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永遠愛你的,之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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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下,擡頭!好,拍完了,下一個。”

老式萬靈相機時不時冒出青煙,新兵蛋子挨個坐下。拍完照,就算是存了檔,在新軍名單裏留下一筆。

唐立言剛拍完,就被排隊的人群擠了出來,連連退了好幾步。

這一踉蹌,就撞上個人,腳上沒輕沒重地踩中他,唐立言說了好幾句“抱歉”,滿臉歉意地擡起頭,突然楞住了。

“如果我不來,你打算什麽時候告訴我?”裴山站在原地,沒喊疼也沒回禮,只是冷冷地問,“新軍征兵從開始審核到現在,半個月了,之白。”

“小山?”唐立言頓時慌了,手足無措地粘上去,拽著他的衣角,被裴山掙脫開。

“回去說。”

一路上唐立言都跟在後面,像個犯錯的學生,步子都只敢跟著裴山邁。

磨磨蹭蹭回了祥源樓,裴山一把關上門,問:“所以,去哪裏。廣州?”

沒給唐立言開口的機會,這一個問句把年輕人問懵了,怔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慌忙擺手道:“不不,不去廣州!”

唐立言的聲音有點委屈,手指也是勾著裴山衣角的,“能不能先別生氣?先生,裴老師,我沒想瞞著您。”

只是那天的雪色太絕,氛圍又太適合團聚,唐立言實在張不開口去說。畢竟這個道別還不知何時能兌現。

“我一開始以為,先生討厭我、煩我。正好戲班子又散了,今後我就沒進賬、也沒住所,我……幹脆就報了名。”唐立言試探著離裴山近了些,“可你找我那天,審核結果還沒有下來,我以為自己是過不了的,誰能想到……”

“誰能想到你不但進了,還是精兵隊。”裴山又氣又舍不得,恨不得把這孩子捆在身邊叫他不要亂跑,“你出息了。這麽難進的地方,你一個唱戲的輕輕松松就進了去?”

怎麽可能不生氣。精兵隊,聽著風光,晉升也快,可那都是拿命跟血換的!

唐立言聽不出先生這是在誇他還是在諷刺,只能囁嚅道:“也沒有很輕松,體測項目挺多的。”當然,這句話在裴山的眼刀裏收了聲。

教齡幾年的教書匠此時卻失了語,千言萬語,都化在了無奈擺動的手上,變成一個擁抱,把這孩子攬進懷裏。

“就不能不去?”裴山自己都不敢信,這話是他一個受慣了家國教誨的人會說出來的,“戰場又不像臺子,刀山火海,那可都是真的!”

唐立言知道裴山是舍不得他,忍著心疼,又鼻子酸酸的,憋著哭腔說:“這哪能不去呢?名單早就定了,如果不去,那算逃兵的。”

裴山這輩子沒這麽難堪過,不自覺地就落淚,沒一會,把唐立言的衣襟都染濕了。

“小山,你別哭。你一哭,我真的走不了了。”唐立言急得不知怎麽辦才好,托起裴山的臉看了又看,一下下吻他的眼睛,“那我不走了,不走了行不行?”

說是不走,但還是沒可能。甚至,裴山連送行家屬的名額都沒能拿到,只能遠遠隔著月臺,給那個擁擠的火車揮了揮手。

可是人太多了,太多了,多到每一個新兵都像是一只螞蟻,密密麻麻,看不見愛人的臉也聽不見愛的呼喚,甚至連他在哪都無從得知。

裴山跟著火車一路跑,一路追,在咣嗤咣嗤的聲音中累到脫力,朝鐵軌的方向跌坐了下去。

此後裴山的生活,便無趣多了。學校停了課,婉婉又去工廠上班,他得了空就照顧裴林,閑時,去給大戶人家的女孩子做做家教,輔導人考學。

他在教的女孩,名叫阮晴,來年要考女子學校。裴山看著她總能想起婉婉,於是教的也盡心盡力。

沒課的時候,裴山就往郵局跑——先是直奔那個“陣亡名單”去,心驚膽戰地尋找一番,又長長松了口氣,再去窗口,詢問有沒有署名“之白”的來信。

在唐立言走後的第一個月,信來得很勤,上面事無巨細地寫著自己夥食如何好、大家對他如何友善。裴山光看這信,便明白他是在粉飾太平。新兵進去,怎麽可能會好?

