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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夕陽·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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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鼓噪後,晨曦中的雁門關,被籠在一層暖黃中,靜謐而沈重。

龍一的屍體安靜地躺在城池中新砌的柴堆上,被血汙的舊衣已換作幹凈整潔的玄色布衣,盡管再不能征戰沙場,燕雲騎士仍將圓月彎刀懸掛在他腰間,將黑色的弓與箭橫放在他胸前。

暗殺龍一的“突厥人”自然是沒有捉到的,洪二等人不知真相,全被蒙在鼓裏,此時自責不已。

身著銀裝鎧甲的短發武士神色凝重,他站在人群前面,紅纓鐵槍尾鏘鏘入地,朗聲道:“陜州道行軍羅成,今在龍大哥面前起誓,只要成還有一口氣在,誓要殺光突厥狗賊,與圖魯巴決一死戰!”

身後的燕雲騎士一振頹萎,舉刀大喝:“殺光突厥狗賊!與圖魯巴決一死戰!”

叫喊聲中,羅成挑槍一揮,杵在柴堆旁的火把立時斷為兩截,火種正好落入柴堆之中,且聽幹柴啪啪脆響,火焰越燒越烈,將龍一屍身遮蔽其中。

燕雲騎士再也難忍悲痛,紛紛跪在火前,埋首痛哭。周圍的沂州士兵被他們感染,皆是滿面的悲傷。

上官韶華沒有哭。殺死同伴後的恐懼、自責,她從未體會,被查徹爾特巫術蠱惑的她,心中早已沒有任何情感。這是與羅成不同的。

女騎士暗中窺視那年輕武士,挺拔的背影像定住似地一動也不動。上官韶華不知道羅成此刻在想些什麽,她更樂於慶幸自己差不多已經完成了“主人”交待的任務-利用古曼烏娜將羅成引出雁門關。

武士峻冷的目光不經意的掃來,上官韶華眼神閃爍,將頭埋得更深。

只見羅成大步邁向索廉,拱手道:“突厥人擾我邊關,殺我將士,為絕後患,成,請求索大人出兵一千,剿滅圖魯巴一部!”

索廉已從部下處得知,昨夜偷襲龍一的暗箭正是敵將圖魯巴善用的兵器,心下雖然不平,但大局當前,亦不可魯莽行事。於是對羅成說:“索某上任匆忙,只帶來兩千人,那些個騎馬射箭的黑蠻子難纏得緊,這點兒人馬守關估且難說,若拔一半兒出關,萬一突厥人來了咋辦?”

蜀伯侯說得直白,卻是話糙理不糙。這一著卻正中羅成下懷,他接著說:“成自知索大人為難,也罷!我燕雲騎士戰場上可以一敵百,不如索大人借成一百騎兵可好?”

索廉聽對方將一千縮到一百,心說這羅成以退為進,年紀輕輕好生老練,若再不借兵,於情於理似乎都說不通了。新官上任,如此貪生怕死,不近人情,如何立得軍威!再說若是羅成僥幸滅了圖魯巴,今後守關豈不輕松許多!於是左思右想一翻,只得硬著頭皮答應。天地塵沙,人馬呼嘯而過。羅成一馬當先,帶領索廉手下一百騎兵,馬不停蹄出關北上。

燕雲騎士一路跟隨,士氣凝重,他們深知,此翻北去,將要面對的,是曾經讓他們挫敗的突厥箭神,還有會呼風喚雨化出火蛇的薩滿巫女。死而後已,他們再不去想歸路。

時間在疾風中流逝,落鷹峽谷由遠及近,就在眼前。

羅成放馬緩行,擡手讓眾人先停一停。

且見他在峽谷口觀望一翻,打馬回來向眾騎士說:“我有一計,諸位聽我吩咐。”

沒了龍一,羅成無疑已是燕雲十八騎中最足智多謀的領袖,不等羅成再說,他們已齊齊聚作一處,仔細聽令。

羅成正色道:“這座山谷地勢險要,是埋伏偷襲極好的所在。我帶這一百人馬穿過峽谷,將圖魯巴引到此處,你們埋伏在谷中兩頭,見到圖魯巴,一起朝他射箭揮刀,這谷深路窄,任他三頭六臂也是跑不掉的!”

