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

黑暗中，圖魯巴看見一抹鮮亮的紅色。

一只蝴蝶，紅蝴蝶。

圖魯巴心頭一震，猛然驚醒。

他仍在原處，凍成冰人的羅成僵直地立在一旁，雙手仍圈成環狀，懷中的女人，卻不見了。

古曼烏娜，在天上。兩扇鮮紅巨大的蝶翅從巫女的肩胛生長出來，紋飾在她左側肩胛骨的蝴蝶圖案也驚人的變作了血紅色，隨著巨型蝶翅的舞動，色澤流光溢彩。

言語已不足已形容圖魯巴內心的驚駭，他想站起來，身體卻使不上力道，只能眼巴巴地看著烏娜一點點的靠近那灰袍巫師。

黑暗幽冥退避到查徹爾特外圍，顯然，它們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烏娜懸在半空，高唱道：“偉大的天神啊，請睜開您的眼吧，查徹爾特背棄了您的慈善，我，查徹木木，要再次替您收回那邪惡的力量，將它們永世埋葬！”

嗚哈哈～火巫師高舉枯柴般的手掌，“親愛的姐姐，我才是天神力量真正的傳承者，收起你的偽善，使用你的法力吧！”

他話音一落，光球立時向上升起，並且越發明亮，突然一道光束向烏娜直射了出去，同時，無數的幽冥紛紛張大了血口，急追而至。

圖魯巴驚呼一聲，只見一道白光快速的閃爍，那一刻，天地如同白晝，緊接著，黑山嶺又陷入絕望的黑暗中。

灰袍巫師緊繃的臉一瞬的松動，但是很快，他便感受到了一股難以抗拒的強大力量通過那根光柱洶湧而來。

啊～！隨著巫師一聲慘呼，光球爆裂開來，幽冥被擊得支離破碎，紛紛聚縮在查徹爾特周圍。

“真是沒有長進呢，我的弟弟。”年輕的身體發出蒼桑的聲音，烏娜揮翅移到火巫師頭頂。

“我還沒有輸！”查徹爾特叫囂著，他定下心神，準備再戰。

但年長的姐姐，再也不想給他任何機會。

她手一揮，從地面上的積雪下，探出許多細小透明的白色手掌，它們伸向查徹所在，拉著他往地面下拽。

查徹爾特急忙施法，用火球逼退手掌，但隨即又有更多的手掌拉住他的皮肉。

灰袍巫師被激怒了，他不斷推出火球，無意間打中許多幽冥，而更多的幽冥被手掌拖到了地下。它們慘叫著，哭泣著，它們圍在查徹身旁，豈求他別再讓它們回到地獄！

查徹自身難保，哪裏有心理會它們，只見他左一拂右一揮，將礙事的幽冥擊得粉碎。

烏娜嘴角挑起一抹嘲笑，暗暗地在查徹身上留下封印。

火巫師覺著全身一涼，驚愕地看向天上的女人。“不～不～！”他狂呼，這時，一只手掌戳進了他的眼窩，藍色的冰晶流淌出來，像是那怪物的眼淚。

幽冥被藍色冰晶吸引過來，它們爭先恐後地撲向查徹爾特，咬住他的皮肉，希望得到那神秘的力量。

與此同時，白色手掌扼著那些怪物，拖向地底……圖魯巴目睹了一切，直到再也聽不見查徹爾特淒厲的叫喊，他才緩過一口氣。

天空飄雪，白茫茫地世界分不出白天或是黑夜。

也許是法力失去了作用，圖魯巴翻身而起，疾步奔向古曼烏娜掉落的地方。

雪地中，血紅的蝶翅不見了，紅銅色頭發的巫女安詳的閉目，胸口平穩的起伏著。

“烏娜？”圖魯巴將她抱在懷裏，發覺女人的身體雖然不再冰寒，但體溫仍不似常人。

巫女睜開眼睛，審視來人良久，唇角微彎，卻是笑了。

“你打敗了查徹。”圖魯巴緊了緊胳膊，硬咽道：“不要死……”

烏娜面色微凝，輕輕搖一搖頭。她顫顫的伸出手去，撫在男人臉龐。褐色的眸子本能的漸變成黑色，那雙狼目不再躲閃，隱藏其間的濃濃情愫如潮水，滌蕩溫暖著巫女的心。

那鮮衣怒馬的少年，那清純如水的女孩，如在眼前。

烏娜唇角抽動，隱忍著悲傷。

“你死了，我打下萬裏江山，又給誰看？”突厥將軍苦笑。

烏娜看一看頭頂，“我會在那兒……保佑你……”

