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女人罷了……

羅成暗*藉，壓在心上的石頭反而越發沈重，叫他每呼吸一回，心便要跟著痛一回。

終究是七尺的男兒，波瀾的情感始終被很好的隱藏在那副堅強的軀殼內。

他收起心思，想到一件緊重要的事。

“老幺！”他朝洞外大喊。

每一回應聲而到的女騎士並未出現。羅成皺眉，隱隱不安。

他又喊一聲，果然前來一名黑衣騎士，卻是洪二。

只見這位二十七八歲的騎士已失去半張面皮，瘡面塗抹著厚厚的亮綠色藥膏，既叫人害怕，又叫人可憐。

他半跪在羅成面前，說：“稟主公，老幺～老幺失蹤了！”

失蹤？！

羅成一躍而起，手提銀槍沖出洞外。

不遠處，圍坐的騎士，總共一十五人，獨獨缺了老幺。

“她不是與你們在一起嗎？！”羅成低斥。

洪二無奈道：“那小妮子說去解手，屬下並未在意，直到主公適才喚她，等我等前去找她時，才發現人已經不見了。”

握槍的手緊攥，羅成眸色一閃，問：“她走之前，有沒有對你們說過什麽？”

眾騎士面面相覷，搖了搖頭。

看來，韶華並未將暗殺龍一的事告訴他們。

羅成暗暗慶幸，提起的心這才稍稍安定。

“老幺不會是去找圖魯巴報仇了吧？”有騎士如是猜。

洪二驚覺，向羅成道：“是呀，老幺性子烈，今日被這般欺辱，恐怕多半是去找圖魯巴拼命了！”

見眾人如此緊張，羅成心念轉動，頗為傷感。

殊不知，老幺已不是從前那位誓死而忠的女巾幗！

羅成此時已然明白，上官韶華之所以在勞軍宴上講那故事，無非是利用古曼烏娜引他去找圖魯巴，再通風報信，請君入甕。只是想不到，古曼烏娜會在生死一線救他一命，而這一著，他自己亦未料到。

“她的確是去找圖魯巴。”羅成說。

騎士急道：“那咱們快去找她，不然她非得送命不可！”

羅成卻沒有一點著急的模樣，反而笑著說：“她此去非但不會送命，反而突厥人還會以禮相待。”

騎士啞然，興說羅成因為古曼烏娜受了刺激，開始胡言亂語了吧！

羅成接道：“今日之役，是我戰前謀劃，但這麽短的時間，突厥人竟然早有準備，你們，一點兒也不奇怪？”

經他這麽一講，騎士頗有同感。

洪二說：“可老幺一直對主公忠心耿耿，此翻，怎會輕易變節？！”

“也許上一回被俘，她受了突厥人的威逼利誘……”羅成停了停，又說：“若非她是內奸，今夜她又為何逃走？”

眾人語塞，不敢相信。不過才失去最敬重的大哥，轉眼，連老幺也要離他們而去了嗎？燕雲十八騎，這是怎麽了！

羅成見眾人個個愁苦，心知即便他們不信，亦對老幺心存猜疑。計劃之外的又在掌控之內，羅成卻笑不出來，只有一句話在腦子裏翻來覆去。

上官韶華，你無義，亦休怪我無情。烏娜始覺，今夜連一顆星星也沒有。

夜風很涼，她環抱著身體，禁不住回頭張望。

黑暗裏，遠處閃耀著火光。

那是羅成棲身的洞窟。

直到這一刻，巫女仍未對離開有過一絲悔意。

她知道，與那男人之間永遠有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民族，還有身份。

突厥國的郡主，突厥國的巫女，她從未想過，這一切加諸在她身上的榮耀，有一天，會變成她的負擔。

她以為，她會一直把凡人的情感抑制在身體最深處。

就像是與圖魯巴，那位驕傲勇敢的將軍，她完美的將少女時代對他所有的愛慕轉變為崇拜，最終成為尊敬。

可，羅成不同。

他沒有圖魯巴高貴的身份，沒有圖魯巴萬馬一揮的權力，卻有著和他不一樣的驕橫、霸道，還有，對女人的欲望。正是那男人毫不隱藏的欲望，每一次對視，每一次親吻，都能顫動堅貞的巫女的心。

這是與圖魯巴絕然不同的感受。

如果少女時對圖魯巴的情感是愛戀，那麽現在這身體裏翻湧的又是什麽呢？“古曼烏娜。”

