”阿爾丁也笑了,“你說過你不適合商會。現在我可以對你說‘我們改變了,我們不做那些危險的事了’……但我不會這樣說的。這不現實。商會還是你所知道的商會,我也還是森蚺阿爾丁。所以我就想,到底要怎麽做、怎麽去表達,才能讓你願意回來,又不讓你有不愉快的感覺呢?思來想去,我覺得沒有任何辦法。真的,沒有任何辦法。”

說完之後,阿爾丁與冬薊一樣靠在了樹幹上。寶石森林裏的大樹十分粗壯,兩人靠在上面可以肩並著肩,只有面部微妙地朝著不同方向。

冬薊想了想,問:“你想讓我回去,具體是想讓我做什麽呢?”

“你不一定需要回商會,”阿爾丁說,“如果你能回海港城就足夠了,畢竟你和西郊工坊的那群人合得來,海港城氣候也比較舒服。”

“不需要我為商會服務了嗎?”

“說實話,還是需要的。如果你願意,我當然很需要。但問題是你肯定不願意啊,那我說這個就沒意義了。”

“為什麽呢……”冬薊若有所思。

他的“為什麽”更像是自言自語,並沒有指明問的到底是什麽——是問為什麽希望他回海港城?還是問為什麽可以不為商會工作?又或者是問別的什麽……

阿爾丁也沒有追問。他不需要問得很清楚,即使不問清楚,他也可以給出回答。

因為這些問題的答案都是一樣的。

他回答:“因為你很特殊。”

“什麽叫特殊。”

“反正就是不太一樣……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

冬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水汽融進了正在逐漸淡去的霧中。

他的聲音有點像嘆息,還帶有細微的顫音。

阿爾丁望向他,他微微扭頭,頭發和兜帽遮住了側臉,也擋住了以往會洩露情緒的耳尖。

良久,冬薊輕輕說:“好巧。”

阿爾丁疑惑:“什麽?”

“好巧,我也差不多是這個感覺,”冬薊感嘆著,“對我來說,你也很特殊。”

這話讓阿爾丁目光一閃,但臉上卻並沒有太大的情緒波動。

因為他完全明白冬薊的意思。這句話並不是什麽心意相通的剖白,不是那種令人感動的言辭。

它只是一個事實而已。只是描述一個已經產生的、持續存在的感受。

這種感受實在是太難以定義了。

會產生這種感受,恐怕是因為他們在某些地方有點相似。

比如說,他們都是身邊只剩下唯一一個親人,而且都曾為這份親情頭痛過。但再怎麽頭痛,親情也不難描述,它很容易被自己、被對方、被所有人理解:因為血脈相通,更因為天長日久的相處,這是人與人之間註定斷不開的聯系。

再比如說,他們都走在一條很特殊的道路上。乍一看去,這條路一點也不孤獨,世上有很多法師,世上也有很多野心勃勃的商人……他們會遇到很多同路人,其中或敵或友,反正熱鬧得很。

這條路的問題不是孤獨,也不是危險,而是走路的人如果走得太深、太久,路就成了絕對不可被替代的東西。

溫暖平和的生活,正義感,信仰,愛……這些都是好東西,卻都無法代替他們腳下的路。

什麽東西是唯一真理,什麽東西可被替代、可被拋棄,可被視為次之?

於是,在自己這條路上走得太久之後,漸漸就只能獨行了。

這麽一來,他們就無法定義對方算是什麽。說是什麽都不太對。

不止是盟友,算不得敵人,不符合親情,不能叫朋友,也根本夠不上世人所讚頌的所謂愛。

根本套不進別的模子裏。

兩人之中,如果只有其中一個人這樣想,另一個人就有一定幾率產生誤會:要麽低估了這種“特殊”,要麽把它高估成什麽更飄忽的東西。

而如果兩個人都這樣想,兩個人都清楚明白,那這種感受就會變成默契。

既是默契,也是透徹得近乎於無情。

如今他們身在北方寂靜的森林裏,這裏除了草木、薄霧和篝火,就只有他們自己。

所以也沒必要構思什麽的委婉的漂亮句子了,實話實說更好。

一段時間裏,兩人就這麽靜靜地望著篝火。

然後冬薊先打破了寂靜:“我不能一直留在這。我該走了。”

