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厥將軍驚愕不已，只見烏娜腳下的暗紅沈血上，漸漸出現一層白色透明的冰霜，並且，極快地向四圍的土地漫延。

冰霜很快漫延到圖魯巴腳下，皮靴立即結了冰，抵不住的冰寒之氣侵入雙腿，叫人肌肉僵硬。

這是突厥將軍從來沒有遇見過的極寒，他退到一塊山石旁，不經意碰到一具“屍體”。

圖魯巴立即認出羅成。這位強大的敵人此時緊閉著雙眼，臉色青紫，像已死去多時。不過很快，圖魯巴便發現判斷失誤，他看見那男人的眼珠突然滑動了一下，鼻中，呼出白氣。

若換作平日，這二人相遇難免一場廝殺，可此時此地的情況，已容不下他們的恩怨，褐發將領只是焦灼地看著中心的紅發巫女。

“烏娜！”圖魯巴絕望地嘶吼。

烏娜何嘗不知他的心情，只是，她已無瑕顧及。漆黑的眸子堅定地看向北方，像水晶般生長的冰霜啊，聚合了天地靈氣，層層的結，段段的厚，終於形成純白色的巨大冰川，覆蓋在赤巖流火之上。

天地，冰寒。甚至連烈烈的風，也被凍在了空氣裏。

黑山嶺這片野火翻騰的山脈，轉眼變成白色雄偉的冰山，甚至百裏之外的雁門關，也化作了一座冰城。

烏娜輕轉回頭，不遠處的兩個男人的頭臉身體，全都結著厚厚的冰溜子。他們緊緊地倦縮在一起，動也不動。

烏娜眨了眨眼，努力不讓悲傷的淚水湧出眼泊。她必須繼續完成使命。

她雙手合十在頭頂，用盡最後的力氣高聲唱道：“偉大而慈悲的天神哪，請幫助我，將薩滿的毒蛇－查徹爾特，永世埋葬在地獄裏吧！”

烏娜伸展雙臂，默念咒語。這時，就見一條巨大粗壯的火蛇呼拉拉從天而降，如一道利箭，直射到巫女面前！如果沒有異於常人冰寒的體溫，烏娜這會子已被燒成火炭。

火蛇睜著一雙湛藍的眼睛，搖擺著巨大的蛇頭，“瞧瞧，這是誰！我美麗的郡主大人，您是打算與查徹爾特同歸於盡嗎？”

烏娜不驚不怒，冷眼看他，卻是一刻不停地念咒，絲毫不敢松懈。

火蛇突然低吼一聲，將烏娜死死纏住，就像是狂蟒對付一只弱小的小鹿，那樣的輕而易舉。烏娜聽見肋骨折斷的聲音，鉆心的痛松懈著她的意志。她拼死掙脫，可惜適才用了太多的能力控制火山熔巖，現在，冰咒的力量連那怪物的皮毛也傷不到！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亮光劃破凝凍的氣流，從某個方向不經意的直飛而來。

啊！火蛇怪叫一聲，蛇身扭曲，將巫娜摔下地來。

只見火蛇的一只蛇眼上，赫然插著一支墨箭，正是圖魯巴獨特的兵器，鷹嘴倒鉤子母箭！

受傷的火蛇化作人形，向蘇醒的褐發青年埋怨道：“您對我做了什麽，將軍！”

圖魯巴這才來得及抹掉臉上的冰霜，向灰袍巫師所在走近幾步。他的盔甲已經被凍裂了，每走一步，便掉下一塊。但他仍然沈穩著氣息，對查徹爾特厲聲喝道：“你竟敢對郡主不敬！”

查徹爾特拔出子母箭，被刺破的藍眼睛神奇的愈合，無數細微的藍色冰晶在那雙醜陋的眼睛裏游動著，那是烏娜被偷走的力量。

“快用法力替郡主止血，”圖魯巴垂眸看著地上的女人，“她傷得很重，必須馬上醫治！”

哈哈哈，灰袍巫師揮動著幹枯的手指，譏笑道：“還沒看明白嗎，將軍大人，郡主想殺了我，我救她不是自尋煩惱嗎！”

“你敢不聽我的命令！”圖魯巴鄙夷道：“你想背叛我！”

“別說得這麽難聽，尊敬的將軍，我查徹爾特可不是見利忘義的小人！我對您，可是絕對的服從！可是，您要是逼我，我也不敢保證會做出什麽事來。”

“將軍……”巫女氣若游絲，“離開這兒，走得越遠越好……”

圖魯巴在那張慘白的臉龐上看到堅持，他真的絕望了。阻止查徹傷害烏娜，他尚有一成把握，而事實上，二者恰好互換，沒有人能比他更了解那女人的個性，他甚至連一絲一毫的把握也沒有。烏娜重新站立起來，像綻放在白色冰川上的一朵妖艷血花，要用盡畢生的力氣展示她最後的美麗。

