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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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丁踢開屋門,將西蒙一把丟了進去。

西蒙摔在地上,頭腦發懵,一邊咳嗽一邊本能地想爬遠。

阿爾丁反手關上了門,也沒點燈。西蒙嚇得哭了出來,不停向後蜷縮,阿爾丁就一步步走近。

“這裏沒人,安靜,很適合繼續聊天,”阿爾丁踩住西蒙的腳踝,讓他沒法再繼續向角落爬,“你都和冬薊聊了什麽?也和我說說吧。”

“沒、沒什麽重要的事情……”西蒙邊流淚邊嘟囔著,“就是元素法師們交代我做的事……還有借條的事之類的……”

“什麽借條?”

阿爾丁這麽一問,西蒙頓時意識到大事不妙。

他忽然明白過來了。阿爾丁確實不知道借條的事,但這並不是因為冬薊怕他生氣而隱瞞他,而是很可能就沒有什麽借條。冬薊應該是虛構了一個借口,用來達到別的目的。

即使西蒙想到了這一點,卻仍然想不明白冬薊的真實目的。如果猜不到冬薊的目的,也就猜不到阿爾丁的怒氣從何而來。

出於直覺,西蒙決定不要說出事情的全貌,他得假裝少知道點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於是他解釋道,借條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冬薊傾訴過一個小煩惱,似乎是被人騙了開過什麽借條,冬薊心裏不踏實,就和他抱怨過這件事,具體情況他了解的也不多。

阿爾丁聽了,點點頭,挪開了踩住西蒙的那只腳。西蒙剛要爬起來躲避,卻又被阿爾丁按住了後背。

阿爾丁把他的雙臂反剪過去,抽出一條皮繩,緊緊綁住。

西蒙不停重覆著“我說的是真的”,阿爾丁也不回答。

綁好了之後,阿爾丁蹲在西蒙身邊:“你別害怕,我不會殺你,也不會打傷你。剛才我說了,我不願意讓你在海港城裏出事。”

西蒙艱難地看向他,搞不懂他到底什麽意思,也不太敢繼續哭。

阿爾丁說:“如果死在海港城之外的地方就無所謂了。”

西蒙又開始哭哭啼啼地求饒,仍然堅持自己什麽也不知道。阿爾丁站起來,拍了兩下手,昏暗的大廳側面打開一扇小門,兩名穿皮甲的戰士從地下室走出來。

阿爾丁對他們說:“天亮之前,把這個人送到南漁港的瑪莎號上,要盯著船起航。運送的時候註意點,別把他搞傷了,否則培西島的海盜頭子就沒法用他了。”

西蒙整個人都僵住了。他不是很熟悉海港城,不清楚南漁港在哪,但他可聽說過培西島。

培西島是東南諸島之一,面積不大,是一夥兒海盜的落腳據點。這些海盜威名在外,是東南海面上人人畏懼的惡徒。

多年前,十帆街商會和海盜進行過談判,談得比較順利,雙方達成了不少私密的合作。從那以後,海盜再也不會去劫商會的船。

阿爾丁俯視著西蒙,微微一笑:“你長得很漂亮,金發碧眼,五官也很英俊,不像是侍從的兒子,倒像是哪裏來的小貴族,確實招人喜歡。連烏雲那樣的怪物也喜歡你。你知道嗎,培西島海盜的頭領也非常喜歡像你這樣的人,男女皆可。他說男人懷不了孕更好,帶在船上,隨時放松娛樂一下,比較方便。”

他說完,那兩名手下把西蒙從地上拖起來,還拿出一團手帕,作勢要堵住西蒙的嘴。

西蒙嚇得又哭又叫,拼命扭開頭,躲避那塊沾著藥水味道的手帕,哀求著“我說我說”“求您給我個說實話的機會”……

於是阿爾丁擺擺手,兩名手下放開了西蒙。

西蒙跌回了地上,迫不及待地開始轉述他與冬薊的每次相處。從結交過程到借條的來龍去脈,事無巨細,清清楚楚,還捎帶著描述了冬薊每次與他溝通時的情緒和反應。

阿爾丁背對著他,默默聽著,中間沒有任何打斷。

西蒙不時停下來一下,想看看阿爾丁的表情,但阿爾丁站在大廳一角的黑暗中,他實在是無從觀察。

西蒙說完之後,阿爾丁沈吟片刻才走過來,蹲下,拍了拍西蒙的肩:“不錯,這樣才是誠實的朋友。”