阿爾丁點點頭,站直了身體:“那你去吧。我把篝火處理一下。”

冬薊離開了片刻。這段時間裏,阿爾丁滅掉了篝火,把火堆殘渣清理了一下,再仔細檢查周圍有沒有留下不該出現的個人物品。

很快冬薊就又回來了。他拖著空的滑橇,滑橇上不再有人體,卻多了兩個小背囊,冬薊從死靈師的地洞裏拿了些將來用得上的東西。

走過阿爾丁身邊,冬薊點頭致意,以示告別。

他剛要走,阿爾丁拉住了他的手腕:“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帶你喜歡的那兩種點心來。”

冬薊望著他,搖了搖頭。

阿爾丁以為冬薊的意思是不會再見面,他嘆口氣,放開了手。

這時冬薊回答道:“誰知道下次見面是在哪呢?難道你還能天天都帶著一盒點心?等將來再說吧,等我去海港城的時候。”

“你會回海港城?”阿爾丁問。

冬薊說:“嗯,我是個精煉師啊。等一切平息下來之後,我還有很多事想做呢。西郊工坊我肯定得去,你們的救濟院市集也是好地方,我可能還會去買東西。”

他回答得很認真。看得出並不是假意敷衍。

“好。隨時歡迎。”阿爾丁說。

冬薊提醒道:“但我承諾不了具體的日期,你可別認為我在騙你。”

“不會的,我都明白。”

阿爾丁說完,忽然若有所思地笑了起來。

冬薊問他怎麽了,阿爾丁說:“我想起剛才你說了一句話。你以為我要殺你,然後你說了這麽一句——‘交給命運就好。’我發現這句話很對。”

說完,他攤開手,胳膊攏住冬薊的肩膀,冬薊也走近一步。兩人輕輕擁抱了一下。

冬薊把臉埋在阿爾丁頸間,阿爾丁吻了一下冬薊的發頂。

這種親昵有點像回到了以前。但實際上並沒有,他們並沒有回到過去。這是不同的。

將來是更加疏遠,還是止步於此,或是會有其他的可能性——此時誰也無法做出回答。

都交給命運就好。

擁抱後,他們慢慢分開,輕拍了拍彼此的胳膊。

仿佛這只是一次很普通的街頭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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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多人在實驗室門口說話,西蒙在門邊坐著仔細聽。

好像是交換人質的事有了什麽進展,還發生了戰鬥,反正聽起來是不順利。

人群很快散去了,西蒙還是不太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他緊張地咬著嘴唇,不知道現在該怎麽辦。

之前有法師給西蒙簡單處理了傷處,拆了個卷軸匣做成簡易夾板,固定了他折斷的手指。西蒙捧著手,臉上淚痕未幹。

過了一會兒,有一些受傷的人被送進了實驗室。這一帶沒有比實驗室更暖和的房子了。

西蒙放眼望去,屋裏到處都是傷得比他更重的人。他想,這時候留在屋裏反而休息不好,可能還得幫別的法師幹活……還不如出去找個安靜的地方待著,正好找人打聽一下情況。反正他穿著附有恒溫魔法的袍子,不怎麽怕冷。

他離開實驗室,裝作忙著找什麽的樣子走來走去,走到了河邊的灌木附近。

他不想距離河面太近,就想趕緊離開,這時,他看到有個年輕騎士孤零零地坐在一塊石頭上。

那人沒穿鎧甲,身邊也沒有武器,衣服和頭發都濕了,卻不披毯子。西蒙走過去站在他身邊,尋思著要怎麽開始交談。

這時,年輕騎士渾身一凜,猛地伸手拉住西蒙的袍子。

這個人很年輕,五官俊秀,有一雙橄欖石般的眼睛。但此時這張臉卻十分蒼白,他雙眼圓睜,眼白泛紅,在一瞬間迸射出某種激烈的光芒,也說不清是怒火還是熱情。

西蒙正對上他的目光,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抱歉,我認錯人了。”萊恩說。

看清來者的模樣後,他扭回頭去,目光又轉到黑暗的河面上。

西蒙說:“不不,我才應該說抱歉。是不是嚇到你啦?”

