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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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恩走回來,從衣架上拿來一件外套給多林裹在身上。多林不明所以,萊恩也不多解釋,直接把多林從床上抱了起來,走向門口。

“走吧,不能讓他們等太久。”萊恩說。

“什麽?去哪?誰等著?”多林問。

萊恩倒也不隱瞞。他告訴多林,現在他們在議會塔裏,要去見城邦議會成員和從白湖城大神殿來高階神職人員。

多林仍然一頭霧水,但來不及再多問。萊恩已經穿過走廊,走入雙開大門,帶著他來到一間高穹頂的圓廳裏。

圓廳裏坐著很多人,大部分是衣袍華貴的北方人,也有一些穿祭袍的騎士。

多數是陌生人,只有兩個是多林認識的面孔:一個是阿爾丁,一個是格羅拉。多林到費西西特之後見過格羅拉,對她了解不多,只知道她是議會成員。

從大廳裏的氣氛、人們各自的姿態來看,在萊恩與多林抵達之前,這裏就已經在進行著漫長的會議了。

他們不問萊恩和多林的身份,對多林這幅虛弱模樣也並不好奇,看來是早已知道了基本情況。

萊恩把多林放在一張高背軟椅上,自己去坐到了遠處。多林想回頭看他,卻被一個陌生身影擋住了視線。

來者也是一名白晝騎士,沒穿戰甲,穿的是簡禮用的祭袍,年齡比萊恩大,身形也更強壯些。

當他走到多林身邊時,他察覺到多林眼中略有恐懼,於是他半蹲半跪下來,降低自己的視線,擡著頭與多林說話。

“你好,我是雷諾·巡信者,”雷諾隊長一手撫著胸口,微微欠了欠身,“我聽說過你,你叫多林,是處刑隊同袍們的朋友,對嗎?”

多林點點頭。

雷諾又問:“你還好嗎?身上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多林搖搖頭,輕聲說:“我沒事……”

接下來,雷諾問了他幾個問題。首先是問他被死靈師綁架的大致經過,然後給他列舉了一部分人名,這些人都是被死靈師抓住的人質,問多林是否認識他們。

多林察覺到,名單上的不是全部人質,而是至今還沒有被釋放的人質。不過,名單裏面卻沒提到德麗絲,也沒提到“羅森”,倒是提到了德卡洛。

接著雷諾問到了亡者獵人的突襲。他提問的時候語氣輕柔,還會時不時說一些例如“別怕”“太遺憾了”之類的話,這一點和多林認識的那些年輕騎士很不一樣。年輕騎士說話生硬,總會有點像命令別人,而雷諾的態度非常溫和,更像是醫護在安撫受過痛苦的傷員。

越是這樣,多林反而越難以控制情緒。他想起了那天地道裏的恐怖景象,想起德卡洛生前與他的閑談,想起德卡洛讓他送往故鄉的書信,想起之前在寶石森林經歷過的一切事情……

他忍不住彎下腰掉了眼淚,接著又意識到在這麽多人面前哭泣極為丟人,又趕緊徒勞地咬著牙抹淚。

雷諾沒有笑話他,也沒有不耐煩,而是一邊安慰他,一邊繼續有條不紊地提問。

不遠處,城邦議會成員們竊竊私語。格羅拉正在和一個牧師打扮的年長女性對話,兩人臉上都帶著遺憾的表情。

阿爾丁倒是沒說話。多林註意到他的眼神,他似乎在望著圓廳門口方向。

起初多林不知道阿爾丁在看誰,後來仔細一想,他可能是在看著萊恩。

多林突然就明白了。他明白了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也明白了這場問詢的目的。

多林剛一想到萊恩,萊恩就出現了。他走上來,對雷諾隊長行了個簡禮。雷諾也對萊恩點頭致意,還將手輕輕放在他肩上。

“我們基本都明白了,謝謝,”雷諾說,“我們還要繼續開會,你們兩個就先回去休息吧,好好照顧你的朋友。願白晝女士的照拂常在。”

