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扔個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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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立言的“大事”,其實就是跟老班主掰扯贖身。這麽些年的打賞和積蓄,也攢了不少。如果慢悠悠過過日子,再攢個幾年,好好跟老班主談談,得自由也不是什麽難事。

偏偏唐立言非得這會急著去考學,老班主當然不會同意。

戲班子本來就憑這些人吊著一口氣,又剛剛重新開張,不可能願意放人走,更別提這贖金還沒攢齊。唐立言就跟在後頭求,挨上了好幾頓打,也沒求來什麽。

而且,唐立言這段日子天天跑學校,沒怎麽練,老班主氣得罰他加練了兩個月,沒日沒夜地磨基本功。

“別以為自己是個旦角兒就能不練武功了!你現在這腰腿盤快飄到北平去,還不練!”師父啪地打了一棍子,“臺步頑、指掌僵,光剩個皮相,真當自己是賣臉的了?!”

唐立言都受著。確實是心飄了,那就用比旁人多出好幾倍的時間練。

只不過,他本以為,這麽長時間不去找裴山,那邊好歹能給個回應,哪怕上課路過時往裏瞧瞧也好啊!沒曾想,那位先生像是完完全全把他給忘了。不但沒主動來見上一面,甚至連個只言片語都不舍得給。

無情!

唐立言又討完一頓板子,趴在床上,惡狠狠地在心裏罵。

都說戲子無情,我看先生才是真無情!

罵完,唐立言又乖乖閉上了眼,任憑那張可以稱得上“美”的臉在自己腦子裏游弋。

懷璋懷璋,先生果然像塊美玉。不說話的時候,只會帶著溫柔的笑,叫你覺得有機會能與他更近了;說話的時候又極其疏離,仿佛生怕給了你什麽希望一般。

這麽個又似謫仙又似兄長的人物,肯定是不可褻玩的。

唐立言委委屈屈地翻了個身,心想,也沒人想要褻玩他啊,我就抱抱不行嗎?

裴山正忙著跟人商量裴婉婉婚禮的事,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經被另一個人翻來覆去嚼了好多遍。

裴婉婉的婆家還算有名有姓,裘家的二公子,裘正。

裘家做紡織生意起家,又有個身居高位的太爺,蔭蔽著子孫們都在部所裏謀得一官半職,政商合流,根系龐雜。

裘正自幼含著金鑰匙,又浪跡在各種聲色場,幾房太太都是美得各有千秋。

所以裴婉婉去給這人做小,裴山是非常反對的,但架不住當事人自己都同意。裴山記得,當時因為這事還跟裴林吵了一架,最後是裴婉婉自己出來調停,才算把親定下。

裴婉婉不是被明媒正娶進去,因此也沒那麽多禮數。但裴山不忍心看自己妹妹就這麽冷冷清清上了轎子,好說歹說,才說通要在結婚當天熱熱鬧鬧版一場,只請些熟悉的親朋好友。

裘家那邊不肯,裴山再三堅持,這才各退一步,讓裴婉婉在娘家風光一次。

裴林斷不可能願意做這些賠錢事,裴山又氣,又替妹妹不值,幹脆自己張羅起來。

他平日裏根本不關註玩樂,只好向自己的同事請教。碰巧政法系主任名叫王凜歐,北平人,留洋歸國,素愛玩,甭管是西洋舞會還是傳統戲曲,都能給你道個一二來。

“這不正好嘛,咱學校附近那個小戲園子,別看人名氣不響,那是人老班主埋頭整活兒不願意打名聲,裏頭人個頂個的能唱。”王凜歐給了裴山一個折子,“我老去聽戲。而且人最近沒怎麽出來過,有彩頭。你們一家人擱底下一坐,美得很。”

裴山把那折子拿著瞧了又瞧,這才意識到,唐立言不是就在裏頭嗎?

第一反應是換一家,但裴山也不知怎麽就慢了一嘴,被王凜歐搶先說:“我跟他們老班主挺熟的,能幫你講個好價錢,順便叫他把最好的班子都給咱小山。”

話都說到這了,裴山也不好拒絕,只能一邊道謝,一邊祈禱這“好班子”裏頭可千萬別出現那一根筋的孩子。

唐立言本來確實不用去的。

老班主看他身上還帶著傷,怕影響臺上唱念作打,只叫他安心養好了再出去。唐立言聽說了是給裴婉婉唱,哪裏還躺得住。其實身上也好得差不多了,於是跳下床,當著師兄師弟的面兒,來了段拿手的戲。

“還成,這段時間沒白練。”老班主皺著眉,把這人拉去前屋,“你說你老老實實在這呆著多好,非得出去瞎跑。”

唐立言一溜煙似的竄到院子裏練戲去了。

裴山第一次來戲院。

或者說,裴家一家子都是第一次。裴山領著二人往樓座去,裴林又覺著新鮮又嫌棄,滿嘴怪裴山亂花錢。裴婉婉眼睛都放光了,一個勁兒左顧右盼,問問這個問問那個。

“等你嫁到裘家可不能這樣。”裴林正色道,“好歹是入了大院子的女人,一點端莊樣子都沒有。”

裴山遞過去一杯茶,“婉婉已經夠好了。”

沒等裴林反駁,戲就開場了。

裴山覺得臺上那人身形,怎麽看怎麽像唐立言。但畢竟上了妝,裴山也沒那本事認出來。

唐立言唱了一會,裴林皺著眉問:“他們在唱什麽?”