一聲呼喚打斷巫女思緒。

回首看時，一條黑影正慢慢靠過來。

“是你！”適應黑暗的眼睛，已經認出了來人面貌。

“是我，上官韶華。”女騎士輕笑著說。

“你一直跟著我？”烏娜板著臉問。

“不，我在等你。”韶華上前一步，個子高瘦的她頗得意地俯視著巫女。

烏娜褐色的瞳仁本能的變幻色澤，在女騎士美妙纖長的眼泊中，她看見兩團金黃色的火焰正跳動著。

巫女並不驚訝，反而露齒一笑，“羅成，已經發現你的秘密了？”

韶華冷笑一聲，道：“說起來，我還得感激你沒將這秘密告訴羅成。因此我特地前來，想告訴你一些事情。”

烏娜本就對查徹爾特不滿，不屑道：“你只是個傀儡罷了，羅大人這麽聰明，揭穿你是遲早的事，用不著我多說。所以～你的確不用謝我。”

女騎士笑意更濃，接道：“郡主似乎對羅成的智謀很是欣賞呀！你喜歡他嗎？”

烏娜心思微動，不屑與她解釋，轉身便走。

韶華上前攔道：“郡主，關於羅成的事，你不想聽嗎？”

“不想！”烏娜打開那手。

“那麽，薩彌爾古麗的事呢？”女騎士邪魅地笑著。

果然，紅發巫女停下腳步。

韶華得意道：“適才你與羅成的談話，我在洞外，可都聽得一清二楚。”

烏娜轉身道：“有話，你就直說！”

“嗯～若我告訴你，羅成講的都是假話，你信是不信？”韶華問。

烏娜楞了楞，說：“他為什麽要跟我說假話？”

韶華神秘一笑，“是啊，他為何要對你說假話呢？”她拉長了聲音，接道：“因為害死你親妹妹的，不是別人，正是他，羅成！”

嚓～急退的腳步踩響碎石。

烏娜站定，又聽她諷道：“怎麽，嚇到你了？看來郡主被羅成迷惑得不輕啊！”

“我憑什麽相信你講的又是真話？”烏娜說。

“龍一呢，羅成告訴你是圖魯巴殺了龍一，你也相信？”上官韶華迂回道。

圖魯巴，殺了我的部下。那時候，羅成的確是這樣說的。那時候，烏娜的確將信將疑。

“圖魯巴將軍一直守在你身邊，且不說殺人的時機，即便是去到雁門關，如此良機，他為何不一箭射死羅成，反要取了已是半個死人－龍一的性命？！”韶華一語道破，更添得色。

“羅成，一直在騙你呢，郡主！”她笑著說。

“你的意思，龍一也是羅成殺的？為什麽？”烏娜冷笑。

“喧賓奪主，你聽過嗎？羅成專斷獨行，豈能容他！”韶華說：“其實一年前，羅成便有機會殺他，多虧了你妹妹，薩彌爾古麗及時阻止，龍一才保得了性命。”

“薩彌爾……”烏娜重覆著。

韶華又說：“若龍一死了，剩下的燕雲騎士必定對羅成言聽計從，王世充自知失去內部相互牽制的力量，羅成這種人極易失控，於是便讓你妹妹出馬，平息這場內鬥。”

“她這樣做，羅成一定怪她。”烏娜說。

“怪？一定是怪的吧，不然後來他也不至於下毒手。”

“我明白了。”巫女突然說。

“你終於明白了。”女騎士喜道。

烏娜卻說：“你來找我說這些，全是受查徹爾特指使，是想要我殺掉羅成，是不是？”

韶華頗顯無奈，“你還是不信？不過我也猜到了，空口無憑，你寧信羅成也是不會信我的。”她說著走出幾步，攤開掌心，絲絲的水潤浸入皮膚。她對烏娜說，“看，你的天神也在幫你找出真相呢！”