騎士喜憂參半,不免想到日前被火蛇攻擊的場景,卻又不敢直說。洪二率真,回道:“主公此計是好,但圖魯巴有巫女相助,恐怕到時……”

羅成眼色沈了一些,“你們只須堅守在此,其它的……我自有計較。”

“主公,”說話的是上官韶華,“屬下知道圖魯巴大營所在,請讓屬下同行。”

羅成意味深長地看她一眼,經過昨夜的對話,他已對這位最信任的女騎士生出些防備。看似沒有猶豫的,他仍點頭應允。

然而,事實真相遠遠超出羅成想象。

他不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正透過上官韶華的雙眼傳送到一顆光亮的火球之中。李唐大將漆黑的眸子在光球中閃亮。當那光球降落在一只枯朽的手掌中,立時破滅不見。

高鼻深目的突厥將領難掩得色,笑道:“查徹爾特,我們得準備迎接羅成咯!”

灰衣巫師將雙手藏入袍中,回道:“不用將軍出馬,只需我動動手指,那班漢人便會被燒成焦炭!”

圖魯巴擺手道:“留著你的力量對付更多的漢人吧!羅成~是我的!”

“可是郡主還在這裏,要是她同情那些漢人……”巫師擔心的說。

“呵~”圖魯巴嘴角一勾,“讓她留在這裏,說不定,會有意外的收獲……”

雲朵隨陽光投下不停變幻的陰影,紅銅色頭發的巫女交握雙臂,茫茫然地倚在營房門前。

查徹爾特的法術,圖魯巴的野心,不能控制的一切,擾亂著巫女心神。為何查徹木木沒有傳授自己咒念封印的法術?又為何會讓自己成為解除第二道封印的關鍵?古曼烏娜不懂,這些疑惑是否是先師故意留下,要由她自己去破解的迷題呢!

啊~啊~

天空盤旋的烏鴉嘶啞的嗚叫,無意將巫女目光吸引。且見烏鴉越旋越快,突然急轉,直向營地飛來。

烏娜怔了怔,猛然想到這只跟隨圖魯巴多年的飛禽素來有探敵傳信的本事,莫不是前方出了什麽變故?!

這麽一想,她也不再發楞,急急地朝營前奔去。

奇怪!怎麽一個人影也沒有,甚至連圖魯巴安排在她身邊的侍衛也不見了蹤影!這般的安靜直叫烏娜心頭發虛。

恰在此時,遠處的山坳悄然拐出一隊人馬。烏娜靈敏地攀上空無一人的哨塔,以手摭陽定目遠眺,但見騎兵近百乘,皆是李唐士兵打扮,再看那打頭之人鐵甲銀槍,英姿勃發,不是燕雲大將羅成是誰!

羅成……他怎麽來了?!

“藏在雁門關裏最厲害的那個人,我也有辦法殺掉……”

烏娜不由得想到昨夜圖魯巴對她講的話,心頭無端顫動。

揣測間,李唐士兵已在營前二十丈外。

羅成勒馬,遠望敵營。但見突厥營房聳立,卻是未見到一兵一卒,猜測著中了敵人埋伏。他暗自看一眼身側的女騎士,欲言又止。

“看,是古曼烏娜!”上官韶華擡手指向敵營。

羅成心頭一動,只見右側的哨塔上,一位白衣女子慢慢從木柱後移出身子,絞成粗辮的頭發奇妙地顯現成降紅,面色卻仍是一如既往的淡漠。

烏娜……

羅成心裏喚著她名,口中卻叫道:“狗賊圖魯巴,羅成在此,還不快快出營投降!”

“圖魯巴在此,羅成還不下馬投降!”

烏娜被那突來的回應嚇了一跳,轉頭看時,身著金衣的突厥大將不知何時攀上左側哨塔,雙臂間開弓拉射,直指唐將羅成!

幾乎同時,從四圍的山地中密密麻麻地沖出許多兇神惡煞的突厥士兵。只見他們穿著從未見過的用藤條編制而成的奇怪戰衣,頭戴護頸藤帽,一手舉著藤條編成的盾牌,一手揮舞著冰冷的長刀將李唐士兵死死包圍在中央。

圖魯巴稍放弓弦,臉上的神情輕蔑而挑釁。

眼目下的藤甲兵匯集他多年心血,比起普通的鐵甲兵,他們負重更輕,身手更加敏捷,然而藤甲又十分密實堅硬,用一般的刀劍很難刺穿,是以圖魯巴對於接下來的戰鬥可說是成竹在胸。

“殺!”突厥將領破口喊道,血色長弓在夕陽下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一聲令下,藤甲兵潮湧而上。

傾刻間,廣袤的荒原響徹嘶嚎,腳下的黃沙被鮮血浸染。

烏娜身居高處,將戰事看得一清二楚。藤甲兵看似混亂地插入*隊伍,實則是將李唐騎兵分割開來,再以二十人為一陣,對被圍困的騎兵先斬馬腿,再砍人頭。這般出其不意又訓練有素的兵法,讓*全無招架之力,也就是眨眼功夫,便被殺得七零八落。