“願白晝女士的照拂常在。”萊恩說完,又以私人身份對雷諾表示了感謝,再次行禮。

萊恩又要去抱多林,多林有些抗拒,非要自己走,但藥劑的影響還在,他的腳踩在地上就像在踩棉花,根本站不穩。於是萊恩又把他抱起來,大步走出圓廳。雙開大門在他們身後關閉。

這次,萊恩沒有帶多林去剛才休息的房間,而是一路抱著他離開了議會塔。

議會塔外,一駕馬車正在等著他們。上了馬車,萊恩敲了敲車壁,車夫開始催馬前行。

多林身上藥水的效應還沒退,肢體無力,偶爾遇到顛簸時會有點坐不穩,萊恩趕緊用手臂保護著他,把他固定在自己身側。

萊恩面露羞愧:“實在抱歉,我對藥水不是很擅長,可能用的劑量不太對……不過別怕,多休息幾天就好了。”

“萊恩,你到底想做什麽……”多林虛弱地問。

萊恩說:“我們要去灰雁驛站。你剛來費西西特的時候就住在那,行李應該都還存在房間裏吧?我們給你續了房費,你就繼續住在那裏,事情結束前不要外出,會有人負責輪班保護你。”

說出來是“保護”,實際上大約是“看守”吧。雖然得知了住宿安排,但多林問的顯然不是這個。

他有些恍惚地喃喃著:“這是神殿騎士應該做出的行為嗎……”

萊恩想了想,認真地說:“哦,你問的不是我們要去哪,而是還在問那個藥水嗎?放心吧,這種藥水不會傷害你的,配方來自我哥哥,我們以前用過很多次。那時候我還小,沒什麽戰鬥能力,我哥哥又不擅長弓箭什麽的,所以我們就用這種方法對付動物。我認識藥水裏的每一種材料,可以保證這絕不是毒藥。畢竟我們不能用毒來狩獵動物啊。而且藥水的材料中也沒有任何禁運品,使用它不屬於投毒或暗殺,這並不違反神殿騎士行為規章。”

多林搖了搖頭:“我指的也不是藥水。”

“那你指什麽?”

“一切,”多林低著頭,“我是指你做的一切。”

“我做了什麽?”

“你在和亡者獵人合作……他們只想殺死靈師,根本不管人質的死活,你明明知道這一點……”

首先,明知人質會被一起殺死,卻暗中幫獵人,誘導他們去偷襲死靈師。

然後,故意隱瞞有人質死亡的情況,以便完成第二次交換,釋放一批原本被關押著的死靈師,讓他們回到同伴之中,一方面降低死靈師的警惕心,一方面用傷病員拖慢他們一切行動的效率。

接著,等到最後一次交換人質之前,再曝光那場獵人突襲,讓城邦方知道剩餘的人質已經死了,最後一次交換根本無法達成……

這樣一來,等到最後的交易那天,城衛隊、商會私兵、處刑隊和前來支援的白湖城騎士支隊就可以直接發動襲擊,不會有任何人反對,不會再有人或顧忌,可以把死靈師一網打盡。

關鍵在於,這麽做是名正言順的。死靈師要交換,如今卻交不出來人質,所以顯然是他們毀約,而不是城邦和神殿毀約。這場戰鬥不會損傷任何人的名譽。

更重要的是,到那時,亡者獵人也會出現。

獵人們一心想殺死靈師,對別的事就很少去考慮。他們恐怕不知道,這次他們也會淪為獵物。

對城邦方和神殿來說,他們面前擺著證據,證明是獵人殘殺了那些人質。所以獵人要為這罪名付出代價。那肯定會是一場盛大的殺戮,希瓦河凍結的冰面恐怕會被鮮血染黑。

問題是,這種事完全可以不必發生。如果三次交換人質都能順利完成,死靈師就會撤出森林,屆時費西西特再借助多方力量加固防線就好……多林原本以為這樣就夠了。

多林倒也不是真想譴責萊恩。剛才他問萊恩,這是神殿騎士應該做出的行為嗎?其實他就是隨口一說。

說完之後,他自己也意識到了,萊恩幹的事都挺正確的,好像還真的沒有任何違背騎士誓約的地方。

萊恩並沒有做出任何惡行。綁架人質是死靈師幹的,濫殺無辜是亡者獵人幹的……除此外可能還要加上一條:各種主意恐怕是商會的人想出來的。或者可以準確點說,可能就是阿爾丁想出來的。

而萊恩呢,他只是傳遞了一點消息而已,他可沒有出賣或攻擊任何人。

多林長時間低頭不語。過了一會兒,萊恩問:“你憋著一肚子話吧。剛才你怎麽不當著大家的面說?”