紅發巫女應聲擡頭，果然，天上，不知何時飄落細雨，不一會兒，便濕了頭發。

“你心裏，就沒有一點兒的不安嗎？”烏娜神情覆雜地問女騎士。

“不安？”韶華挑眉嘲道。

她想要巫女解釋，但那紅發女人卻不再說，一雙惆悵眼，只透過雨霧，看遠山火光。嗒～嗒～靜謐的深夜，細碎的聲響驚醒了武士。

下雨了……羅成微微睜眼，只見一片淡藍色的薄霧彌漫在四周，恍如仙境。石窟頂部不知何時多了一處通天孔洞，淡藍光照下，可見得無數細密的水絲穿透其中。

愕地一驚，羅成定目再看，腳邊，多了一處丈來寬的圓形水潭，裏面積滿了藍瑩瑩的清水，霧中水絲落到水面，濺起朵朵細小清靈的水花。

這裏，不是十年前的那處山洞嗎？

羅成驚覺，此情此景，竟與那時一般無二！

但，我怎會在這裏？洪二他們呢？！

他下意識的緊緊右手，才發現鐵槍並未帶在身邊。

驚詫中，一道白光突然從洞*入，強光叫羅成無法直視。

漸漸的，白光消失，顯露出一條背影來。

如潑墨的濃密黑發，如白玉雕琢的輕盈身軀……

哈～羅成不由得低呼一聲，雙眼圓蹬，一退再退，裸露的後背抵上冰冷的石壁，仍是止不住的浸出冷汗。

殺人不眨眼的燕雲大將，不想此時，竟會被眼前這美妙的人兒嚇退。

女人緩緩轉過身來，果然眉目如畫，婉爾多情。

她笑盈盈地走來，不急不徐，每一步都恰到好處的顯露高貴的儀容。

羅成面如白紙，深吸口氣，對來人說：“你是人是鬼？”

“大人，”女子皓齒輕啟，溫柔似水，“我當然是人，你不記得我了？”

羅成看著女子露出裙外的鞋履，心說鬼怪都是沒有腳的，她有腳，便是人了，若是人，我便是在做夢。對，我一定是在做夢！

這般想著，羅成也不再害怕，他走上一步，細細端詳女子容貌。

“春茵，真的是你。”羅成嘆道。

女子眼波流動，喜道：“大人，你還記得我的。”

“……我怎麽能忘，我沒有一天，不在想你……”羅成說著，上前將女子擁入懷中。

溫熱的身體。羅成更加肯定，這只是一個夢，好久好久，沒有遇見的美夢。

“我也想你呀，大人。我好寂寞，想要你來陪我……你跟我走好不好？”女子說。

已死的人在夢中要帶走生人，不正是要勾了生人魂魄嗎？

羅成痛道：“我也想要陪你……可突厥人犯我疆土，正是成報效國家之時……”

“騙子！”

羅成被推開，只見女子怒目相視，喝問：“過去的海誓山盟，你都是騙我的！”

羅成措手不及，好半天才說：“你還在怪我，是不是？”

女子斥道：“是呀，我怪你，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春茵……

啪！堅毅的武士雙膝一彎，竟然跪在這女子面前。

“我～我對不住你～因為我的魯莽，才那樣對你～我真的很後悔！”羅成哀求著。

“是你殺了我。”女子的語氣冷得像冰。

羅成不敢擡頭看她一眼，悔恨道：“我以為你受了王世充的指派下毒害我～我是氣極了，才會對你刺出那一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之前已經服下毒酒，我不知道啊，春茵！”羅成說完，已是淚流滿面。

“我舍棄性命去救你，你，卻殺了我。”女子自言自語。

羅成一手抓住女子裙擺，死命的搖頭，口中仍是不停重覆著抱歉。仿佛這樣過了很久，沈默的女子幽幽說道：“你們漢人，都是一樣的陰險狡詐！喜歡騙人的家夥，用死亡讓你們恐懼，一點兒也沒錯！”

羅成楞住，他怯怯然地擡頭，只見春茵的黑發不知何時變成了妖艷的紅銅色，紅雲籠罩下的那張面容，再不見柔美，冷漠又無情。

“烏娜……是你！”羅成仿佛明白了什麽，謔然站起。

“這全都是你用巫術變出的幻象？！”他問。

“不，這是你的夢境。”烏娜答道，表情也有了溫度。

“夢？”羅成苦笑，“如果這真是夢，我怎會在你面前承認……承認是我害死了春茵？呵～你才是騙子！”

羅成極力否認著虛幻，又不願相信這全是真實的。只見他邊說邊退，無力跌坐在水潭邊，痛苦不堪。他不想流淚，眼淚卻止不住地溢出眼角，心臟，像要爆裂般的難受，而這一切，他卻不知道為什麽！

