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久別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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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林是在秋末走的。雁城的秋末雖不太冷,但該落的花和葉子也都看不見了。

老人的喪事沒怎麽大辦,但也叫小輩們累折了腰。頭七過後,裴山才回到學校,人已經瘦脫了相,每日好似行屍走肉,工廠的齒輪也沒他能轉,從黑板到報紙,手上是一刻不停的。

“小山,你要對自己好一點。”王凜歐實在瞧不得他每日連軸轉,“人,生老病死,都是常事。之前我母親過世時,你比誰都會安慰我,怎麽輪到自己,倒想不開了?”

王凜歐只當他是因為父親的逝世在感懷,卻沒想到正低著頭的人猛然問了一句:“今天那個迎接凱旋將士大會,是在主城麽?”

“啊?是吧。”王凜歐沒弄懂怎麽突然提到這個,“怎麽,你要去?”

裴山沒出聲。

去,當然得去。這麽多天沒找到唐立言的名字,裴山心中自然是懷著期待的。雖然許多時候他都不免胡思亂想——既然人活著,怎麽就不能來個信呢?條件艱苦他知道,可他擔心,年輕人的愛和關心在戰場上耗盡了。更擔心的事,那個一拉老長的名單……有遺漏。

去接風會上看看,讓自己死心也好,總得去看看。

一身功勳的年輕軍人特意換上了筆挺的制服,意氣風發地回了雁城。只不過這花孔雀似的炫耀心理才不是為市民們而生,他甚至特意推掉了接風大會,直直奔著裴山的學校去。

唐立言一路上得了不少註意,越是受關註,他就越是迫不及待見到先生——告訴他,回來了!帶著一身榮光,回來了!

裴山的辦公室在拐角處,被幾株綠植掩著。唐立言深吸了好幾口氣,想等會先生見到他會是什麽表情,自己的儀表又是否周正,磨磨蹭蹭半天都沒敲下那個門。

“找裴先生啊?”兩位別系老師正好經過,可能是唐立言穿了軍裝的緣故,對他分外熱情,“裴先生下午請假去主城了。”

“為什麽去主城。”

“這個他沒說。”另一位老師說著捂嘴笑起來,“可能是阮家姑娘找吧。”

“誰?”唐立言在心中見過這個姓氏,立刻警鈴大作,“是x大學的那位阮晴?”

兩位老師只當他是裴山多年不見的朋友,爭著分享說:“是噻,裴先生家裏喪事來得不巧,不然,他跟阮家估計這個月就能訂婚了吧。”

說說笑笑的聲音溜了許遠,唐立言在原地站著,是連思考都不會了。

訂婚,訂婚。

唐立言沒想到自己這麽久吊著一口氣,就為了能回來見一眼先生,可那個人倒好,轉頭就投入溫香軟玉去!

就當他是玩玩而已,想一腳踢開吧!說不定在自己拼命求生的時候,還盼著自己死呢!

唐立言氣得踢翻了綠植,瘋了似的往裴家跑。

風呼呼往嘴裏灌,他跑到耳鳴、雙腿失去力氣,仍舊機械地跑著。

無情!無恥!什麽舍不得自己走,還不是巴不得回不來!

他停在那扇門前,看到外頭掛滿了白紗,剛剛那幾句話便更有了證據,燒得他理智全無,只一個勁兒地在門前拍著,喊著。

“裴山!出來!”

唐立言把門拍得震天響,一個勁兒地喊“裴山”,完全忘了人根本不在家。

年輕人顧不上禮義廉恥,對著空空的門內罵了半天,甚至把無辜的阮家人連帶著罵,惹來不少人側目,

失心瘋似的在門前耗了半天的力氣,唐立言蹲坐在臺階上,頹喪地,哪裏還有半點意氣風發的模樣。

主城到洪街路途不遠,但交通不便。裴山回來已是夜裏。

主城大會裏沒見著唐立言的影子,甚至沒見到一個熟悉的影子。可他除了有一瞬間的心梗外,都還算平靜,也許是因為這麽久以來早就習慣了失望,裴山驚覺自己竟然沒有想象中的崩潰。

只是回程的車上忍不住緊張,不知這名字為何無緣無故就消失了,哪怕給他一個準信也好啊。

這一天過得太迷幻,以至於裴山見到臺階上坐著個穿軍裝的人影,都恍然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已經思念成疾到這種地步了麽?

裴山沒敢理這個“影子”,甚至刻意忽視它,徑直去開了門。

沒想到這“幻象”竟自己動了,哪怕隔著幾米,仍能看到他臉上的怒氣。

“之、之白?”裴山又驚又喜,連話都說不全,狂喜之下鑰匙完全找不到鎖眼,一下子全落在了地上,“你回來了!”

