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成出走絳州，唯張之棟手下士兵前來送行，景色頗涼。

隋朝叛將一意孤行，縱然驍勇，仍失了人心。

黑衣武士手持銀槍，神情漠然，於山頭處回眸望去，只見雁門城墻在夜色中厚重古樸，無端地心沈，嘆一口氣。

那吞吐之氣，散了開去，卻出乎意料地迎回颶風。

風卷起了狂沙，吹散了騎士。

偶然間，頭頂擦亮一道閃電，直朝雁門山中去，眾人驚詫，未及多想，轟隆隆*聲已傳至耳邊。

真是奇了！

城池內的沂州兵士抱怨著，原來他們正準備在營地安排一場酒宴勞軍，若龍王這會子來噴雨，等待多時的美酒烤肉便要泡了湯。

果然，電閃雷鳴間，天地如同白晝，豆大的雨珠傾盆洩入雁門山。

大雨瞬間淋濕騎士身體，頓時涼寒來襲。

坐騎受驚，翻蹄回旋，羅成隨馬轉身，不覺驚訝，原來不遠處的城池內仍火燭通明，火焰筆直，竟是一絲風也沒有的。

更奇的是，羅成身處之地，竟是雨幕盡頭。他驅馬退後一步，那雨幕便向他移動一分，任他曲回避讓，那雨水始終能將他全身籠罩！

這景象，燕雲騎士個個瞧得清楚，有人低聲說：“莫不是那巫女施的妖法？”

眾人恍悟，數日前，他們不正是被暴雨阻住去路的麽，難道，古曼烏娜的巫術已經強大到可以在幾十裏外操縱雁門關內的天象？！若這是妖法，已安然回到突厥的她又為何這般行事呢？

同樣的疑問亦在羅成心中徘徊，他看向北方，紅銅色頭發的女人仿佛在眼前晃。

古曼烏娜，是你嗎？

咳～一陣急促的咳嗽打斷羅成思緒，只聽龍一強忍著嗓子燥癢，在身後說：“主公，既然咱們被蜀伯侯趕了出來，哪怕天上落雹子，也是不能回頭的！”

羅成緊抿著嘴唇，龍一話裏有話，他豈會聽不分明？！今次的回頭，被索廉等人小覷事小，被牽扯進與突厥巫女無休止的糾纏才是龍一真正擔心的。

只是龍一說得有理，羅成實在沒有回頭的借口，他也不想去編造讓自己留下借口。女人，永遠不會成為他的牽絆，從前是，現在也是。

於是他直起肩背，喝令上路。

幾乎同時，一道閃電幾乎從眼前劃向山間，轟一聲巨響，似乎是雷電擊中了山石。

果然，雷雨中可聽得雁門山內傳來清晰沈悶的轟鳴聲，良久不絕。羅成示意其中一名騎士上前查看，不多時，騎士奔回覆命：“咱們走不了了！山上落石頭，將路封死了！”

什麽！

羅成先是一驚，遂策馬直奔前路，待急停時，電光中果見山谷中赫然懸橫著數十塊巨大的山石，幾乎形成一座新的山峰。莫說是馬兒，即便是身手敏捷的燕雲騎士想要翻躍過去，在這暗黑的雨夜也是不可能的。

烏娜……

羅成禁不住心默那紅銅色頭發女人的名字，唇角莫名上揚。而這細微的變化是他自己也未察覺到的，卻見他掉過馬頭，急馳出山谷，向等候眾人令道：“回城！”說話間，馬蹄不駐，直奔雁門城池。

說來也怪，那時刻追逐羅成的雨幕傾刻間化作水霧，由濃漸淡，待身後騎士看清羅成背影時，雁門山已無一滴雨落。方圓十裏，二分天象，一個時辰前的奇景成為沂州兵士酒桌上津津樂道的談資。

