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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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立言又有一個月有餘沒見著先生。

他覺得這次裴山好像不是在躲——原先是被動地避開,是被他逼得沒法子才藏起來;但這次,裴山是主動遠離他。

失落極了。

唐立言那天唱完後,本來打算卸了妝追出去看看的,結果被個一直要捧他的公子哥給攔住了。

公子哥非說這邊馬上會很亂,戲班子肯定開不下去,要勸他跟著自己去廣州。可能是怕他不習慣更南邊的天氣,還特意把雁城這場幾十年不遇的大雪拿出來說事兒。

唐立言冷笑著說:“少操心我。”

沒雪哪能遇見裴山啊。

唐立言一想到這,突然晃了神,想,先生怎麽跟這場雪似的?除了在戲臺下能有一點震動,平日裏,眼中竟是沒半點波瀾的。當時要是不帶妝、被認出來該多好。可是那樣的話,估計又看不到先生情動的樣子。

正想著,那男人把手搭到他肩上,再次問:“最遲開春,不能再等。再晚的話,想走估計都走不了。”

唐立言一時半會沒回神,反應過來的時候,這只手已經在肩膀上摩挲好久了。男人的眼裏有欲,唐立言覺得惡心,皺起眉,隔著袖子把那只手扒拉了下去。

男人還想多呆一會,手又不老實地攀上來。

唐立言一個回身,把那只手掰了個回彎。男人被疼得齜牙咧嘴,唐立言又拿了塊布給人嘴堵上。

雖說唱旦角的手講究柔若無骨,但這背後都是拉筋開骨的功夫。唐立言看起來手指細長,卻根根給勁兒。

“爺,下次擦亮眼睛好好看看,您跟前的可不是什麽善茬。”唐立言看這人被痛得臉都白了,這才放開,拍拍手說,“就我這拳腳,估計您家打手來都不夠扛的。省省吧。”

給那男人打走之後,唐立言就沖出去看樓座。

人都走光了。

看來裴先生哪怕是被觸動,也不肯為誰停留半刻鐘的。

唐立言挺挫敗。

他照舊得了空就往學校跑,但裴山遇見他就跟看到空氣似的,一句話不肯多說。

唐立言幹脆轉而去問裴婉婉。

他跟裴婉婉不算太熟,但他後來進裘家唱過幾回戲,遠遠地在後臺跟她打過招呼。只是,裴婉婉沒認出來他,他也差點沒敢認婉婉。

——這個人美心善的姑娘,不出一月,竟是被折騰得像換了個人。

深宅大院不好待,尤其裘正整天在外頭玩舞女小姐慣了,琢磨出好些折辱人的姿勢。

裴婉婉哪裏受得住這些,初 夜時被嚇得直哭。裘正那天是喝多了,粗暴得很,以至於裴婉婉此後一見到他就哆嗦。

裘正完全忘了當天是怎麽折磨人小姑娘的了。後來再去,發現她一直躲,只嫌事兒多,於是氣得把人捆起來幹,不從就打,好幾次都做得滿床是血。初嘗倒是有趣,但畢竟不如外頭女人放得開,沒出一個月,也就沒了興致。

院子裏其他幾房姨太太見她剛進來就失了寵,也支使著下人見風使舵。

裴婉婉這房,常常大冬天裏斷火,吃穿用度樣樣比別人少。她有次實在忍不了,跑回家跟裴林哭訴。

“能進裘家是咱八輩子的福!哪個人做小不是低眉順眼的,怎麽到你這兒就這麽矯情!”裴林把她扭送回了婆家,叫她當著老太太的面兒磕了幾個響頭,又是道歉又是掌嘴,這事才算完。

回了趟娘家後,裴婉婉的境遇就更糟了。原來家小們也就是短點物什、自己用,結果她鬧這麽一出,連小丫鬟都能說一句,“裴家姑娘心氣高,說不得打不得,也不怪小公子連屋都不敢進!”

唐立言卸了衣妝來看她時,聽到的就是這麽一句話。

裴婉婉聽慣了這些,並不生氣,但唐立言登時就火了,沖那小丫鬟咬牙切齒道:“您家公子不敢進她屋,難不成要進您屋?那也沒見著您撈著個五姨太啊!我看您不但丟了人,還沒得著名分,怪不得在這牙尖嘴利只知道酸人!”

小丫鬟把腰一插,“你一個唱戲的在這擠兌我?真是好笑了,成天做人家兔爺,竟做出優越感來了!”

裴婉婉聽不下去,一把拉開了門,“誰來了?”見是唐立言,怔了一下,“是你?”

小丫鬟在一旁輕輕“呸”了兩聲,總覺得這倆人眉來眼去有一腿,尋思著要去自家房裏告狀。

唐立言見門開了,這才收起棱角,說:“碰巧我來這……辦事兒,想起你住在附近,就順道來看看。”

“謝謝,幫我跟哥哥帶個好,別讓他擔心就行。”

唐立言腹誹我都一個月沒見著你哥了,“你怎麽不跟他見一面?”

裴婉婉嘆了口氣,“我可不敢再出去了。”

唐立言從這話裏聽出些無奈和傷感來,也沒過腦子,只當是小姑娘想家。但他轉身要走的時候突然瞥見屋裏的炭火都熄了,簡陋陳設也跟裘家的奢侈格格不入。

“婉婉是不是過得不開心?”唐立言問,“如果受了委屈又沒處說,我可以幫你找找裴先生。”

“沒有委屈。哥哥一個人管三個人吃飯,不能再給他添麻煩。”

“這樣吧,我去學校一趟,你有什麽話,我可以幫你帶到。”

“你等等,幫我帶點信過去吧!”裴婉婉快速跑進屋裏,拿出疊信來,“麻煩了。”

這一伸手,唐立言就看到她腕上青紫,不禁眸子沈了沈。

“你受欺負了?”唐立言語氣不善,“姓裘的那小子敢打你?”