“怎樣才能讓您相信，這只是一個夢呢，大人？”紅銅色頭發的巫女跪倒在羅成身前，輕嘆道。

她雙手捧起男人臉龐，撫去他淚漬，先前淡漠的褐色眼眸此時卻是真情流露。

她看著羅成琥珀般的眼睛，字字地說：“若這是夢，我們可以做想做的事，對不對？”

羅成茫然，藍霧籠罩下，更覺昏噩。

只見烏娜微閉雙眼，慢慢吻上他臉。

“大人……”女人在耳邊輕聲喚。

羅成謹慎地呼吸，揣測著女人的暗示。

女人溫軟的舌尖向下滑，卷襲過男人古銅色的肌膚，游移過兩道肉紅色的傷痕，又在小腹處轉而向上，含住那顆不安份地不停上下滑動的喉結，最後探入那雙豐腴的嘴唇中。

夢，這一定夢，不然，這女人怎會如此大膽！

羅成貪婪地吸吮襲入口中的濕軟，又不甘心地對那粉紅的唇瓣舔咬，兩只手拉扯，將烏娜的白裙褪下肩去。

……（作者省略500字）

這種滋味便是男女交合之歡嗎？可，它明明是那麽痛苦！

劇痛下，紅銅色頭發的巫女向前傾倒，將羅成壓在身下。羅成的頭顱剛好懸在水潭上。

烏娜唇邊突然浮起一絲詭異的笑，她猛然伸出雙手，將羅成的頭摁入水下。

烏娜目露兇光，死死掐住羅成脖子。隔著藍色水面，羅成將一切看得清楚，而他越是掙紮，烏娜越是緊鎖。

快要不能呼吸！

羅成長臂一揮，揪起了烏娜長卷的紅銅色頭發，再一用力，將巫女拉入水中，恰好的，吻上她唇。

兇惡的模樣在這一刻溫軟，烏娜松開雙手，羅成趁機逃離，卻仍是口口相含，吻得更深。這樣的姿態，簡直讓羅成瘋狂！烏娜……

羅成口中含混不清的叫著巫女的名字，又將她翻轉過來，撩開散落的紅發，在她左側肩胛處的蝴蝶紋飾上啃咬。

烏娜～莫非我羅成想要的女人，是你……春茵讓我看這只蝴蝶時，我尚可坐槐不亂，而你，卻一二再地讓我難受！

夢境中，是否能看到真心？！

……（作者省略200字）

烏娜雙手緊握，側頭看著那藍瑩瑩的水潭，眼中已是煙波皓渺。

只見被細雨敲碎的水面突然急流成旋，一條手臂粗細的藍色的水鏈破水而出，直襲羅成。

喉間，毫無防備地被水鏈鎖住，羅成頓時青筋暴突，卻仍舍不得放開女人身體。

“寬恕我……寬恕我！”

烏娜大喊，羅成努力抑制住喉間的*，卻控制不了噴渤而出的能量。

瀕死的快感。

這一刻，羅成以為，在自己的夢境中，已經死了。

藍色的水鏈像蛇一樣滑入水潭，化作清水。而那些發亮的顏色，開始拋棄母體，成為細小的藍色晶體，浮上半空。

籠罩石窟的那些淡藍色的薄霧不知何時已然消逝，此時那些浮游的藍色晶體成為洞中新的主人，它們游向那對*相擁的男女，停在女人背後。

紋飾在左側肩胛骨的翩飛的藍蝶，竟然舞動了一下單翅，揮出的輕風夾帶著翅膀的顏色，蛻變為一只平淡無奇的肉色蝴蝶。

藍色的晶體乘了那風，向上飄起，穿越石窟頂上的通天孔洞，飛到天上去。

它們如一朵藍色星雲，從南向北，飄過落鷹峽，最終停在突厥人的營地上空。

火巫師查徹爾特旁若無人的脫掉灰袍，露出幹癟怪異的身體，枯柴般的雙手舉過頭頂，他喃喃說道：“最偉大的天神哪，感謝您，幫我找回失去的力量！從今天起，我，火神的使者－查徹爾特，一定更加尊敬您，尊從您，讓您的力量，無邊無際，永無止境！！”