站在不遠處的灰袍巫師輕蔑又驕縱，他伸出枯柴般的雙手，散出成千上萬的火星。火星飄蕩在四面八方，開始有序地揉和，從一小朵，演變成連片火海。

火海像是有支撐一般，平穩地落在冰川上，冰川受熱，很快就化為一灘雪水。極寒的溫度漸漸回暖，被封閉在火山口中的能量仿佛又在蠢蠢欲動。

火巫師笑得猖狂，就聽圖魯巴在旁斥喝道：“查徹，到此為止！火山會毀了整個國家！”

“那就建立一個新的國家！將軍，你就是可汗！”查徹爾特大笑不止，仍然催動著法力。

圖魯巴沒料到那老巫師竟會有如此瘋狂的打算，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這時候，融化的雪水像是突然有了生命，開始翻江倒海般的湧向查徹爾特所在，從上到下，從下至上，雪水不管順流逆流，匯流的速度都快得驚人。

查徹爾特註意到了這異動，他將自己罩在一個光球裏面，只見匯湧而來的雪水幾乎同時拍打上光球，隨著水巫師古曼烏娜咒語的層層深入，雪水頃刻間凝結成無數的冰絲，在光球表面結成一個厚厚的冰繭。

冰絲仍然向內生長，試圖沖破光球表面，襲擊藏在裏面的灰袍巫師。

腳下的冰霜全都融化了，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到了那只巨型冰繭。

圖魯巴驚呆了，根本沒留意到身後正有一個人影靠近。“這是……什麽……”

突厥將軍愕然回頭，只見臉色蒼白的李唐大將手握銀槍，站立之地離他僅一步之遙。

圖魯巴不可思議地呼了口氣，顯然沒料到羅成竟然還能站進來！

相比突厥敵將的到來，面目全非的紅發巫女和那巨大的冰繭更讓羅成心驚不已。

他的身體仍未完全回暖，裸露在外的皮膚呈現一種無法形容的青紫色，唯一的幸運是因為低溫，他腹部的傷口已經凝結，痛感也有些麻木。

黑山嶺漫天遍野的銀白，巖溶地裂被深深地埋藏在冰川下，羅成明白了什麽，他向著巫女步步的走。

那女人削短了頭發，像著了一件貼身的血衣，雙眼緊閉著，蒼白的臉頰上有許多細微的血絲游走，消失又出現，出現再消失，詭異不堪。

這時，冰繭突然有規律地振動起來，冰渣接二連三的掉落，烏娜咬緊嘴唇，努力抗衡那突然強大起來的力量。

可是，查徹爾特才是突厥國最強大的巫師。

隨著一聲巨大的爆炸，冰繭被由內向外徹底催毀，冰殼瞬間化作威力巨大的冰暴，將四面的石頭也砸出坑來！

烏娜來不及叫一聲，便被氣流沖擊倒下，無數刀子般鋒利的冰渣劃過她的身體，現在她已體無完膚，沒一處不在流血。

羅成與圖魯巴不約而同地將兵器插入地面，好歹穩住了身體，不過，他們也躲不了被“冰刀”襲擊的命運，兩個人頭頸皆是被劃的傷口。

冰暴持續了好一陣才結束，圖魯巴第一個站起來，對光球中的查徹爾特怒吼：“查徹！夠了！我以將軍的身份命令你！收起你的法術吧！”

謔謔，火巫師怪聲怪氣地譏笑道：“尊敬的將軍，您應該阻止的不是我啊，郡主大人想置我於死地，您叫我有什麽辦法！”查徹爾特說著攤了攤的手掌，就好像他也是被逼無奈。

圖魯巴這才顧得上那位紅發巫女，落眼處，那玄衣唐將不知何時已在烏娜身前。

圖魯巴暗暗咬牙，一絲難以言說的情緒過了他的心。他看見羅成碰到了烏娜，他以為那男人會立刻被凍得縮手。

可是，羅成一點退縮的樣子也沒有，他甚至將巫女半摟在懷。

肌肉迅速的緊縮，羅成打著冷顫……這女人好冷，比冰還要冷。

“羅成……”再次面對這個愛恨交織著的男人，烏娜頗為動容，“扶我起來。”她篤定道。

羅成點一點頭，硬是將她扶著站起。

冰霜已經快要從手臂漫到脖子，巫女適時的推開了男人，輕笑道：“不要以為我在幫你，我只是……為了突厥國。”

短發武士眼含深意的微笑，有一些話，不必道明。

“還要繼續嗎，我的郡主大人？”查徹爾特尖叫著。

烏娜冷哼一聲，雙手舉過關頂，閉目默念咒語。

“古曼烏娜，放棄吧！你不是查徹的對手！”這次說話的是圖魯巴。

“讓她繼續！”羅成回擊道。

“愚蠢的漢人，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消滅那怪物，突厥軍隊前無先鋒，後無增援，戰敗指日可待！你，突厥人，當然是不願意的。”