“呵～為什麽，你一直不問我，解除第一道封印的代價是什麽？”

“給我講講吧……”烏娜氣若游絲。

圖魯巴坐在雪地上，用披風裹住女人*的身體。

“我被詛咒，永遠，永遠，失去最愛的女人，一旦我想要擁有她，災禍便會降臨……”圖魯巴握住烏娜的手，深情雋永，“是我害了你，古曼烏娜。”

他貼著烏娜的頭發，用一種從未有過的溫聲軟語在她耳邊講述，“如果你不成為巫師，如果巫女能與凡人結合，那該多好啊，烏娜……呵呵，當年我可是傷心了好久……你知道我怎麽想嗎？天下再沒有配得上我圖魯巴的女人了……我就對可汗說，圖魯巴只愛打仗，不愛女人，這輩子，都不會結婚生子……烏娜，你在聽嗎……烏娜……烏娜……烏娜～！！”

☆、尾聲

女騎士上官韶華用雙手掩住口鼻，呼出的熱氣沾上手指便化作水滴，轉眼又是冰寒。韶華只能不斷重覆這樣的動作，才能換來短暫的溫暖。不過，這天氣已然比數日前要溫和得多，至少人不會被凍成冰棍。

噠～噠～

冰天雪地中，一乘黑騎朝雁門關緩馳而來。

韶華一陣欣喜，策馬飛奔而去。

可當她真正看清來者時，燦爛的笑臉頓時陰郁。

她在雁門關等了三天三夜，沒想到，最後等來的，會是一個死人。

羅成滿身青紫，匐在馬背，垂下的手臂隨著馬兒起伏無力搖擺，右手中，卻仍是緊握著一支無纓鐵槍。

這真的是那位咤叱風雲的燕雲大將嗎？

韶華欲哭無淚，她捧起武士的臉龐，叫他的名字。

呵……

一團白霧從男人口中呼出。

女騎士又驚又喜，她更加急切地喚醒他。

“是你……”羅成擡了擡眼皮，斷斷續續的說。

韶華眼泛淚光，泣道：“主公，屬下不會離開你……永遠不會。”

羅成閉上眼睛，腦子裏不停閃回那些曾經熟悉的面容，不禁，勾起一抹淒情苦笑。

……古曼烏娜，你在哪兒呢……遼闊的焦土上空，響起火不思憂傷的弦樂。

還未走出天災陰霾的阿史那莫皇城，正在舉行一場盛大的送葬儀式。

群臣肅穆，神情悲傷地聆聽阿史那莫可汗為女兒詠誦的悼詞。

那位有著一頭紅銅色卷發的國王，一夜老去，他不時的停頓哽咽，最後甚至需要侍衛扶持，才能為躺在棺槨中的女兒送出最後的祝福。

皇宮內充斥著哭泣與嚶嚀，獨有一位褐發英偉的將領，一滴眼淚也沒有流。

他只是默默地跪在古曼烏娜的棺槨旁，凝望著巫女蒼白的容顏。

也許，直到這一刻，阿史那莫可汗才知道，突厥最勇猛的戰士――圖魯巴，一直深深愛著自己的女兒。

可是，心機深遠的老國王，決不會因此心軟，他打算好好利用圖魯巴這次不可饒恕的失誤，重組突厥內部的各方勢力。而這一切，將會在圖魯巴替烏娜送葬的路上悄然發生。

臨行前，有人將此事秘告圖魯巴，希望他趁機逃跑，再也不要回來。可是一個月後，那位年輕的將軍又出現在了大家眼前。

正當阿史那莫籌劃秘密抓捕圖魯巴時，那青年卻出人意料地自己走進了可汗的寢室。

他對嚇壞了的老國王說：“給我十個青年，十個姑娘，還有二十頭好牛，三十頭好羊，我要去北面開墾土地，補償人民。”

於是，聰明的可汗選擇了和平解決，他按照圖魯巴的要求，征集了十對未婚嫁的青年男女，和著五十頭牛，五十頭羊，浩浩蕩蕩地將那位突厥國曾經的守護神送去北方。圖魯巴去到羊湖。