雖然裴山不聽戲,但憑唱詞還是能辯出一二的。被裴林這麽一問,半蒙帶猜地說:“《玉堂春》吧?”

“白花錢,光聽了個響!”裴林啐道,“一個個塗脂抹粉地捏著嗓子,有這空看他們,我不如去買管煙。”

裴山把茶碗重重敲了一下。

臺上投入了十成十的感情,一舉一動都算完美,就為了讓裴山瞧見,這包裹著滿腔喜歡的一出戲。

唐立言一開腔,裴山就楞了。倒不是聽出這聲屬於誰,而是覺得這聲見棱見角、幽咽婉轉,叫人不由自主地擡頭望過去。

這麽一望,竟是對上了臺上人的目光。裴山這下幾乎是可以確定這人是誰。

那種直白卻委屈的情緒,哪怕是裹在化成紅色的眼睛裏,也能被認出主人來。

裴山不敢動彈,也不能動彈。他沒法用什麽文學、藝術來評論這場自己聽不懂的戲,卻能從唐立言的眼睛和唱腔裏共情到悲傷——就是非常樸實的情感,潮水一樣,漫到胸腔又漫過脖頸,叫人透不過氣。

卻又莫名享受。

裴山覺得穿著戲服的唐立言,竟然是討自己喜歡的。

好像沒什麽想躲的心思了,大概是他穿著戲服的緣故?

唐立言唱到忘情處時,把滿座或稱讚或閑聊的人都當作了假人,不能動也不能說話的那種,一雙眼唯獨就朝著西北樓座的先生去。

先生應該是沒認出來,總算是不再眼神一碰就避閃,反倒像是看癡了——也只有認不出來的時候,才會流露出這樣的情感。

唐立言一時不知道該喜還是悲,覺得心口悶悶的,像吃了一枚很酸的梅子,偏偏自己硬要扒出些甜味來。

“眼前若有公子在——”唐立言唱著,靈巧地轉身,向前跨一步,“縱死黃泉,也甘心!”

所有的人都在給碰頭好。

裴山在座上緩了好久。等回過神來,臉上已經是水光一片。他鬼使神差地想,好像不該躲?畢竟那孩子的一腔熱血,是實打實擺在面前的。

而且,唐立言哪裏都好。眼裏有日月,口中是星河,又肯下功夫。雖不知這些功夫日後會不會下到別人身上,但至少……至少現在是一顆心捧著來的。

日後會如何,真那麽重要麽?左右不過是個孩子罷了,就算這會剃頭挑子似的,等一年半載過去,估計熱情也就用完了。

裴山想,自己也算是見過許多進步思想,整天跟著群說要救亡圖存的學生們胡鬧,開化的、不開化的,冥頑的、不古的,都在沖擊他這麽些年來的孺子思想。

那怎麽就沒法接受他?

不管了。

裴山擦了擦自己臉,對家人道了別,說要出去走走。

其實裴山也就是想去後臺,看看那孩子這會在做什麽。

兩個月躲著不見,確實是說不過去。不管一顆真心是收了、還是砸了,都得明明白白給人一個答案才算好聚好散。就算真散了,總好過就這麽晾著,平白讓熱血涼了去。

後臺的人不算多,這會都在卸頭面或跟人閑聊。裴山問清楚唐立言在哪個屋,一刻沒停就去了。

帷帳拉和沒拉沒什麽兩樣,裴山一眼就從縫隙裏看到唐立言——脫下了行頭,露出白凈的脖頸和肩胛。

裴山下定決心,不如就把話說開!

就此決裂,或者陪他胡鬧個一年半載,也都算是人世的歷練。於自己也不虧。

唐立言會選哪個?

裴山倒更希望他選前者,這樣,好像會省去許多將斷不斷的麻煩。可是一想到現在就得分割開,裴山又覺得冬天裏的風從胸腔狠狠擦過,攪得血液都亂湧。

那最好還是胡鬧下去吧。

裴山擡起手,準備以一個還算禮貌的姿態來個開場白。

“你選個日子,我立馬就能帶你去廣州。”

——這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屋裏不止一個人。

裴山頓了頓,剛剛舉起來的手,就這麽放了下去。

男人說:“廣州冬天不會下那麽大的雪。”

裴山看到那男人的手是搭在唐立言肩上的。換過衣服的唐立言,肩上有一小塊裸露。

自嘲似的,裴山後撤了幾步。

竟然還替這個戲子可憐?還擔心人被晾著會不會難受!這是哪?梨園!最不缺的就是追捧!

這邊都已經釣著人了,那邊還裝作一腔熱情地追求,混蛋!

裴山逃難一般離開戲樓。回到家,氣都喘不勻,一通翻箱倒櫃,聲響極大,把裴婉婉都吵醒了。

“哥哥,你在找什麽啊?怎麽才回來,我都快睡著了。”

“你接著睡,我扔個垃圾。”

裴山從教案裏翻出那張硬卡紙,連著枯花和編草一起,狠狠地揉巴兩下,從窗口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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