說完,他就又站起來走開了。

守在一旁的兩名手下又抓住西蒙,不但沒有給他松綁,還要繼續拿手帕堵他的嘴。

西蒙拼命掙紮,但始終抵不過兩名戰士的力氣,那兩人一個牢牢壓制著他,一個用匕首柄掰開他的牙關,將沾了藥的大團手帕塞進他嘴裏。

阿爾丁用安慰的語氣說:“別怕,一會兒你就睡過去了。給你個建議,醒過來之後就好好伺候人家,不要大吵大鬧。海盜可不像我這麽溫柔,他如果不耐煩了,是會割掉你的舌頭的。”

西蒙被堵住嘴,嗚嗚地叫著,身體愈發無力。那兩個手下把他一左一右架起來,拖著走向大屋門口。

就在其中一人要推門時,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打開了。兩名手下吃驚地“啊”了一聲。

阿爾丁也回頭望向門外。冬薊站在外面,緊鎖著眉頭。

冬薊擋著那兩個手下的路,目光越過他們的肩膀,看著阿爾丁:“放了他吧……這不關他的事。”

阿爾丁沒有立刻回答。如果是從前,他可能會編個什麽借口騙一下冬薊,讓冬薊不再過問這件事。但今天……也沒這個必要了。

阿爾丁輕輕搖頭:“這個人沒什麽本事,卻絕對算得上是個禍害。留著沒有好處。”

冬薊說:“他有家人在王都,您就不怕惹麻煩嗎?”

阿爾丁笑了:“我有點不明白了。你到底是可憐他這個人,還是僅僅覺得處理掉他會有麻煩?”

“兩方面都有,”冬薊說,“不管是出於哪種想法,總之我都希望您能放了他。阿爾丁大人,別這樣,是我讓他去查傭兵的事,要怪也應該怪我。”

那兩名戰士回頭望著阿爾丁,等待命令。

阿爾丁偏了偏頭,示意他們把西蒙先帶下去。大屋側面有個小門,通向作為私牢的地下室。

西蒙已經不省人事了。兩名戰士把他拖進地下室,從內部關上了門,留下阿爾丁與冬薊兩人。

手下離開之後,阿爾丁慢慢踱步到門口。他剛踏出大門,冬薊向後退了一步。

阿爾丁微微皺眉,一步跨到冬薊身旁,像從前那樣伸手摟住他的肩。

這次冬薊沒有再躲,只是表情看上去有些無力。

阿爾丁要摟著冬薊離開,冬薊有些抗拒。阿爾丁說:“好了,別怕,我不會把西蒙送給海盜的。我原本就是只想嚇唬他一下。我都沒怎麽傷到他吧?也不用擔心他出去之後有指責我的證據。他這種人,很明白怎麽做對自己更好。”

冬薊低著頭:“我不敢信。”

“那你仔細想想。如果我真把他送給海盜,萬一他特別受寵,又運氣好,將來活著回到了陸地怎麽辦?我為什麽不直接殺了他再悄悄處理掉屍體?這不是更利落嗎?”

阿爾丁說得有道理。這大概並不是騙人。

但冬薊並沒有因此感到欣慰,反而更覺得身周惡寒。“直接殺了他再悄悄處理掉屍體”,這正是那夥傭兵得到的下場……

阿爾丁攬著冬薊,沿藤蘿長廊往回走。

阿爾丁感嘆著:“說真的,我很疑惑,為什麽你會擔心那個沒長腦子只會諂媚的廢物?你了解他嗎?難道你還覺得他是個無辜小可憐?”