但裴山還是以同樣的行文回了過去,雖然不知道能否寄到,但好歹,讓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他在信裏說阮晴的功課、婉婉的工作,還有裴林的病情,時而在信裏隱晦地表露些愛意——不似唐立言那般大膽,只敢暗戳戳地,夾朵忍冬進去,或學著唐立言的筆跡,說要送他一場冬。這種日子,雖然等得難耐,但好歹有些盼頭。

這企盼便是在第三個月被掐滅的。

唐立言似乎是換了連隊,又換了駐地,熟悉的地點再沒來過信。裴山急得每日都往郵局跑,在陣亡名單上挨個尋,次次都得經歷一番心情的大落大起。裴山覺得這種日子再過下去,怕是會瘋的。唯一能讓他平靜些的東西,恐怕就是電臺了。

一開始裴山會對著戰事表,守著電臺找之白的駐地去聽,後來不知人去向,幹脆從早到晚,只要是華南地區的消息,有空就聽。惹得王凜歐總笑他,除了治學一概不管的裴山,怎麽竟開始關註起這些來。

“過兩天要覆課了,你收收心思,別把這些事兒,帶到課堂上。”王凜歐勸他,“現在的孩子都是血氣方剛,我生怕他們上著課,又都跑出去了。”

幸好是開了學,裴山才覺得自己不至於發瘋。只是每次下課回家,仍會第一個往郵局跑,排半天隊,把心臟都放到火上去烤了,仍舊看不到信的影子。

這到底,是失聯了?還是那孩子不再在意自己了?

裴山是無從得知的。

[裴先生親啟。

這是我離開你的第一百天。而我覺得已然要死掉。

這個戰區打得過於激烈,我們沒有送信的機會。我時常擔心自己會死,所以,把這封信藏在你走前給我的紅木箱子裏。希望,我能親手把他交給你。

我無數次想,為何當初要報那個名,又為何要平白走這一遭?我甚至打算就此逃了,逃回你身邊去。可是我斷然不能有這種想法,我還想,堂堂正正風風光光地回去,成長為你喜歡的人。

裴先生,請你務必捂好自己冰涼的手腳,也不要為了一錢半錢去省下晚飯。更不要擔心我會忘記你,因為,每一個炮火震天的夜裏,我都在翻來覆去想你。

……]

第六個月,雁城早就沒了雪的蹤影。只剩下蟬鳴鳥叫,和永遠遮天蔽日的椰子樹。

這六個月裏,裴山過完了自己的二十六歲生辰,阮晴順利去了學校。阮家兄長知道裴山的家境,時不時替妹妹詢問,是否需要一些幫助。

其實裴山能懂姑娘家的心許。他在教課時,常常能見到阮晴黏在自己身上的眼睛,就像當初之白一樣,想看又不敢看,嘴角卻是忍不住地彎起。可他斷然不可能給這份心思什麽回應,於是每日除了教書,便連半點寒暄的機會都不給,甚至阮兄的好意都不敢領,哪怕壞了禮數,也不要跟他們走得太近。

只是,阮兄對妹妹的溺愛程度遠超裴山的想象。他竟直接找到裴林,說起裴山的年紀和阮晴的優秀。裴林自然是樂得和阮家結交,等裴山一回來,就拉著人坐下,提起他的終身大事來。

“不可能的。”裴山拒絕地幹脆,“人家姑娘未來大好,沒理由折在我這種人這裏。”

裴林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把他的收音機摔得稀碎,吼他:“你以為自己是哪種人?阮家主動來跟你提,你倒是不願意了?那你願意跟誰,啊?”