蜀伯侯索廉身穿便服，腳蹬官靴，挺著肚子坐在上首位置。適才他已命令士兵天明時打通山路，方便羅成一行人南行。在蜀伯侯看來，老天爺都要叫他出手幫助大名鼎鼎的燕雲十八騎，這簡直是往自己臉上貼金。於是心情大好，酒也喝了幾壇子。這會子他帶著幾分醉意，正繞有興致的向絳州總管打聽紅發巫女的事。

年輕武士發間身體的水漬已被篝火烤去不少，卻烤不熱他一副冷面孔，頗不耐地有一句無一句的搪塞索廉。

這時，一只白凈的纖手遞到索廉面前，輕巧地奪下他手中的酒碗。

索廉轉頭一瞧，原來是燕雲十八騎中唯一的女騎士。卻見老幺一手叉腰，一手舉碗，將水酒一飲而盡。

“豪氣！”索廉不怒反笑，朝老幺豎起拇指。

老幺得意一笑，眼尾在羅成面前掃過，對索廉說：“索大人想聽巫女的故事？怎的不來問我！”

索廉哈哈一笑，有意戲道：“難不成你也跟那突厥女人有過一段風流韻事？！”說著他斜眼看羅成，卻見他仍自顧自醉，根本不屑搭理，不免有些無趣。

這邊老幺回道：“莫非除了那些個不鹹不談的，索大人就不想聽點兒別的？”

索廉酒意頗濃，笑道：“只要是有趣兒的，索某都洗耳恭聽！”

老幺一撩衣擺，席地坐在索廉身邊，“那我便講了，”說著，她看了看羅成，武士的側顏被火光勾勒出分明棱廓，這值得欣賞的美，卻讓女騎士思緒覆雜。

她收起頑劣，正經道：“要說這突厥巫女，得從突厥現在的皇帝，也就是他們的可汗－阿史那莫說起。”

送到嘴邊的酒水久久不入口，羅成蹙眉，定在原處。

老幺靈敏的眼睛捕捉到羅成表情細微的變化，盡管這男人看也未看她一眼，可她知道，他在聽，只是不願去想，他在意的是她講的故事，還是故事中的人。

“二十多年前，”她繼續說，“阿史那莫在戰鬥中俘虜了一個漢族女人，他抓她回突厥，娶她做了老婆。後來，漢族女人替他生下一對女孩兒，其中一個就是那紅頭發的巫女古曼烏娜，另一個，叫做薩彌爾古麗。”

索廉打斷道：“嘖嘖，那巫女是突厥可汗的女兒，這麽說……她應該是郡主咯！”老幺點頭道：“不錯，但她是漢人生的，地位自然不如突厥正統的王子郡主。也許老天是公平的吧，古曼烏娜沒有正宗的血統，卻是天生神通。”

“什麽神通？”早已被故事吸引過來的沂州士兵爭相問道。

“讀心術。”

“老幺，怎說得跟你親眼見過似的？”有燕雲騎士從旁打趣插道，他們以為這玩劣的小妮子編故事拿索廉開心，全未當一回事。

反倒是羅成臉色凝滯，仿佛老幺的話勾起些心事。

“不管是真是假，後來古曼烏娜被他們族裏的老巫師選中做徒弟，再後來，她的巫盅之術大家都見過咯！”老幺說著遞出空碗，索廉楞了楞，哈哈一笑，從旁提起酒壇在碗中倒上水酒，嘴裏說：“你講的故事不夠有趣哩，不過那巫女是郡主的身份，就這麽輕巧地放回突厥，著實可惜！你說呢，羅大人？”

羅成沈吟片刻，應道：“即便是郡主，也是漢人所生，莫非突厥皇帝會因她放棄征戰漢地？若是那樣，圖魯巴應是來求和，而非交戰了。”

索廉表面粗獷，暗地裏早已將之前的戰事了如指掌，這會兒聽羅成如是說，倒是十分讚同。

老幺飲幹酒水，又講：“下面說的，才是真正有趣的故事。”

眾人催促道：“快說快說！”

“前面不是說古曼烏娜的母親是被強虜去的嗎，於是有一天，她趁突厥皇帝病重，悄悄帶著二女兒薩彌爾古麗逃回中土，圩回曲折，拜得隋朝一員重臣為義兄，又讓薩彌爾古麗拜那重臣為義女，從此隱性埋名，過得一陣清閑……”

