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初秋時節，雁門關外寥無人煙的荒原上冰冷的野風肆虐。

一處石窟內，火焰溫暖了四壁，映出十幾條人影。

燕雲騎士被火巫師查徹爾特襲擊，大半已是體無完膚，這會子都光亮了膀子，用隨身帶的綠色創藥膏相互在燒傷的皮膚上塗抹治傷。

上官韶華亦不例外。只見她胸前密密地纏著白色束帶，裸露在外的肩部有很大一塊燒傷，平常女子在意之極的外貌，女騎士卻連眉頭也沒有皺上一皺。

洞窯另一頭，年輕的短發武士已卸去凱甲，褪下布衣，只見那原本古銅色的皮膚雖未有燒損，但卻緋紅無比，想是凱甲外表受熱，內裏溫度驟增不得發出，這才灼傷了肌膚。

有騎士遞上用一小枚圓形鐵盒裝的藥膏，羅成一擡右手，示意退下。

手腕，卻被人捉住。

武士擡頭，正對上突厥巫女水盈晶亮的眸子。

他微微一楞，卻見烏娜從騎士手上接過藥盒，坐在他身側。

心臟，沒來由地加速跳動著。

自從在突厥大營再次見到這個紅銅色頭發的女人，羅成便不敢正視她，是因為在意韶華講的那個故事嗎？

思付中，右手已被身旁的人翻轉朝上。

因為一直緊握紅熱的鐵槍，武士的手掌心已是皮肉翻飛，血淋淋地慘不忍睹。

烏娜微蹙柳眉，揭開盒蓋，用手指蘸出一團亮綠的藥膏。前次被箭擦傷的左肩傷口已然愈合，因此她深知此藥療效。

清涼之感穿透脆弱的皮膚，刺激著經絡。羅成手指不自主地顫動，並不阻止女人對他施予的行為。

“為什麽要來？”烏娜邊抹邊問，說的是突厥話。

眼色從掌心移開，羅成看著她，字字地說：“圖魯巴，殺了我部下。”

沾藥的手，在空中停了停。烏娜若有所思，好一會兒才說：“您不是他的對手，大人……天亮後，帶著你的人走，再也不要回來。”

羅成並不否認烏娜的話，那位用火的灰衣巫師，的確是他和燕雲騎士無法逾越的障礙。圖魯巴麾下擁有這般厲害的角色，攻破雁門關只在朝夕，但突厥將軍寧用千軍，而不用一人，這個中的原由，羅成猜不透。

“你呢？”羅成低聲問，有部下在旁，他不便多說。

“我只能送您到這兒，大人。”烏娜淡淡的說。

“你……你是突厥皇帝的女兒？”在落鷹峽，羅成聽圖魯巴稱這女子郡主。

烏娜微微點頭，放開他手，卻說：“如果大人想用我的性命威脅圖魯巴，甚至可汗，那只會讓您失望。”

若我這般計劃，適才在峽谷我便有機會挾你要脅圖魯巴投降。羅成嘴角微翹，心頭別有一翻滋味。他側目偷眼看女人，散落的紅發卻擋住他眼，不為何故，心窩像是墜著石頭，越來越沈。

他索性閉了眼，任由心緒牽引，斜斜地靠上烏娜肩頭。

紅銅色頭發的巫女怔了怔，臉上竟有些發燙。再見坐在對面的十幾名燕雲騎士此時都朝這邊張望，不禁更羞。

且說適才烏娜一直說突厥話，羅成言不累贅，洪二等人已然發現自己待的不是地兒，這會子又見這般場景，更是尷尬，紛紛默契的起身，走出洞外。上官韶華穿好衣衫，走在最後，臉色仍是一如既往的淡漠，而那雙纖長的眼眸中，分明有火樣的東西在跳動。見旁人走開，烏娜心下稍定。側目看羅成時，那男人仍是一動不動的靠著，鼻中的氣息愈發沈重，仿佛是睡著了。

巫女的心，平靜下來。

良久，她輕輕伸出手去，從額頭到下腭，細細地品味年輕武士硬朗的輪廓，只是手與那面容之間，始終隔著一層紗的距離。

你就是這樣的男人嗎？烏娜心中默默念。

漂亮，勇敢的男人……所以，她才會喜歡你……

烏娜長長呼一口氣，悄然收回手去。

“十年前，那個受傷的隋朝士兵，你為何救他？”沈睡的武士突然開口說話。

往事清晰地翻上腦海，竟是讓人心甜的。

烏娜於他所指心知肚明，偏又順了他話說：“我見他可憐，也便救了。”

“你救了他，他傷好以後，又來殺你的同胞，你不恨他？”

“本來是恨的……可現在又不恨了。”烏娜頓了頓又說：“打仗是兩個國家的事，他身處其中，其實，也是一個可憐人。”

不知怎的，從來流血不流淚的武士，鼻間竟有些酸。

他努力克制，故作輕松地說：“你今天救我，也是見我可憐嗎？”

“在雁門關，你也救過我。”