“羅成,你投不投降?”圖魯巴用生硬的漢話大喊著。

銀甲武士怒從中來,殺得更猛,鐵槍再刺突厥兵面門,血水浸透了槍頭紅纓,濺上他臉。

若換作平日,縱然藤甲兵厲害,羅成一人便能刺殺過百。而當下,他重傷未愈,體力虛弱,殺得三四十人時,已有些氣喘。

混戰中,羅成心下著急,心說這般下去,引出圖魯巴尚且無望,自己可能便要葬身於此!但見藤甲兵前赴後繼,蜂擁而上,他突然心生一計,摸出一直藏在懷中的火折子。

天幹霧燥的天氣,浸濕過的火折已然幹得徹底。

羅成用力吹著火頭,當無數火星升騰出火焰時,他極速地扯過鐵槍紅纓,盡數點燃。

是時夕陽已墜,深藍的暮色中,那一團黃火尤為惹眼。

烏娜眼波流動,心下佩服,羅成,沒有什麽能困住你的,對嗎……

一直沈默觀戰的圖魯巴似也查覺到什麽,以至他走上一步,更近的觀看戰事。

藤甲輕便質密,卻有一個最致命的缺點,畏火。

圍攻羅成的突厥兵再不敢冒然上前,羅成探槍揮舞,火苗竄上藤甲,傾刻波及全身,直灼得突厥兵哇哇大叫。

李唐士兵見此,紛紛效仿,撿起突厥兵遺落下的藤帽、藤盾點燃了,刀槍劍戢的挑著,刺向敵軍。

就聽戰場上鬼哭狼嚎般的怪叫不歇,*大有反敗為勝之兆!“陰毒的漢人!”圖魯巴狠狠地叫罵,他轉向紅銅色頭發的巫女,用命令的口氣說:“郡主,請你用法術阻止羅成!”

烏娜卻只沈默地看著腳下火海般的戰場,動也不動,連眼睛也沒有眨一下。

“郡主,難道你忍心看著你的同胞被活活燒死?!今晚的戰鬥是漢人先挑起的,你怎能事非不分?!”

“夠了!”巫女終於忍不住大喊,“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將軍!只要我今天使用了法術,你便有了借口,今後命令我用法術幫助你的借口!”看著那年輕將領失望的眼,她溫軟了些,又說:“在雁門關,是我最後一次幫你。這場仗是你自己要打的,流血死人,都是你應該承受的傷痛……”

“即使羅成會殺死我,你也不肯嗎?”褐發的年輕人再次問。

烏娜暗咬著唇肉,幽幽地說:“別再戲弄我了,將軍!只要查徹爾特在您身邊一天,死亡便會遠離您一天。”

“是嗎?”圖魯巴訕笑著,幽深的眸子兀地一亮,突然從哨塔上縱落。

烏娜還來不及叫出聲,就見一乘高大的白馬利箭似的從旁奔出,不偏不倚,正好將主人接上馬背。

圖魯巴手持長弓,直取羅成。

突厥兵見狀,讓開道來。

嗖嗖嗖~圖魯馬三箭連發,羅成揮搶以避,再看時,金衣人駕乘白馬幾縱幾落,已到面前。

羅成心中暗喜,總算將圖魯巴引出營來!

圖魯巴自然清楚對方接下來的計劃,只見他橫過長弓,兩端的尖刀劃過羅成心門。

羅成用槍一格,抵住尖刀,再一用力,連刀帶人的挑了開去。險勝一籌,羅成並未乘勝追擊,他自知體力漸疏,單打獨鬥恐招暗算,於是按著之前計劃,邊打邊退,試圖將敵將引入落鷹峽。

果然,圖魯巴上當,急追而來。一個聲音在耳邊說:“將軍此去兇險。”

烏娜驚得回頭,只見面目可怖的灰衣巫師不知何時已立在身後。

查徹爾特走上一步,伸出藏在袖中枯樹般的手掌,一合一開,一只光球從掌心飛出,停在烏娜眼前。

巫師默念咒語,險要的峽谷出現在光球之中。

十幾個黑衣人在峽谷中若隱若現,烏娜認得,那些個潛伏在谷中的人影正是那日欲對她暗下殺手的燕雲騎士。

“他們要做什麽?”紅發巫女似問非問。

巫師一手撫過光球,影象中,出現一張年輕俊美的面容。

“我帶這一百人馬穿過峽谷,將圖魯巴引到此處,你們埋伏在谷中兩頭,見到圖魯巴,一起朝他射箭揮刀,這谷深路窄,任他三頭六臂也是跑不掉的……”

“瞧瞧吧,我的郡主,漢人陰險狡詐,將軍他快要死了!”查徹爾特怪異地尖叫著。

不!