嘩！一碗水酒潑酒在女騎士白凈的臉龐。

年輕武士將酒碗摔的地上，沈聲道：“老幺～你喝多了，下去醒醒酒。”

在場人都怔住了，一時沒人敢講話。卻見老幺紅著臉，向羅成半跪道：“是。”燕雲騎士目送老幺悻悻離去，心頭卻都糊塗，心說那妮子適才講的故事倒像是真的一般，古曼烏娜的親妹妹，隋朝的重臣，難不成那重臣便是王世充！王春茵便是……！

他們不敢亂猜，也許這僅僅是老幺醉後編的一個故事罷了，是讓相隔千山萬水的兩個女人長得一般無二這件事合情合理的故事罷了。

這時，羅成重新倒上水酒，向索廉敬道：“適才是我部下酒後胡言，索大人且不要見怪。”

索廉笑道：“即便是亂講的，也是能助酒興嘛，羅大人～咱們行軍打仗的，死腦筋可要不得喲！”

羅成鼻間暗斥，誰人聽不出這蜀伯侯無時無刻在用話壓他，也罷，既然你年紀大，又是李唐老將，我讓你一分又如何！於是不動聲色，仍是喝酒。

這般地酒過幾巡，來往間，見得座下燕雲騎士一十七人聚在一起，紛紛與龍一舉碗相敬，龍一蒼白的臉孔漸漸有了血氣。聽得羅成在上首大聲道：“此來雁門殲敵，諸位勞苦功高，成，敬大家！”說罷仰頭先飲。

“謝主公！”眾騎士齊齊回道。

放下酒碗，洪二又說：“主公傷重未醒時，全憑龍大哥臨危不亂帶著咱們上陣殺敵，如今他九條命去了八條，怒屬下鬥膽，主公應單獨敬龍大哥一杯才是！”

龍一哎了一聲，心說洪二魯鈍果然不假，他本是想緩解近日自己與羅成的不和，不想這翻話從他嘴裏說出來，倒像是在為自己邀功了。

於是先端起碗來，向羅成道：“主公智取突厥鐵甲戰車，又一槍刺下突厥大將，這才是智勇雙全的大丈夫，龍一一介武夫又算得了什麽！這酒，龍一敬主公才對！”

羅成臉色微紅，抿唇一笑，說：“你這麽講，便是見外了！”說著向龍一舉起酒碗，大聲道：“龍大哥，你年長，這碗水酒，成，敬你，謝你一路照顧提點！”

龍一動容，回禮道：“主公言重，屬下只是做了該做的事。”說罷端起酒碗，卻見羅成仍一動不動地凝視著他，那雙漆黑眼孔中波光鱗動，仿佛還有話要說。

“主公？”龍一心下疑惑，於是問。

羅成回過神來，關懷道：“你重傷在身，酒，要慢慢喝。”說著他將酒送到唇邊，敞口的酒碗摭住他眼睛，就在這一瞬，那兩粒黑眼珠偏向一邊，若有似無地看向城樓高處。

一點星芒不為人知地從眼中閃過，嘲雜、喧鬧充斥在四圍，但那靈敏的耳中，卻捕捉到利器刺破空氣的聲響。

啪！

酒碗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羅成的心跳莫名加速，他放下手，只見龍一雙眼翻白，仰倒在洪二懷中，左胸處，赫然插著一支銀白色的箭矢。