裴林的肺疾經這一下被氣得覆發,雖然沒了精力去逼他,但也讓姊弟倆掏空了家底,給他抓藥治病。以至於裴山不得不又謀了一份教職、一份編輯工作,每每把自己累得忙到深夜。

這樣也好,一忙起來,腦袋就不太轉,也就沒什麽空閑,去想天邊那個人究竟去了哪裏。

可一旦躺回床上,裴山便會整宿整宿做噩夢,夢見之白被戰火吞了去,夢見血淋淋的人形推開門,然後嚇得坐起,從床頭掏出筆墨,刷刷地寫下自己的思念,一遍一遍念給夜幕聽。

之白,你究竟去了哪裏。

之白,你想著我的,對吧?想著我,就能回來的,對吧?

[……

之前說的那些快樂,是假的,通通都是假的。我本不該告訴你這些可怖的事情,可我實在擔心,你若是沒有心理準備,失去我時會非常難過——不知你會不會,但若是我,會在陰影裏活一輩子。

實話說,我已經從鬼門關裏過了許多趟。在來這裏的第三個月,我就被調去了最前線。之前我和你提過的那位四川兄弟,剛被我從屍堆裏翻出來。但我也被流彈打中了,所以這一月來,沒法提筆寫信。

本想求護士姐姐幫我,但他們好忙,沒日沒夜地看護傷員,我實在不忍心。只好讓我這份思念,跟著硝煙一起隨風散了去。再等等,我想,最多半年,我就能回去了吧。]

次年秋天來時,裴林的病徹底拖垮了身子。被大煙和肺疾纏了半身的人躺在榻上,沒什麽活氣,唯一的囑托,是送給自己兒子的。

“小山,你素來是懂事。”裴林的手腕瘦成一把骨頭,攥著裴山,“婉婉大概是嫁不出去了。哪怕嫁出去,那孩子也是外姓的。但你,阮家姑娘那麽好的條件,我不明白你為什麽不要。”

裴林的咳嗽聲很刺耳,裴山大半輩子受的儒子教育不允許他反駁這些話,只能在一旁站著,拿無聲做反抗。

“阮晴,再有兩年就畢業了。可以先訂婚,好歹讓我活著的這兩年,看到些亮吧?”

裴山仍是不說話,把裴林扶回床上,好聲好氣地哄睡著,才回了自己屋。

修好的收音機沒原來那麽好用,裴山抱著它躺下,調頻,聽到沙沙的聲響後,猛然來了一句:“全軍覆沒。”

全軍,覆沒。

明明染疾的人是裴林,可裴山竟是咳了半夜,紅腫著一雙眼,大清早請了假,失了魂一般,衣衫不整地就去了郵局。

隊排得很長很長,無數個像裴山一樣的男男女女,都在天沒亮時就等著,等那個名單出來,宣判死亡,或新生。

一直等到八點,郵局才開門。裴山已經緊張地走不動道,只能被人潮推著,踉踉蹌蹌朝大門湧。其實人太多,門口究竟掛了什麽,他根本看不清,只聽到郵局有人說,“別等了,華南大部分精銳部隊都沒了”“傷亡名單太長了沒法統計,一周後再來吧”,諸如此類。

如今已時至秋日,實在不該有驚雷出現。但裴山是實實在在聽到晴天霹靂的。那一下子打得他頭暈眼花,眼前白光一閃,就腳軟面門朝下摔了。郵局的人熙熙攘攘,也沒人管這悲慟暈厥的人,畢竟院子裏呼天搶地的人有的是,直到過了晌午,才有好心人把裴山送去了醫院。

“沒什麽大事,急火攻心了。”年輕大夫的眉眼長得有幾分像唐立言,“怎麽?家裏有人在戰區啊?”

裴山沒說有也沒點頭,只是朝那張臉望了許久,默默想著哪一塊像又哪一塊不像。魔怔似的,搖搖頭,問:“最近醫院裏有退下來的傷兵麽?”