萊恩搖搖頭。

西蒙問:“你怎麽了,受傷了麽?”

萊恩又只是搖頭,不吭聲。

西蒙又說:“天這麽冷,你這樣會生病的。他們在那邊弄了篝火,比較暖和,去那邊坐著吧?”

西蒙蹲在萊恩身邊,又說了很多關切的話,其中捎帶著問到戰況如何、現在大家準備做什麽等等。

萊恩目光放空,基本不怎麽回答,要麽搖搖頭,要麽偶爾“嗯”一下。

西蒙報上自己的名字,問對方怎麽稱呼,萊恩倒是很禮貌地回答了“萊恩·巡信者”這個名字。

西蒙並沒有直接見過萊恩,只是隱約覺得這個名字耳熟,應該是和海港城那些人有關。他在貝羅斯身邊的時候好像聽過這個名字。

西蒙無意間提到:“篝火那邊工人多,有點吵鬧,所以你不願意去?那你去實驗室裏也行啊,那邊也暖和。”

萊恩終於有了點別的反應。他問:“你是法師嗎?”

西蒙可以算是,但也不能算是。他比較嚴謹地說:“我是法師的助手。”

萊恩問:“你認識冬薊嗎?”

那可太認識了。西蒙說:“冬薊嘛,有很多法師認識他。”

他故意說得模棱兩可,不表現出自己的喜惡,也不體現出冬薊在附近。因為在明面上,“冬薊”這個人並不在寶石森林裏,那個半精靈只是另一位精煉師而已。

西蒙深知,如今做事說話都要小心點,如果他胡說八道,沒準將來就走不出寶石森林了——反正誰死了都可以把責任推給死靈師。

他不知道眼前這人與冬薊的關系是好是壞,謹慎點總沒壞處。

萊恩想了想,又問:“如果你認識冬薊,你知道他做了什麽嗎?或者這麽說吧……你們那邊的精煉師做了什麽?”

西蒙哪知道。他還想問別人呢。

他說:“我只是個助手,懂的不多,不太明白他們的法術……”

“精煉師在哪?就是主要負責做事的那個。”

“這我也不知道……”

“他早就不在實驗室了吧?什麽時候走的?”

“好像是吧……我沒註意時間。”

“他離開之前都做了什麽?”

“不清楚……”

萊恩看向西蒙。與其說是看,西蒙更覺得自己是被瞪了一眼。但他又不太確定……因為萊恩的目光只有一瞬間帶著明顯的厭惡,接著就馬上又變得溫和平靜了。

這表情變化讓西蒙有點害怕。他慢慢站起來,決定還是不要和這個人打聽消息了,這人看起來不太對勁。

萊恩繼續問著:“你也是法師,你不清楚嗎?看看這些……”他朝著夜色中的河面比劃了一下,也不知道到底在指什麽東西,“這些,反正就是這些奇怪的事情……都是他幹的吧?”

西蒙敷衍地說了幾句不清楚,慢慢後退準備離開。

萊恩站起身,跟著西蒙過來了:“你看看!這一天內發生的事情!你知道他都做了什麽嗎?告訴我吧,他具體都做了哪些事?你不太懂也沒關系的,我也不懂,只要告訴我表面上看起來他做了什麽就可以,任何事都可以……請你想想!我在找那個精煉師,我很擔心他,我想找到他,你跟我說說,你跑什麽!快跟我說……”

西蒙嚇得大聲說不知道,加快腳步跑向了人多的地方。

萊恩停在灌木叢後,沒有再跟上來。

西蒙被嚇到並不是毫無原因的。

在萊恩冒出那一大串追問的時候,他的語氣非常溫和,使用的詞句也都很禮貌,可與此同時,他臉上卻逐漸呈現出痛苦和憤怒的表情。

西蒙看不懂那表情到底是怎麽回事,只是覺得這種不協調相當嚇人……就好像是,那人只控制住了語氣,沒能控制住表情。

西蒙跑回實驗室附近,還心有餘悸。剛才他感受到的恐懼一點也不比面對阿爾丁時少。

他萬分感慨:那個半精靈身邊怎麽都是這種可怕的人?或許這足以說明半精靈本人也很可怕,只是平時看不出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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