那是突厥國的聖湖，也是古曼烏娜的長眠之地。

按照古老的風俗，屬水的喀木死後只有安葬在富水處，才能得到祝福。水源越是清澈，祝福越是綿長。

羊湖，以它獨有的孔雀藍，向世人召示著它的純潔。對圖魯巴來說，將心愛的女人水葬於此，再合適不過。

褐發青年褪去戰袍，穿上農民的粗布銹衣，在田間勞作，也是一把好手。

從皇城帶來的青年男女，有的已經情愫暗生。圖魯巴看著他們在田間歡快的勞作，心裏，總有股道不明的情緒。

這個時候，他就會去到湖邊，向那絲緞般平靜順滑的湖面投下一粒石子，然後對著漣漪說：“我想你了，烏娜……”

某一天，一位不速之客引起眾人的好奇。

一只色彩艷麗的紅蝴蝶停在綠油油的麥尖，漫不經心的呼扇著翅膀。

圖魯巴走過去，蝴蝶便落在他的指尖。

被太陽曬得黝黑的青年憨傻地笑，“是你？”他對蝴蝶說。

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一時間，圖魯巴喉間若梗，他在田野飛跑，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宣洩他的欣喜。

蝴蝶飛上天空，在他頭頂上圍繞幾圈，就要離去。

“要去哪裏？”圖魯巴失望的問。

蝴蝶停在青年肩上，仿佛安慰著他的憂傷，許久，它才扇動紅翅，向南方飛去。

圖魯巴跨上白馬，沿著羊湖策馬飛馳，他看見蝴蝶越飛越高，越飛越遠，飛到他去不到的彼岸，終於不情願地停駐，含淚說道：“祝福你……我的～朋友。”紅蝴蝶飛越千山萬水，飛過了整個冬季。

二月裏的洺州城，冬雪未消，春花未開，大地淒淒，正經歷一場生死戰亂。

隋軍劉黑闥帶兵七百，攻破洺州。

*堆起的“屍山”上，一名銀甲將士揮動紅纓鐵槍，將合圍而來的隋軍挨個挑落。

一名女將沖到他身旁，“接應就在城南，主公快走！”

哈哈！短發武士大笑：“成，走不動了！”

上官韶華心頭一酸，卻是看向那鐵槍紅纓。

許多人問過韶華，那與眾不同的艷麗紅纓到底是不是人的頭發，傳說，突厥曾有一位生長著紅發的巫女。

韶華從來沈默，如果人們聽說羅成會在夜深人靜時，認真梳理那蓬紅纓，應該會被想象中的場面嚇到吧。

呵～你眼裏，是永遠看不見我的……

韶華對羅成露齒一笑，也罷，你累了，我便陪你。嚓！女將的尖刀插入敵人的心臟，對決，在血雨腥風中繼續。

幾名隋軍一擁而上，將韶華團團困住。頃刻間，孤立無援的女戰士便身中數刀。

羅成在另一邊，看見那女將不情願地倒下，一雙纖目，始終望著他的方向。他怒吼一聲，卻見劉黑闥已沖至腳下。

那一刻，短發武士高舉鐵槍，紅銅色的纓須像一朵妖艷的雲彩，晃人的眼。

呼～呼～

有什麽東西從羅成耳後飛過。

武士擡頭，只見一只漂亮的紅蝴蝶不知從哪裏飛了過來，停落在槍尖。

模糊記憶中，那只巨大的血色蝴蝶沒來由的翻上腦海，羅成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將它握在手心。

咿～呀！

耳邊，突然響起劉黑闥兇狠的叫囂，羅成只覺脖子一涼，向天空飛了出去。

……紅蝴蝶仍在那裏，羅成甚至看見自己仍然筆直地站立在那裏！

他在空中，看見上官韶華流下了眼淚，有一名隋軍上前在她胸口捅了一刀。

他來不及感受悲傷，便掉在了地上。

紅蝴蝶呼扇著美麗的翅膀，向他翩翩飛來，最後，停在羅成彎起的嘴角，再也沒有飛離……

劉黑闥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怪事：

會笑的人頭，會化成血的蝴蝶。

註：公元622年二月，本文主人公原型羅士信，駐守洺州，敗於劉黑闥，不屈被殺。享年二十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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