沒想到,來人是陰郁的。臉上找不到半點初見的大喜過望,卻能在眼眶裏看到淚花。這淚花是因為久別重逢,還是因為別的,裴山就無從得知了。

沒來得及說什麽話,就被人一把拉進了懷裏,那力度之大,是裴山這病體無法承受的。

可裴山只當是這死裏逃生、重見天日後的狂喜,於是也用力地回抱他,直到自己連氣都喘不上,裴山才帶著笑問:“之白,我們進屋。”

“進屋?”沒想到,功勳章一肩的人此時卻脆弱的像個孩子,“你不想讓我們被人看到。”

下一秒,孩子又成了瘋子,猛地把裴山拎到了門內,合上那扇重重的門。

裴山看到這人眼裏,似乎不只有喜悅和激動,更多的是憤怒。

怎麽會憤怒?裴山來不及想這一點,因為他被人一把堵住了嘴唇,腦子裏立刻清空似的,變成一片空白,什麽都沒法思考。

“唔……放開……”裴山是享受這個吻的。可他條件反射一般,覺得這不是適合親熱的時間和場合,於是掙紮了兩下,“之白,我們去屋裏。”

“你要去屋裏是吧?行!”唐立言只當他是心虛,氣得拎起人就往屋裏扛。裴山被陡然來的失重感嚇得驚呼,又疑惑又害怕,一個勁兒讓唐立言放自己下來。

這算什麽?見了面連這些天的思念和愛意都還沒互訴,就……

裴山的擔憂在下一秒就實現了。唐立言狠狠把人摔到床板上,拿腳踹上門,一手搬花盆抵住了,一手挾住裴山的腰。

“之白,你等一下?怎麽了?”

沒有得到回應,他被一個更肆虐的吻截住了接下來的話。牙齒的嚙咬讓人吃痛,伴隨著一陣血腥味,裴山憋悶又失語,只能一個勁兒揮舞著手,把人從他身上扒下去。

離開前的唐立言絕不會這樣。他連牽個手,都要小心翼翼問一句,小山,可以嗎?

而立了戰功的軍人,似乎骨頭都硬了不少。那個神秘的,不可褻玩的,溫潤的裴先生,那個無情的,捂不熱的,薄涼的裴先生,此刻被摁在他身下無助掙紮。

或許是不好意思,聲音剛到嗓子眼又被裴山硬生生憋回去,反倒讓尾音更加百轉千回——唐立言哪裏受得住這種勾引。可他沒經驗,心裏又憋著氣,動作根本沒章法,只想著,要好好罰一罰這個無情的人!

想訂婚是嗎?那我從頭到腳把你盤弄個遍,看你還怎麽訂婚!

這樣想著,唐立言動作就更急,以至於先生是連床單都抓不住了。就這麽折騰了半宿,唐立言幾乎沒說過幾句話,從重逢到現在,一直變著花樣玩。先生早就化成了一灘水,敞開了自己任人把玩。

“小山……”唐立言看到床單上的痕跡,這才稍稍要回一些理智,把懷裏人收得更緊,“不訂婚好不好?”

“什麽訂婚?誰告訴你的!”

“不是和阮、阮家人嗎?大家都說你好福氣,還說是因為喪事才……”唐立言說著都快哭出來,“先生,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裴山現在沒法思考太多東西,滿腦子都是剛剛混亂又激烈的場面,本能地把臉埋在枕頭裏。聽到這個問句,才明白過來,擡起頭時眼尾還帶著一抹紅。

“所以,你就因為幾個街坊的閑話,就……”裴山沒臉皮說完後面的話,只能忿忿在唐立言肩膀上咬了一口,使了十足的力氣。

“你真的不訂婚?”唐立言也懵了,吃痛地喊了一下,隨即像見到什麽寶藏似的,整個人都活絡了起來,“你真的沒跟那個阮晴在一起?”

費勁了力氣、解釋完,久別重逢的喜悅才變得純粹,年輕人開心得從床上蹦下來,又跳回裴山身邊,在他的耳邊和頸上都留下溫柔的吻。

“嗚嗚,裴先生,對不起……”唐立言在他脖子上蹭了又蹭,“我是不是剛剛弄疼你了?對不起對不起……”

裴山哪裏還有心思責怪他,甚至顧不上什麽禮義廉恥,緊緊抱著人在懷裏,“沒事。回來就好。”

“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太著急了。”唐立言滿心都是後悔,恨不得自掌幾個耳光,一邊給裴山揉著腰,一邊柔聲問“還有哪裏疼”“要不要我去買點藥”之類的話,惹得裴山又羞又惱:“這種事情,你要怎麽買藥?!”

唐立言也是才反應過來,憋紅了臉,一個勁兒哄裴山不要生氣。可定睛一看,他人前淡漠的老師正不著寸縷,滿身都留著痕跡,哪裏有半點“懷璋先生”的影子?作惡的人卻衣衫完整,連制服上衣都沒脫,只褪下了軍褲,心裏頓生了些淩辱人的惡劣快感。

“你眼睛又在那裏動什麽!”裴山把被子拉到脖子處,頭往旁邊一撇,“你眼睛一轉就沒有好事。”只是他還是舍不得放掉這一分一秒,趁著人不註意,又把頭轉回來,盯著唐立言看。

年輕人的棱角出落得分明,也更英氣了。

眉尾應該是被流彈擦到,留下一道淺淺的疤。

裴山心便軟成了一灘,往旁邊挪了挪,拍拍被窩旁邊,含糊不清地說:“進來吧。別凍著。”

“進哪去?”唐立言不忘調戲他兩句,看到先生拉下臉,趕忙道歉:“好了好了,我進我進!”