“無邊無際，永無止境！”巫師不停重覆，只見那藍色的星雲突然分裂為兩股，鬥然直下，竟從查徹爾特兩只空洞的眼孔中鉆入他身體！

巫師哈哈怪笑，那猙獰的模樣叫周圍的突厥兵害怕。

褐發的年輕將領並沒有因為巫師解除封印，而展露出任何的欣喜。

他知道，得到的有多麽珍貴，失去的，就有多麽寶貴。

遺憾的是，他所失去的，將永遠不能挽回。

☆、（十四）毀滅

大人～抱我……

嗯～嗯～成……

……春茵……烏娜……啊～

羅成氣喘籲籲，猛地睜眼。

眼前，空空蕩蕩。

沒有古怪的藍霧，也沒有晶瑩的藍色水潭，這裏，只是之前與燕雲騎士落腳的那處普通石窟。

他看看自己，長褲好好的穿著，某個隱密處的狼藉清晰無比。

莫非，真是一場春夢？

短發武士長嘆一氣，目光定在右手掌，翻綻的皮肉上，綠色藥膏所剩無幾，反是那光滑綿軟的觸感久久揮之不去。

他下意識的用手指摩梭嘴唇，頭腦中又閃過與那紅發巫女纏綿的片段。

一切的親昵仿佛仍是身臨其境，羅成實在不願相信，這僅僅是一場夢。

他甩了甩頭，抓過鐵槍站起，才發覺腰背酸軟，雙腿竟有些乏力。疑惑中穿好衣物，走到洞口，只見白晝盛行，陽光如火，灼得他臉皮發熱。再看時，只見十六個燕雲騎士橫七豎八，倒在沙石之上動也不動，心中一驚，頓時清醒不少，飛奔過去。

一探鼻息，還好，每個人呼吸均暢。

羅成定下心神，用鐵槍依次點醒他們。

騎士初醒，睡眼惺忪，一見羅成眼色淩厲，忙不跌地下跪行禮。

“怎的一點戒備也沒有？！”羅成責怪道。

“啊～是屬下睡得太死了，不過，好久沒睡這麽舒坦了！”有騎士解釋。

“我還夢到了家鄉，哈～”“我夢見老娘給說了八個媳婦兒……”騎士似乎都心情大好，開始相互打趣兒調笑。

羅成看在眼中，心頭卻是另有一翻滋味。正欲喝止，不想肚中的饞蟲先開口咕咕一聲叫喚。

跪在當前的洪二暗笑著向同伴遞過眼色，向羅成笑道：“主公可是餓了，屬下給捉些野味來！”

眾騎士趁機逃離，四下奔散，在沙石戈壁中當真捉回幾條旱蛇和十來只老鼠。

行軍打仗之人連死人肉也來者不拒，吞些蛇膽鼠肉又豈在話下。一眾人分工有序，生火、刮皮，不一會兒便將生肉烤得油香四溢。眾人分食，個個形同餓鬼，仿佛幾天未進一顆米粒，轉眼便清銷幹凈。

羅成抹抹嘴，仍是意猶未盡。奇怪，這般的饑餓感即便在最艱難的戰事中，亦未遇到。他看著部下心滿意足的模樣，疑惑，今天一切都對，可似乎又全都不對。考量局勢，羅成決定先返回雁門關，通報索廉加築工事，以防那使火的怪物來犯。

收拾妥當，燕雲騎士一路朝南，日頭熾烈，如在盛夏，曬得眾人傷口又痛又癢。他們走走停停，直到入夜，才好不容易到得了關外。

然而一路的燥熱不但沒有在日頭西下後有絲毫消褪，反而有愈加濃烈之勢。

今天，的確不對。

羅成微蹙濃眉，打馬快行一步。

咕隆隆～咕隆隆～

一種從未聽過的，古怪的聲響由遠及近，越發清晰的鉆入耳朵，羅成驚詫，那又悶又沈的聲音好像來自地底！

他眺目望去，遠方一片紅光，正是雁門關城墻所在。

待奔近時，眼前的景象叫他倒吸口涼氣。

只見堅固厚重的雁門城墻四分五裂，城樓歪斜，搖搖欲墜，而城池內，紅熱的巖漿已將所有的堡壘夷為平地，正緩緩地朝他的方向湧來！

羅成從軍多年，從未見過如此駭人的景象，他駐馬立在城外，一時間竟不知所措。

這時，一聲微弱的呼喚從頭頂飄下來。

羅成仰頭一看，只見垮了半截的城門上方，端端地掛著一個血人，羅成驚呼：“索大人！”