多林疑惑地看向他:“說什麽?”

萊恩解釋道:“我看得出來,你對我的行為頗有微詞,那剛才你為什麽不說出來?你應該直接對支隊統領說,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他。”

我怎麽可能說呢……多林搖了搖頭。那一屋子的人恐怕都是同一個立場,同一個想法,只是每個人扮演的角色不同,維持的外表不同罷了。

藥水不僅帶來虛弱感,還讓多林漸漸開始頭痛。他向前彎著身體,交疊雙臂,趴在自己膝蓋上。萊恩把手搭上他的背,輕拍著安撫。

多林並沒有覺得好一些,反而還更加眩暈。

他搞不懂,實在是搞不懂。他發現所有事情都變了,都變得得很難理解。

在海港城的時候,他很怕卡奈,覺得這人是個殘忍的打手;結果沒過多久,卡奈竟然會為了抓住危險的怪物而犧牲自己,如今所有人都說他是法師之中的英雄。

還有被稱為森蚺的阿爾丁,這人就像一條盤踞在港口的毒蛇。多林會永遠記住那條未能靠岸的船,至今他都不知道海島精靈營救隊究竟經歷了什麽。

剛離開海港城的那段日子裏,萊恩與多林經常促膝長談。不僅多林厭惡阿爾丁,萊恩也對那人一肚子怨恨。

可現在又是怎麽回事?為什麽萊恩和阿爾丁仿佛成了盟友?他們不僅可以和平地共處一室,甚至還可以分享情報。

萊恩與阿爾丁,無論是他們中的誰先想出了那些可怕的主意,反正另一個人並沒有反對。

萊恩為什麽會願意這樣做……多林怎麽也想不明白。

多林開始努力回憶,回憶和萊恩相處的每一個細節,萊恩是什麽時候開始改變的……

他驚訝地發現,如果把此時的萊恩與第一次見面時對比,這“兩個人”貌似有很大的區別;但如果一點點回憶他們認識以來的每一次相處,他又覺得一切都是連貫的,一切都是順其自然的,萊恩並沒有什麽明顯的變化。

他聽見萊恩在輕輕嘆息。他擡頭看過去,萊恩也在看著他。

萊恩迎著他的目光,皺著眉感嘆道:“說真的,多林,我真的很不理解你的想法。”

這話可太驚人了,多林正想這樣說萊恩呢,沒想到萊恩先說出來了。多林並不覺得自己的言行有哪裏難懂,萊恩才難懂呢。

萊恩說:“剛認識你的時候,我還以為我們會很投緣……沒想到你和他們都一樣。”

“他們是指誰?”多林問。

“反正就是你們這些人。你,還有冬薊,還有卡奈和阿爾丁……還有很多人。”

多林一楞。這可怪了,他和阿爾丁難道還能有什麽共同點?他問:“這些人怎麽了?”

萊恩說:“我不明白,你們這些人到底想幹什麽?”

這話令多林更困惑了。

萊恩說:“我跟你說過我小時候的事,就是我父親哈曼被殺害的那些事。後來我長大了,我和冬薊去調查,還真查到了一些東西……然後呢?然後就結束了。哈曼死了,殺手也死了,派出殺手的人也死了,這事就這麽結束了。難道真的這麽簡單嗎?哈曼的名譽、冤屈、死前的經歷……就這麽輕飄飄、這麽不重要嗎?其實我看得出來,冬薊根本就不想查,他只是隨便做做樣子而已。到頭來,只有我一個人重視這件事。但是重視又有什麽用?在整個過程中……沒有任何人明白我想要什麽,我最後也沒能得到任何東西。”