兩個人相擁著聊了一夜。

裴山摸著唐立言的傷疤,心一下一下抽搐著,忍不住低頭吻了吻那個地方,“疼嗎?”

“不疼了。原來下雨天會癢,但現在……”唐立言壞笑著說,“在你身邊,哪裏都癢癢的。”

“又說胡話了。”裴山皺著眉,指尖劃過凸起的疤痕。

“嗳!我差點忘了!”唐立言突然翻身坐起,應是不想離開先生,低頭親親裴山的額頭才下了床,從行李袋裏掏出一個木盒出來,“我一直沒能寄出去的信,都在這了!”

這一夜風急雨驟,唯有帳內燈宵如舊。裴山被唐立言抱著,讀了一夜的情話,時而淚流滿面又時而滿腔熱血,更多的時候,裴山說不出什麽感受,只是回頭找愛人的嘴唇,找他的傷痕,虔誠又仔細地吻著。

這一刻他下了一個決心:今後哪怕是閻王來,孟婆來,黑白無常來,他也不肯再放這個傻子離開自己半步。

“你不要哭。”唐立言手環得非常緊,“你哭起來我心都要化了。”

“你才是混蛋吧。”裴山講臟話也沒什麽威懾力,反倒像打情罵俏,“說走就走,這麽多信也不寄出來。叫我白白等這麽久。”

“嗯。我是混蛋。”小混蛋笑著親他,“你陪混蛋收拾一下行李如何?”

唐立言立過一個個人二等功和一個集體功,因此,現在不但提了銜,還擁有了自己的公寓。只是他不肯時時刻刻都呆在那個小獨棟裏,想把自己的一部分用品留在裴山這,好方便自己時常來。

裴山當然懂他的意思,紅著臉,下床給他疊衣服。

“小山最好了。”當初的小角兒雖然面龐硬氣了很多,撒嬌的習慣卻沒改,也跟著下了床,連體嬰似的抱住裴山,“怕你凍著,咱倆抱一抱好取暖。”

裴山嗔怪他一句“沒臉皮”,接著從行李裏翻出衣物來疊。

越翻,越不對勁,裴山看著手裏許多紅紅綠綠的衣服,確信這是女孩家用的,但分明是挺大的尺碼。

“這個就不用留你這了。”唐立言接道,“戲園子裏的東西,習慣帶著,挺久不穿了。”

“你穿?”

“嗯。”唐立言看他一臉驚恐,趕緊解釋道,“我不是小時候一直唱戲嘛,那時候唱旦角,得學人手花兒、儀態。我師傅就給我買了一堆這些,叫我穿著、跟著師姐們學。挺有意思的。後來班子倒了嘛,我想著這些都是老班主給的,不能扔掉。”

眼看著裴山的臉色更古怪,唐立言笑著哄道:“怎麽你們聽說我穿女裝都這個反應啊?我戰友看到這些都嚇壞了,一個勁兒說我‘變態’,搞得我都不敢說自己唱過戲,不然,他們得嘲死我!”

一張嘴開開合合,裴山看著走神,也沒心思管什麽衣服,只提醒自己,人家愛穿什麽都是自己的事情,斷不能讓自己陳舊的思想壞了彼此的感情。

“這有什麽好笑的,我覺得你唱戲很好聽。”裴山轉身摸著他的眉毛,“你忘了?我當初可是在臺上,一眼相中了你。”

“是麽?”功夫沒忘的小角兒順帶拉起了一盒妝奩,牽著人在床邊坐下,“我覺得你扮相也會很好看。”

裴山沒什麽說“不”的機會,因為還沒反應過來,臉上就被抹上了他不認識的脂粉,他一個勁兒問,這是什麽,那又是什麽?

唐立言便跟他解釋,臉譜如何化,頭面又有何種意義。

只是裴山仍舊別扭著,俊扮流程不多,卻也覆雜,他記不住其中的深意,就記得唐立言教到最後,一下一下親著他的眼角,說,喜歡他的眼睛和嘴唇。

——飛紅的眼角,拉長的眼尾,臉頰薄薄一層暈,嘴上被抹了鮮艷的紅。

“裴先生,我沒想到會這麽好看。”唐立言簡直是更瘋,見到鏡子裏那張上過妝的臉,半分理智都沒了,把人扛回床上。暢快淋漓。

仍舊處於雲裏霧裏的裴先生,只得頂著自己並不熟悉的扮相,任這孩子把自己擺成各種奇怪的姿勢,卻寵溺似的接納他。

“你這個架勢,讓我覺得你馬上又要走。”裴山心有餘悸地問。

“不走了。”唐立言不允許他分心,親花了眼角的紅暈,“最近輪休,我可以陪你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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