烏娜退出一步,不敢相信般地搖一搖頭。

“快去幫他……”巫女低聲地說。

“你說什麽,我的郡主?”查徹爾特喜道。

“去幫他,查徹,現在,只有你能辦到……快去!”烏娜急得叫起來。

“遵命,我的郡主!”灰衣巫師慢悠悠地說著,身體卻已經碎裂成細小的火星,飄向天空。落鷹峽。

洪二警覺起來,他已經聽見不遠處狂奔的馬蹄聲。

箭已上弦,燕雲騎士藏在山石後,禁不住心跳加速,額間滲出汗珠。

一乘人馬先奔入峽谷,眾人看得分明,正是老幺。

緊接著,又是一乘黑馬奔向谷口,馬上騎士銀甲鐵槍,正是羅成。在他身後不過半個馬身,圖魯巴目光如矩,窮追不舍。

羅成一勒馬韁,雙腿發力,黑駒站立不穩,倒向地面,因了急速狂奔,即便如此,馬兒帶著武士仍貼地飛出好幾丈遠。也便是這般,緊跟在羅成身後的圖魯巴整個暴露在燕雲騎士射程之內。

就是,現在!

埋伏在峽谷兩頭的燕雲騎士齊刷刷地起身,墨箭彎刀接連發出。

一瞬間,圖魯巴身前身後同時出現十六支箭,十六柄刀。

正如羅成所說,此時此刻,任他有三頭六臂,也就避無可避,死路一條!

眼見大敵即除,大仇將報,眾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

然而,一股神秘的力量將圖魯巴身體籠罩,將要刺入突厥將軍身體的兵刃傾刻間化作焦炭!

騎士啞然,這般奇景與前次竟是一般無二!

“是巫女在用巫術!”洪二叫喊著。

羅成站起來,看向山頂上正在匯聚的耀目火星。

火星消退,光頭灰衣人像一顆枯木,盤據在山頂。

只見他空洞的雙眼緊盯著谷中的騎士,嘶聲喊道:“卑微的漢人!你們竟然敢與突厥國最偉大的將軍為敵!我要消滅你們~燒死你們~!”

說著,他將枯柴般的手掌舉向天空,雙掌間的光球越積越大,遠遠看去,竟像是黑夜中的太陽。

“受死吧!”查徹爾特怪叫著,雙掌向下一揮,巨大的火球猛然化作一道強光,照得人睜不開眼!

羅成只覺身體像著了火般,又熱又痛,他甚至能聞到皮膚散發出的焦臭味兒!

他無力跪地,手中的鐵槍仍指向那灰衣巫師,鐵槍滾燙,粘住他手心,但年輕的武士依然保持這樣的姿勢,即便死去,他亦要像一個勇士。

“住手!”一聲尖利的叫喊傳入耳中。羅成怒力的睜眼,一團紅雲就飄浮在他面前。

“住手,查徹爾特!你會傷著郡主!”圖魯巴向灰衣人命令道。

強光與強熱剎時消散,灰衣巫師頗無奈地搖一搖頭,幻作星火消逝在風裏。

“烏娜……”圖魯巴邁近一步,神情覆雜地看著對面的紅發巫女。

“別過來!”烏娜伸展雙臂護住身後的男人,用近乎懇求的語氣說:“放他走!”

圖魯巴楞了楞,輕笑道:“你可是突厥的郡主,烏娜,是天生與漢人水火不融的突厥人!”

“我是不會忘記自己身份的,將軍。”

烏娜若有所思的回應著,轉頭用漢話對羅成說道:“帶著你的人快離開這兒。”

羅成不語,將戰馬牽起,埋首呼一口氣,翻身上馬。馬兒的皮毛被灼燒得厲害,好在未傷及筋骨,勉強能走。

洪二等人境況與其相差無幾,相互攙扶著沮喪地朝南方的谷口走去。

烏娜這才轉身去看羅成,只見那短發武士仍將肩背撐得筆直,冷傲如此,竟是看也不看她一眼。

心底,有些酸。

烏娜轉過身來,慢慢走向圖魯巴。那突厥將領的眼色卻變得驚異起來。

噠~噠~

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烏娜猛然回頭,那傷痕累累的持槍騎士正溫柔的看著她。

男人伸出一只手來,對紅發巫女細聲說:“跟我走。”

羅成……

烏娜的心,仿佛忘跳一拍,鬼使神差似的,她本不該,但卻偏偏伸出手去,放在那寬大的手掌心。

飛身,上馬。

巫女回頭看那金衣人。

圖魯巴緊抿雙唇,動也不動,虎目之中情觴暗湧。然而直到女人與騎士走出山谷,再也不見,他也未開口講出一個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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