多林仔細體會著。他能聽出來,萊恩所說的“任何東西”並不是指物質上的收獲。

他想追求一些什麽,但那些東西太飄渺了。可能連他自己也很難形容出來。

“越是長大,我越搞不懂冬薊,”萊恩繼續說著,“他好像很想了解哈曼生前的事,又好像並不想;他害怕死靈師,可是他又幫死靈師。後來我們遇到了亡者獵人,那個女性亡者獵人也很奇怪,她又要殺死靈師,又要送三月回故鄉……獵人不是制裁褻瀆生命的人嗎?可是她卻殘害了從未犯罪的神職人員……冬薊在其中也是這麽奇怪,冬薊那麽怕她,卻對她的行為無動於衷。他既不支持她,也不對她感到憤怒……我不明白,我真不明白,他們這些人到底想要什麽呢?”

以前萊恩也說過這些,那時他只講了客觀發生的事件本身,沒怎麽講個人感受。

現在再聽萊恩說起,多林也感覺到了“事情奇怪”。但他並不是覺得萊恩提到的這些人奇怪,而是萊恩的所感、所想……都越來越奇怪了。

多林依稀感受到了一種暗暗湧動的怨氣,或者也可以說,是支離破碎的憤怒。

萊恩看著多林,眼神愈發悲傷。“後來的事你也知道,你也參與了,”萊恩說,“你想幫助精靈營救隊,我也想。可是我們失敗了,失敗得非常徹底。那時我終於明白了,冬薊和我不一樣。雖然我們是一家人,但他完完全全是我理解不了的那種人。他和阿爾丁才是一類人。那時候我心裏有種希望,我想,或許你不一樣,你和我的想法更相似……”

他停下來,搖了搖頭:“結果,我又錯了。我連你也理解不了。”

多林鼓起勇氣,低聲說了一句:“對我來說,你才是很難理解的人……我不明你為什麽會這樣。”

“很難理解嗎?”萊恩皺著眉,眼睛輕輕瞇著。

他在困惑的時候經常露出這個表情。比如小時候,冬薊告訴他不要做某件事的時候,或者和多林聊天時,多林講述各類奇妙的精靈風俗的時候。

“真的很難理解嗎……”萊恩又重覆了一遍,“我想做的事明明都很簡單。我有原則,就如同騎士團也有誓約一樣。我有了一個目標,然後就想完成它,想貫徹到底。僅此而已。可是你們全都不是這樣,你們從來不會把該做的事情做到底,你們一會兒突然要做什麽事,一會兒就又變了。你們總是搖擺,總是會改變立場。”

多林看著萊恩,一句話也回不上來。

剛才他的感覺是對的……並不是萊恩變了,或許萊恩一直是這樣,只是他不夠了解而已。

就如同破壞地磚的樹根。樹木看似平和穩定,其實樹根在靜默地瘋長。它並不是在突然之間拱出地表的。

好好抒發了一通之後,萊恩向後靠在墊子上,微微仰頭。他的目光穿過馬車車頂,聚焦於更遙遠的地方。

他喃喃著:“所以,為什麽你們總是對的?而我想做的事情卻都是錯的?我想查明父親的死因,我想懲罰濫殺神職人員的獵人,我想解救奴隸,我想清除帶來災禍的死靈師……明明你們也都想做這些事啊,可是你們又會改變想法,又會妥協,最後搞得好像是我錯了、是我在沒事找事一樣……我就不能正確一次嗎,我就不能幹凈利落地終結這些惡行?”

多林輕輕搖頭:“這不是對和錯的問題啊,不是所有事情都……”

“骯臟。”萊恩打斷他的話。

“什麽?”

萊恩說:“你的看法也自有道理,我能理解。的確,不是所有事都可以分對錯。比如商會,比如阿爾丁,還有亡者獵人,他們做的事不一定是錯的,但都很骯臟。”

“你的手段就幹凈嗎?”

萊恩嚴肅地回答:“不幹凈,但是符合秩序。是非對錯覆雜,秩序簡明易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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