冬薊說:“我不想跟您講這些道理。我講不過您。”

“但你肯定有話想跟我說。這會兒仆人應該已經準備好晚餐了,來吧,我們去坐下再談。”

說是要坐下談,但等兩人走進小議事廳,真正坐下之後,誰也沒有主動開口。

冬薊不主動出聲,阿爾丁也不催促,就只是照常吃飯。冬薊沒什麽胃口,動作慢吞吞的,一臉的魂不守舍,沒吃下多少東西。

這頓晚餐拖了太久時間,兩名女仆等在門口,也不知道要不要進來收拾。最後,阿爾丁對她們招了招手,讓她們收走餐具,拿走多餘的燭臺,只剩下必要的兩盞。

仆人們很懂察言觀色,退下之前輕輕關上了小議事廳的門。

這樣,室內就只有阿爾丁與冬薊兩人了。

“你是真的什麽也不想說嗎?”阿爾丁問,“如果憋著話想說,那就說出來。要是真不想說,就別苦著臉像生病了一樣。”

冬薊原本一直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現在他終於微微擡起頭,隔著暗淡的燭光,看著桌子斜對面的阿爾丁。

他的眼睛和鼻子都有點發酸。如果不是錯覺的話,阿爾丁好像是第一次用這種語氣對他說話。

他望向阿爾丁:“我確實有些事想問您,但我怕即使問了也沒用,您不會回答的。”

“你先說說看。”

於是冬薊問:“當初有一隊精靈營救隊想去倉庫救奴隸。營救隊後來怎麽樣了?”

阿爾丁表面不動聲色,內心卻暗暗吃驚。

他本以為冬薊要問傭兵的事,但冬薊竟然問起了那麽久之前的營救隊。

“你怎麽又想起這個了?”阿爾丁說,“那件事解決完之後,我們不是已經聊過了嗎?”

冬薊說:“自從知道了那些傭兵‘毒發身亡’的消息,我就又想起了精靈營救隊。我記得您說過,精靈營救隊租到了一艘船,是沒有龍骨標號的無名漁船……阿爾丁大人,其實從前我根本沒想這麽多,直到前些天我才意識到……龍骨標號又不是船帆上的圖案,如果精靈直接返航了,那您怎麽能直接看見它?除非把那艘船開進船塢裏仔細檢查……”

阿爾丁說:“這件事當然有人能做到,但不是我本人。負責與精靈談判的也不是我。”

“當然,我相信這一點。您應該不需要親自動手……就像對那些傭兵一樣。”冬薊的聲音抖了一下,“所以營救隊到底怎麽樣了?他們是返航了,還是已經死了?”

阿爾丁沈聲道:“我不會殺沒有必要殺的人。我是商人,不是以殺人為樂的瘋子。”

冬薊問:“那……他們算是有必要殺的,還是沒必要殺的?您不能直接回答我嗎?”

“營救隊的事有個很平和的收尾,碼頭也好,南漁港也好,根本沒有發生任何戰鬥,也沒有任何海島精靈死在這裏。這一點我可以保證。”

“他們沒有死在碼頭,沒有死在南漁港,也沒死在海港城的任何地方……對吧?那他們是死在遠海了嗎?還是死在海底下?”

冬薊問這句話的時候,阿爾丁正喝下一口淡酒。冬薊話音一落,他把杯子重重放回桌面上。

金屬杯底與木桌撞出清脆的響聲,把冬薊嚇得抖了一下。

阿爾丁第一次用不耐煩的語氣對待冬薊,而冬薊也是第一次這樣咄咄逼人地對阿爾丁說話。

阿爾丁沈默片刻,緩和了一下情緒,再開口時,語氣倒也還算和氣:“冬薊,你和我說這些,應該不是只想探討已經發生過的舊事吧?”

冬薊嘆了口氣。

他已經不需要阿爾丁回答了。

阿爾丁站起來,走到冬薊身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拉起冬薊的雙手,攏在自己手心裏。就像從前一樣。

他問:“我看得出來,你不只是想談過去,你還有別的想法。說出來吧,你有什麽建議,你希望我做什麽。”

“我說了會有用嗎?”冬薊有些虛弱地看著他。

“雖然你個性柔軟,但其實你是個很理性的人。你不會提不切實際的要求。只要你的建議合理,我當然會考慮。”

冬薊點點頭:“好。那我就直說了。我想離開這裏。”

阿爾丁輕輕撫摸著半精靈的雙手,用安撫的語氣說:“我明白。但之前我們不是溝通過了嗎,要等風頭過了,有了奧法聯合會和王都的默許,你才能出去。別擔心,這一天不遠的。”

“不是這個意思,”冬薊說,“阿爾丁大人,我所指的不是離開宅邸。而是……我再三思考過了,我不適合在海港城生活,也不適合繼續為十帆街商會服務。我想離開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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