“沒,他們基本上都是隨軍醫生在管。不然顛簸這麽遠,早就沒命了。”

裴山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怎麽回的家、怎麽見的婉婉,一概都不記得了。

[裴先生,我的傷好全了。

我終於能好好給你寫一封長信。我想是我錯判了,半年也許不太夠。如今形勢非但沒好,反倒是更糟。我兩天沒有吃過幹糧,水也是靠河裏燒開,隊裏不少人水土不服,鬧了肚子。好在我演戲時是走遍中國的,不怕這些。我唯一怕的,是無法聯系到你。

我不敢再數離開你多久了。我怕我會支撐不下去,在戰場上分了神。

太可怖了,每天都能聽到炮彈炸開,以至於我現在耳鳴很嚴重。我的許多戰友都沒了,手腳被炸開,或者直接額頭被打爆。一開始我會不敢看他們,但現在,我可以不流一滴淚地替他們收屍、收信、收照片。

我這裏存著許多人的思念。我好怕,真的,裴先生,請您不要笑我的無用,我每天都在害怕,萬一死去了,這些思念怎麽辦,它們就要爛死在土裏,這輩子不見天日。

所以我在拼命。拼命逃出去,見到你。

逃出去,見到你……活著,見到你!]

裴婉婉沒為裴林的病落幾滴淚,忙前忙後了好一陣子。可如今裴山又病倒,她才真正頂不住壓力,在裴山面前哭出聲來。

裴山自然是心疼的,柔聲安慰她,叫她不要多想,只是一時的火氣罷了,很快就會好轉。

“你為什麽病,我是知道的。”裴婉婉哭得上不來氣,急得給人倒水,又氣得不想給出去,“因為那個梨園的小兄弟,對嗎?”

裴山驚得手軟,一杯熱水打翻在床上也沒力氣去管,只抓著裴婉婉的袖子問:“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裴婉婉指著收音機問:“那你又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她疼弟弟,這是必然的,但她生怕裴山也和戲本裏那些人一樣,被什麽不幹不凈的東西勾了魂去。唐立言是善的,但在她的世界裏,善與善結合未必就是好事,冒天下之大不韙,那便是無法善終。話裏的愛與擔憂,是大過其他情緒的。

但這也是裴山最不敢辯駁之處。他苦口解釋地口幹舌燥,最終只得來裴婉婉一句:“他是死了,還是活著,你有準信麽?”

有準信麽?

這句話仿佛捏住了裴山的命門,叫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放心尖兒上的人,無非那麽幾個。我,爹。”裴婉婉指著他的心口,哭著問,“就算再加一個他,可他死了,你明白麽?”

沒理由為了一個已死的人,去放棄仍茍延殘喘的心頭肉。

裴山怎麽會不懂,可他一想到遠方的炮火,就五臟六腑都開始翻騰。怎麽會死?他連名單都沒看到,怎麽會死?

裴山便一直嘴硬著,恨不得拖著病體住到郵局去,一日沒在那越來越長的名單上見到想找的人,便一日不肯松口婚嫁的事。

然而他再怎麽想頂著壓力,卻沒料到阮家姑娘是個大膽又有底氣的人,甚至比唐立言更甚——她直接跑去了大學裏,在裴山任教的教室旁掛了個橫幅,拿徐志摩的詩向他告白。

裴山沒見過這樣直白的場面,被這一出整得雲裏霧裏,卻在雁城的每一個路口街頭,都能聽到有人在恭喜道:懷璋先生,好福氣啊!

[小山!

請允許我,叫你小山,好麽?因為我實在是開心。我不想告訴你場面有多慘烈,我又有幾天沒吃飯、沒合眼,我只想把這四個字,認認真真寫給你看——全,線,大,捷。

我聽說許多電臺都說我們全軍覆沒了?呸!他們未免太小瞧了精兵隊伍。這個“精”字啊,是多少天的加訓換來的呢!

抱歉,你會不會覺得我太浮躁?但我真的忍不住喜悅,想要和你分享。雖然這一年半來,我失去了數不清的兄弟,身上添了十幾塊疤,斷過一次手和一次腿,但我囫圇長回來了。我可以戴著功勳章和更威風的軍銜,站在你面前。

小山,我想向你敬禮。

這些天我一直只敢把你藏在心裏,連著我那些戲服女裝,窩在行軍袋中的最裏層。

可如今我想在陽光下,向你敬禮。

我的信仰,我的唯一,我的先生。

向您,敬禮。

永遠愛你的,之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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