“僅此而已？”羅成口中說著，心中卻疑問，難道不是因為你在意我？若非在意，為何又要變出暴風雨阻我去路？！

“……僅此而已。”紅銅色頭發的女人幽幽地說，有些事，她怎會去承認。

“我說過，我討厭口是心非的人。”羅成說罷，突然伸一只手扳過烏娜頭頸，不由分說，吻上她唇。

一絲驚慌過了女人的眼，深褐的瞳仁卻在下一瞬迷蒙，從容地接受男人的親吻。

沒有之前的反抗，反倒讓羅成有些不知所措。他停了停，再一次更加放肆地吸吮女人嘴唇。手向下滑，探入烏娜頸項，掀開那白色衣襟。

突來的涼意驚醒了巫女，她猛然推開男人，羞愧不勘。

但憑她這點兒氣力，怎能推得開這個猛獸般地男人！

只見羅成抓過烏娜手臂，反轉著將她圈入懷中，滾燙的皮膚貼上女人嬌嫩的後背，撩開那頭卷發，羅成在她肩背上親了又親。

男人熾熱的體溫仿佛要融化了巫女那顆冰凍的心，烏娜想要掙脫，羅成的雙臂卻將她整個人箍得死死。

“羅成～！”烏娜嘶喊。本以為的徒勞，不想，羅成竟真的放開了手。

烏娜轉頭，只見那男人半張了口，正錯愕地盯著她的背部。

巫女心頭一動，想要避開，卻被攥住。就聽羅成音色微顫，頗驚訝地說：“這……這只蝴蝶……”

烏娜反而平靜下來，反問：“你見過吧～在別的女人身上。”

羅成似笑非笑，退過一旁，往事不自主的翻上腦海。記憶中的黑發少女，在她的右側肩胛骨上，不正是紋飾著這樣一只相同的蝴蝶圖案嗎？！

單翅的藍色蝴蝶～羅成肯定，他沒有記錯。

“你與春茵……你與她，真的是親姐妹！”羅成萬沒想到老幺講的故事，竟是真的。

烏娜整理好淩亂，又回覆到冷淡的語氣：“薩彌爾古麗，您不認為這個名字更美嗎，羅大人？”

“荒唐～荒唐～！”羅成抓著頭發，狠狠地搖頭。

“是很荒唐，但，這是事實。”烏娜說：“既然，您都知道了，就請告訴我，她是怎麽死的？”烏娜第二回認真的問，第一回是在雁門關城樓上。

羅成仍是埋首，動也不動。

“請您告訴我，羅大人。”烏娜在央求。

“春茵，”羅成哽咽道：“是被她的義父～王世充害死的。”

恍如晴天霹靂，烏娜始料未及，顫顫地說：“不可能！她傳信總是說那老人待她如至親，深受寵愛，怎麽可能會被害死！你騙我！”

羅成半擡了頭，琉璃般的眸子裏波光鱗動，他痛道：“因為我投靠秦王，激怒了王世充……王世充知道我對春茵有情，於是殺我不成，便害了春茵洩憤。”

烏娜語塞，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羅成又說：“在洛陽，我遇見王世充，刺穿了他的肚子，割下了他的首級……春茵為我而死，我為她報仇血恨……你說，我還欠她嗎？”

烏娜長長嘆一口氣，原來，你心裏一直背著這血債，將痛苦都埋在心底下，所以，我才看不見那些過去。

巫女問：“你既然愛她，為什麽不帶她一起走？”

羅成沈聲道：“時事緊迫，我顧不得她。”

烏娜冷笑：“不是顧不得，是你，不夠愛惜她。”

羅成不語。

烏娜說：“妹妹離開我時，只有八歲。她走的時候，帶走了之前我們訓養的一只大雁，我們後來的傳信，全靠那只大雁。每年地上長出青草的時候，大雁就會帶著妹妹的親筆信飛回來，等到秋天，我再寫信讓大雁送回去……寒來暑往，十幾年就這樣過去了。有一年，她在信裏說，她要嫁人了，丈夫是一名勇士，她愛他勝過一切……我很高興，成天幻想著她丈夫的模樣，連夜裏做夢都是她結婚的場景……”

羅成靠在石壁，沈默地聽著，有時張口想笑，卻笑不聲來。

“可她死了……”烏娜說完，站起來走向洞口。

“我一直不解，”羅成叫住烏娜，“為何一個小小的弱女子會懂突厥話，還對突厥的薩滿教了如指掌。”

“您會突厥話，會分辨喀木，都是我那妹妹教的吧。”烏娜駐足插道。

羅成感慨道：“一個會講突厥話的漢人，一個會講漢話的突厥人，長得一模一樣的兩個人，我怎的早沒想到……”

烏娜人在洞口，轉身說：“我該走了，羅大人。”事到如今，身為薩彌爾古麗姐姐她，還有什麽理由留在這男人身邊呢。

羅成如夢初醒，卻沒有講一句話挽留。事到如今，曾經是王春茵最傾心的他，還有何理由讓這女人留下呢。

他只是看著女人背影，輕飄飄地說：“曾經在雁門關對你講的話，要你做替身，要你留在我身邊的話，我收回……全部收回。”

烏娜回首，與那年輕武士默契般地相視一笑，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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