那人正是蜀伯侯索廉！

只見他*著上身，血枷遍體，後背詭異地緊貼住城墻，垂下的雙腳上墜著他的上陣兵器－火流星。因了那重物的牽扯，索廉背後的皮肉向上突起一截，看樣子，再過得一時半刻，那張人皮便會被生撕下來。

羅成見此慘狀，之前對索廉的成見早就拋諸腦後，不禁急道：“索大人，到底發生何事？！”

“太嚇人了～”索廉臉顯懼色，嚅嚅說道：“從來沒見過如此駭人的事！”

羅成見他語無論次，說道：“我先放你下來！”

“不！”索廉驚慌起來，他偏偏頭，說：“看，那妖怪把我像告示一樣貼上墻，你要是硬扯，就會扯下我的一張皮！”

羅成心頭一動，問道：“你講的妖怪，是何面目？”

“一條長著人頭的火蛇！老子從來沒見過那種東西！太嚇人了，太嚇人了～”

火蛇？盡管早有準備，但羅成此時仍是駭然不已。他沒想到，那怪物來得這麽快！更遭的是，以他的力量，根本不是那怪物的對手。

索廉仍在上面神智不清的念著，他說：“火蛇鉆進雁門山，娘的把山都撞出條大口子，地底下的巖漿一下子全冒了出來，把咱們的人馬糧草全淹了！太嚇人了～太嚇人了～”

羅成暗咬牙關，痛道：“城內的將士全都死了？！”

索廉點點頭，絕望說：“全死了，骨頭都燒化了……我也快死了。”他突然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向羅成：“羅大人，你識得那妖怪是不是？”

羅成茫然地點一點頭，不知索廉如何得知。

索廉說：“這就對了，難怪它叫我帶話給你。”他提了口氣，接道：“那妖怪說，你幫了它忙，它要送你件大禮。”

羅成越聽越懵，正欲再問，卻見火流星墜著索廉的身體開始往下沈，血水從他的後背順著足尖滴落，索廉嗷嗷怪叫，那恐怖血腥的場景當真慘不忍睹。

羅成猛然騰空躍起，試圖托住他下墜的身體。

不想仍是遲了一步，只聽得索廉哇的一聲慘叫，掉落在羅成面前。羅成落在他屍體旁，看見索廉臉朝下背朝上，背後血肉模糊，擡眼一看，他的整張人皮竟是完好如初的貼在那城墻之上！羅成不忍再看，他能夠體會索廉生前承受的恐懼和痛苦。他想從旁邊揀一面旗幟摭住索廉，保住這位將領最後的尊嚴，卻不想發現有個人像陰魂似地隱在城墻一隅。

只見她身形纖瘦，黑發及腰，一雙水瞳映著火光，正得意的凝視著羅成。

上官韶華？！

羅成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遇見失蹤的女騎士，顯得有些吃驚。

這時，燕雲騎士業已趕到。目睹關內慘象，眾人皆是膛目結舌，半天沒緩過勁兒來。

正想詢問羅成事情原委，卻見那位年輕將領正一動不動的看著一個方向。

眾人尋目看去，就看見了鬼魅般的老幺。

眾騎士暗呼一聲，一時又驚又氣。事到如今，朝夕相對的同伴仍不願相信，他們中間，會出現叛徒。

洪二搶上一步，向女騎士責問道：“老幺，這是怎麽一回事，你講！”

韶華輕飄飄地從暗處走出來，冷笑道：“你們這些蠢貨，還在死心塌地跟著羅成呢！”

“不許對主公無理！”騎士喝斷，又問：“你果真投降了突厥人？”

哈哈哈，韶華笑起來，好半天才說：“突厥人有何不好？你們瞧，”她指一指城池，“三日前圖魯巴將軍便已經攻陷雁門，直搗沂州，這會兒向南長驅直入，漢人的天下怕是坐不長久了！”

三日？羅成與眾人皆是一震，他們以為只是過了一個晚上而已，怎會過了三日這麽長的時間！

羅成突然想起什麽，腦中一響，暗道，難怪今日醒來覺得肚餓難忍，原來，竟是有三日未進食。他不禁又想起那個夢境，他總覺得其中有古怪，此時，這樣的感覺更加濃烈起來。

這時洪二痛聲道：“如此，咱們就不再廢話了！”他轉頭對同伴說道：“兄弟們，對待叛徒該當如何？”