與外敵交戰過的士兵認得，那是突厥大將圖魯巴善用的鷹嘴倒鉤子母箭的子箭！

稍傾，酒池肉林的軍營中，敲響驚鑼，士兵們亂了陣腳，嘴裏叫嚷著，突厥人來了！突厥人來了！

索廉沖上高處，極力控制著混亂場面，而羅成，不知何時已半跪在龍一面前。

他看見騎士們痛哭流涕，但卻聽不清他們嘴裏說的什麽。“去抓突厥人！”羅成談談地說。他把龍一拉到自己懷裏，再一次命令洪二等人離開。

騎士們痛苦不堪，卻又不得不含恨領命。他們怎能放過抓住兇徒的最好時機！

就在騎士們朝著冷箭射來的方向搜尋時，龍一垂落的手，突然抓住羅成左腕。

羅成眼中閃過一絲不可思議，他巧然用身體投下的陰影摭擋住龍一，避過眾人耳目，他空出的左手輕輕握上箭桿。

“主……主公……”龍一聲氣不接，以為羅成要替他拔出利器。

然而，血肉卻被更深的刺破。

龍一雙目圓瞪，眼中血絲密布，不敢相信的看著這個年輕人，可那明顯的刺痛讓他瞬間心灰意冷。

為什麽？！龍一用最後的力氣傾吐疑問。

羅成緊蹙濃眉，雙眸閃爍似有不忍，低頭在他耳邊低聲說：“一山不能容二虎，燕雲十八騎，帶頭大哥只能有一個……對不住了，龍大哥……”

呵……呵呵……龍一苦笑，他緊了緊手掌，對羅成說：“一年前……想殺我的……是……是不是你……”

羅成淩歷的眼神突然有些落漠，自語道：“你猜到了。”

“原來……原來……春茵……是因我而死……”

“不許你提她！”羅成在他耳邊低喝，手中不自覺地將箭桿向龍一身體按壓。左腕上的力道突然加深，終於漸漸撤離，消逝無蹤。

羅成擡頭，龍一雙目圓睜，死死地盯著他，脊背禁不住發怵。

一只活人手搭上他肩頭，感受到輕微的顫抖。

“主公。”有人在身後輕聲喚。

羅成轉過臉去，女騎士淡漠的面容映上眼底。

武士定下心神，放下龍一屍體，問：“順利嗎？”

老幺頜首道：“沒有人發現，主公請放心。”

羅成看看四周混亂的場面，走近一步拍拍女騎士手臂，說：“韶華～這件事，我會記在心裏。從此以後，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明白嗎？”

上官韶華點一點頭，問羅成：“接下來，主公是不是想讓蜀伯侯發兵，攻打敵營？”

武士意味深長地看著她，“你怎麽知道我想？”言語中分明添幾分防備。

女騎士婉爾一笑：“屬下跟在主公身邊十年，主公智謀幾何，韶華多少還是知道一些的。”

見一些士兵朝這邊看，她假意半抱起龍一屍體，眼泛淚光，嘴裏卻不緊不慢地對羅成說：“主公能留在雁門關最好的理由，除了為龍一報仇，屬下實在想不出別的。時隔一年，主公今夜再下暗殺令，也便是為了這個理由吧。”

羅成斜睨女人一眼，不屑道：“有些事，心裏明白便好，不必講出來證明自己聰明。”

“可屬下仍想奉勸主公，留在雁門關的目的，是消滅蠻夷，而不是為了與突厥女人談情！”

“住口！”

上官韶華仍快而不紊地說：“適才那場怪雨，主公一定也以為是古曼烏娜施的法術吧。主公你，是為她留下的。暗殺龍一，其實是主公的一石二鳥之計！”

嗖地一聲，紅纓鐵槍抵在女騎士面前，黑衣武士面擒嚴霜，冷道：“不要以為我信任你，你便可以在我面前放肆！”

上官韶華沈著臉，起身道：“就算主公現在殺了屬下，我也不怕！古曼烏娜，是圖魯巴的女人，你想要得到她，除非，能打敗突厥人的箭神！”

“箭神？！哼，你從哪裏聽來的這些？”羅成不屑道。

“是圖魯巴親口告訴我的？”

“告訴你？為何他會對你講這些？”

“因為他好奇燕雲十八騎的大將，為何會在眾目睽睽下親吻他們的巫女！他清楚一切……你還不懂嗎，主公？你一直愛著的王春茵，並不是漢人，而是古曼烏娜的孿生妹妹，薩彌爾古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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