裴婉婉一下子就沒憋住眼淚,但對一個外人,又不好說閨闈的苦,只能一邊啜泣一邊把人往外推,“沒什麽大事,見到哥哥幫我說句好話,別叫他分神。”

她哥哥正被學生鬧得頭疼。

裴山一直把學校當避難所,覺得不管外頭如何亂,學校裏該教的是仁義禮、是救亡圖存的本事。那些個派系傾軋,他素來不想了解。

偏偏學生們一個個血氣方剛,成天覺得讀書無用,不如多發幾篇社論,多去幾次游 行,喊醒那些裝睡的人。一來二去,課上人越來越少,裴山這天竟是只對著三個人講領導力與克裏斯馬,學校說要節省師資,幹脆這節課停幾周。

裴山氣得把教案往桌上一摔,“講臺下頭就算只有一個人,那也是人!開到一半突然停課,哪有種事情!”

王凜歐笑他:“小山,別說你了,估計再過一個月,全校都得停課。你不如趁現在閑著,出去做點別的營生。”

“我能做什麽!出去唱戲嗎?”裴山一肚子火沒處發,突然瞅見外頭有個熟悉的人影,不覺咕噥一句“我怎麽還氣得眼花”。

王凜歐突然坐直了,“喲,他怎麽來啦?”

裴山這才覺察不是自己眼花,是唐立言真的在門外。

本來心情就不好,見到他,又想起那天他跟男人拉拉扯扯的畫面來。

不是去廣州嗎?不是嫌雁城冷嗎?放著癡心公子哥不找,這會又回來做什麽?

唐立言進來就急急朝裴山跑,王凜歐識趣地離開。

“裴先生,我就一句話,你聽完再趕我走。”

裴山被這麽直接的開場白說楞了,還真就沒開口趕人。

“我去了趟裘家,看見婉婉,她讓我把這個帶給你。”唐立言長籲口氣,“但是我覺得,她過得並不好。”

裴山只知道裘正平日浪蕩德行,不知道他的暴虐行徑。再加上裴婉婉平時跟他都是報喜不報憂,聽完唐立言的話,只覺得這人是在為了接近自己找理由。

都要遠走的人了,花這麽多心思做什麽?怕是把自己當作那個闊少之外的消遣?

“知道了,你走吧。”裴山拉下臉。

唐立言差點就跳起來,“她是你妹妹!她在裘家被虐待了你知不知道!”

“你也說了,她是我妹妹,那跟你有什麽關系呢?”

如果虐待是真的,裴山當然會心疼,可他覺得這人嘴裏就沒幾句真話,反倒開始氣唐立言拿裴婉婉當工具。

“沒關系,是沒關系。”唐立言咬牙切齒地說,“我知道,你煩我、躲著我!但你不能拿婉婉撒氣吧?”

怕婉婉真的出什麽事,裴山立刻當著唐立言的面,把信撕開。

[展信佳。我這邊一切都好,哥哥勿念。裘正對我很好,老太太也和善。就是補品太多,最近有些上火……]

裴山念完,拿極其疏離的眼神望著唐立言,好像在問:她好好的。你還有什麽可說的?能走了嗎?

唐立言一下子慌了,急急地說:“不是!她這是怕你擔心!那畜生打她!她現在都瘦成麻桿兒了!你去看看,我帶你去看看就知道了!”說著拉住了裴山的手腕,想帶他去裘家。

裴山跟被蟄了似的,趕緊掙脫開,“你懂不懂規矩?訪親日才剛過不到一個月,我又去?你是想讓婉婉被院子裏的閑話壓死!還有,你是外姓男人!就這麽莽莽撞撞去找她?”

“這都什麽狗屁規矩!”唐立言氣得跺腳,“也就能圈住一群慫貨!”

其實這話是在罵裘家院子裏那幫人,但裴山聽著,就跟罵自己似的。

“是,只能圈住我們這種人。您無拘無束、您自由,那麻煩讓個道,我這冥頑不化的石頭還需要一點陽光。”

“不是我沒那個意思!”唐立言急得眼睛都紅了,“裴先生,你不是,我只是在替婉婉擔心啊!她在那不開心,你肯定也心疼,就不能勸她回來嗎?”

“回來?和離嗎?”裴山冷笑一聲,“定親是她自己選的。和離要登報,裘家肯嗎?他們想讓婉婉再也嫁不出去可太容易了,她以後怎麽辦?一輩子留在家裏,可以,我養著!但萬一我有個變故呢?”

“她……”唐立言本想說可以出去做些營生,但想想如今這世道,哪有合適的工作給離了婚的窮苦女人。於是換了個法子勸,“至少,近期可以留在家避一避吧?她閑著難受的話,托人介紹一下,廠子還是可以進的吧?我能幫忙找人!如果你們缺錢打點,我也有!”

裴山看他如此自然地說出“幫忙找人”“缺錢”之類的話,不禁瞇起眼睛。

從小在戲園子長大的,左右能見到的不過師門那幫人,能有什麽人脈、什麽積蓄?莫不又是什麽聽戲捧場的票友,或是哪個闊少揮霍施舍的細碎銀錢!

裴山冷笑了一聲,“我倒不知道小角兒這麽值錢。看來,傍家兒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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