“殺！”騎士發出一陣低沈痛苦的嘶喊。

“洪二！”女騎士突然大喝一聲，“你們就不想知道龍一是怎麽死的？”

“大哥是被狗日的突厥人暗殺的！”眾人叫道。

哈哈哈！韶華下巴一翹，看向短發武士，字字道：“龍一，是被羅成害死的！”

騎士怒道：“老幺！休要血口噴人！看在多年的情誼，給你個痛快的！”說著，便要一擁而上。這時，一人喝道：“慢！”眾騎士回頭一看，只見羅成面色凝重的慢慢走上前來，穿過眾人的身側，停在他們與女騎士之間。

羅成對韶華說道：“是圖魯巴讓你在此等我的？”

“是。”韶華收起輕浮，正色回答。讓燕雲十八騎分崩離析，這的確是圖魯巴吩咐她的任務。

呵～羅成悵然一笑，說：“好吧，將你知道的統統都講出來，看他們是信你，還是信我。”

韶華臉色略變，只見洪二等人已圍了上來，向羅成道：“主公，咱們兄弟當然是信你的！”

短發武士幹裂的唇角透出一絲冷笑，他挑畔地看向女騎士，一逼勝利者的姿態。

韶華見狀，心道羅成果然機敏，先將一軍的計策倒叫她成被動之勢。

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關於羅成的一切應對，那位謀略極佳的突厥將軍早有安排。

只見女騎士突然昂首看向城門上的人皮，就在眨眼的功夫，那人皮竟然平白起火，火焰從邊緣朝中心蔓延，不僅沒有熄滅，反而形成一個光球，懸浮在城門上。

眾人看呆了，但羅成明白，這一定是那使火怪物的巫術！他突然有種不詳的預感。當他想要用鐵槍挑下那火球時，一切，都來不及了。

只見火球頂部的一束火焰向上升起，竟是化作了人的形狀。

是龍一！

火影真實得仿佛是死去的龍一起死回生，城下的燕雲騎士差點兒沒叫出聲來。

只見“龍一”的面前又升起一束火焰，同樣是化作了人形，化作了羅成最無法忘卻的人。

火人披著一頭烏黑的長發，面目姣好，溫軟可人，的確便是死去多時的王春茵。

羅成心頭一涼，只見兩個火影交頭接耳一翻後，突然春茵不見了，在她的位置出現了洪二等燕雲騎士的群影。

“龍一”手指洪二等人身後的一座山峰，仿佛在對他們說著什麽，騎士們聽後各執一色，但火焰中的山峰卻暗淡了下去。

有騎士突然說，那不是鳳凰山嗎？

洪二若有所思的點一點頭，鳳凰山頂有一塊巨石，遠看像只鳳頭，鳳凰山由此得名。適才火焰中的山峰的確和鳳凰山十分相似。

火球上的一幕勾起了騎士們的回憶，那是一年多前，準備在鳳凰山伏擊隋朝軍隊時，龍一與他們對話的場面。他們記得，龍一當時說軍隊裏有奸細，隋軍已經早於一步在鳳凰山設下埋伏，就等燕雲十八騎自投落網，於是下了撤離的命令。

可是，以前的事情怎麽會出現在這顆火球上！火影已經吸去了城下眾人所有的註意，只見“龍一”和燕雲騎士同時消失在火焰中，一些新的影像正在形成。

羅成緊握著鐵槍，神情肅穆，仿佛是要迎接一場無法躲避的狂風暴雨。

王春茵的影像再次出現，而在她對面，一位玄衣短發的年輕男人剛一出現，便伸手扇了女人一巴掌。

“春茵”順勢摔倒，她捂著被打的臉，怯怯地看向那高大的男人。

城下眾人雙眸早已被火光刺痛，皆是強忍著觀看，這時突然一道銀色閃電從火球中掠過，眾人本能的閉眼躲避刺激，再睜眼時，只見一支紅纓鐵槍端端地插在“春茵”小腹，而那握槍之人，卻是冷眼看她，無動於衷。