哈～哈哈哈～圖魯巴放聲大笑，笑容卻是扭曲的，良久，他鐵青著臉，字字地對羅成說：“那個蠢女人～會死！”死？羅成自然不知血祭，意味著死亡。

古曼烏娜呼風喚雨的本事他全都領教過，是她最終釋放了查徹爾特的黑暗力量。而今在羅成看來，要降服最兇狠的對手，鮮血作為巫女施法的終極法器，亦在情理之中。他腦中回旋著女騎士上官韶華的囑托，無數次的反覆形成堅固的信念——消滅查徹爾特的，只能是古曼烏娜。

所以他朝圖魯巴輕蔑地笑笑，以防萬一，他盡量幹凈利落地橫槍護在烏娜身邊。

咒念並沒有因為男人們的爭吵間斷分毫，火巫師查徹爾特隱隱感到一股異樣又熟悉的力量正從遠方迅速逼近。

巫師難得地緊張起來，只見兩只眼洞中的藍色深沈了些，攤開的手掌各化出一團火球，火球從他身側緩緩沈下，鉆進土地沒了蹤影。

這一切羅成看在眼裏，不知厲害，轉眼一看，圖魯巴已走到近前，揮弓直刺而來。

羅成一翻波折，體力自然不如對手，但他仍一動不動，雙手使槍一擋，將圖魯巴定在身外。

“我會和你決鬥，但不是現在！”圖魯巴紅著眼，厲聲斥道。

“別打攪她！”羅成低喝。

“你讓是不讓？”圖魯巴手上用勁，將羅成生生逼退一步。

腹部的傷口又潤濕了，羅成咬著牙，仍是苦苦支持。

圖魯巴用突厥話罵了句什麽，同時單膝一頂，恰好擊中羅成腹部傷口。

羅成吃痛，彎身的當兒，圖魯巴回身撤下血弓，立肘狠狠擊打在羅成腦後。

羅成一陣暈旋，圖魯巴趁虛而入，撲倒羅成便要用血弓割他咽喉。

燕雲大將豈容他得逞，他用盡渾身力氣，死死拽住圖魯巴雙腕，頭部向上突襲，狠狠撞在那男人腦門。

圖魯巴一聲悶哼，卻是不倒，雙臂仍然有力地向下按壓。有什麽冰涼的東西滑進男人衣領。接著，圖魯巴看見一片雪花落在羅成嘴角。

兩個男人停止爭鬥，因為他們幾乎同時聽見一種平緩而綿長的呼吸聲。

那呼吸聲節律有序，最開始，他們以為是烏娜發出的，但隨即，他們便發現呼吸聲的來源不僅僅是烏娜，還有這山，這風，這雪。

那紅銅色頭發的巫女，仿佛與天下萬物融為一體了。

風雪很快在腳下堆起厚厚的積雪，而另一面的火巫師查徹爾特，仍然沒有任何行動，但圖魯巴，明明感受到了恐懼。

“查徹爾特？查徹爾特？”風聲，幻作一連串古老的呼喚。灰袍巫士柘朽的面容扭曲著，這聲音的主人他太熟悉了，那便是他的姐姐，親手將他禁錮在黑山嶺，突厥國最偉大的巫師－查徹木木。

果然召喚出那個人的神元了嗎，郡主大人！

查徹爾特陰冷的笑著，大地突然震顫起來，被封鎖在地底的黑暗幽冥從深隙中像煙霧般地升騰起來，以灰袍巫師為中心，形成比光球更加巨大的保護圈。

查徹爾特尖利地怪笑，突然一抖袖袍，無數的幽冥傾巢而出，徑向烏娜飛去。

羅成驚呆了，他看著那些猙獰無形的怪物，第一個念想，便是沖過去保護烏娜。

他將巫女冰冷的身體圈在懷裏，立刻，便被凍僵了。

圖魯巴還是晚了一步，他護在二人身前，呼啦啦地向天上的幽冥連射數十箭，最後一箭，他射向光球中的查徹爾特，箭矢卻掉了頭，向他射來！

圖魯巴揮弓擋了，子箭卻插入了他的左肩。這時，幽冥已黑壓壓地聚攏在頭頂，怪笑聲，哭泣聲，清晰的傳進他的耳朵。查徹爾特曾經告訴過他，黑山嶺中禁錮著成千上萬被遺忘的怨靈，它們日夜詛咒，形成難以想象的巨大力量。

而今，這股沈睡的力量被查徹爾特喚醒了。

圖魯巴覺得身體內的力量在一點點的流走，他艱難地移動到烏娜身旁，發現那燕雲大將全身結滿冰霜，仍是緊緊地環抱著烏娜。在那個瞬間，兩個男人在彼此的眼睛裏，看到一絲善意。

然後，圖魯巴只覺眼前一黑，便什麽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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