火影定在這個場景，漸漸暗淡，火球，極快地萎縮，終於消逝在夜色中。

地底下咕隆隆的聲響混合著城池內巖漿散發的熱浪，叫人焦灼煩亂。

燕雲騎士將目光投向那位站在當央的短發武士，他們全都沒有講話。龍一的死，春茵的死，所有的真相仿佛都已經水落石出，但所有的真相，只要羅成一句話，他們寧願相信那些全是突厥人的詭計。

但，羅成什麽也沒有講，連一句辯白也沒有。

洪二看見，那男人的眼尾，分明掛著一滴眼淚。

☆、（十五）救贖

不管突厥人的把戲如何出人意料，憑著部下的信任，在火球熄滅之前，羅成仍有十成的把握控制局勢。

可是，現在他卻失去了申辯的勇氣。

因為，他註意到了一個細節，他相信只有他註意到了那個細節。

“春茵”被刺後，那雙本來註視著火影“羅成”的眼睛，在所有幻象消失之前，明明詭異地轉向了城門下的羅成！她幽怨地凝望著他，仍是那樣的含情脈脈，楚楚可憐。

那一瞬間，面對曾經的至愛之人，恐懼，自責，像一把審判之劍，無情的在羅成心窩翻絞。隱藏在最深處的痛苦和悔恨，無法克制地鞭撻他的魂靈，壓抑得叫他快要窒息。

此時的羅成終於明白，為何在前日的夢境中，自己會嚎啕大哭。

而現在，他理智尚存，他知道他不會哭，也不能哭。

他只能苦笑，從隱忍到歇斯底裏，一連串淒涼的笑聲回蕩在破敗的城池，這男人仿佛瘋魔成狂。

“羅成，你還有何話講？”韶華喝問。

鏗！鐵槍被武士插入地底。

羅成側目看一眼上官韶華，眼神憤怒而絕望，韶華冰涼的心，突然生出些異樣的感覺。

羅成轉向洪二等人，他依次看清每一位騎士的臉孔，他們年輕，他們傷痕累累，他們的忠誠讓羅成第一次感到慚愧。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又長長地吐出，對他們說：“成，自詡堂堂正正……真相如此，我不想用任何借口開脫……你們若要為龍一報仇，我決不會還手。但我有言在先，並非羅成怕死，只想提醒諸位，若我今日死在這兒，咱們便中了突厥人的詭計！”

騎士沈默，思緒糾結，一時無言以對。他們之中，不少人早知龍一有勇有謀，威望出眾，與專斷獨行的年輕將領格格不入，日漸召至羅成介懷，但他們實在想不到羅成會痛下殺手，於十年出生入死的情誼不顧。

三方對峙，良久，洪二向羅成說道：“屬下輔佐主公十年，主公待屬下親如弟兄，隋唐戰事連襟上陣，度過了多少艱險，掃平了多少敵寇，屬下仍歷歷在目……但若是沒有龍大哥，燕雲十八騎絕非今日讓關外賊寇聞風喪膽的燕雲十八騎……大哥對主公忠心無二，春茵小姐對主公一往情深，主公……為滿足一己私欲不惜犧牲二人性命，屬下……屬下實在不能惘之不顧。”

洪二扭曲著僅剩的半張好臉，忽地單膝跪在羅成身前，對那年輕武士說道：“如今雁門關失守，雁門山熔巖噴發，我等進退不能，突厥人入侵中原只在朝夕，屬下，已成無用之人……”洪二擡頭，雙眼含淚，又說：“屬下從戎十載，已經疲累不堪，懇請……懇請羅大人，準許屬下返回家鄉，餘生只過與世無爭的日子。”

語畢，身後的十餘名騎士亦跪下身來，拱手對羅成齊道：“請羅大人準許我等返回家鄉！”燕雲十八騎乃羅藝所建，羅藝羅成父子對其有知遇之恩，即便羅成有錯，他們深明大義，絕不會倒戈相向。世間少有雙全法，曾經共患難的兄弟，唯有離開。多少年前，龍一等人風塵仆仆從羅藝處奔赴投靠的情景浮上眼底，羅成幹笑幾聲，盡管這是他能預料到的最好結局，但這突來的疏遠仍讓他感到無奈心酸。

上官韶華冷眼旁觀，於是結局甚是滿意。這時，她看見眾騎士旁邊歪斜的城墻突然朝外松垮了一下。

羅成洪二等人沈浸在悲痛之中，不遠處的異動並未引起他們警覺。

韶華看看城墻，再看看城墻下的騎士，心頭突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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