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利，不屬於一個人，同樣，恥辱亦要共同擔當。

對突劂人來說，擊敗羅成，等同於擊敗燕雲十八騎。

他們歡呼雀躍，擂動戰鼓，手舉尖刀一浪接一浪的叫囂：打開城門！打開城門！

羅成策馬朝敵人走近，停在鐵槍倒立之處。

握槍，拔起。

羅成眼望敵陣，戴著圖騰面具的首領氣勢高傲，那樣的不遜似也感染了座下白駒，馬兒蹄亂，不安分地前後晃動。

鐵甲騎士眸色如炬，對身旁的老幺令道：“叫張參軍打開城門。”

老幺妙目一瞪，略顯吃驚。

“我叫你通知張參軍，打開城門！”羅成提高了嗓門，向老幺喝道。

“不行！突厥戰車裝備精良，我們根本沒有十足的把握退敵！只要城門一開，雁門關便有失守之險哪！主公，你萬不能義氣用事！”老幺勸道。

她說的，羅成又豈會不曉。

對面的突厥兵三百戰車精鐵打鑄，操縱戰車的士兵均身藏密閉車甲內，那車甲厚七寸，四周各有十個小圓洞，刀槍劍戢，不知會從哪個洞內突然射出，殺人無聲無形，是戰場上最可怕的武器之一。除卻敵方一千五百兵力不論，燕雲十八騎與六百將士要在一朝一夕攻破這三百戰車，守住邊關，實在沒有必勝的把握。

怎奈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他堂堂絳州總管，豈能出而反而，讓天下人恥笑。他已下定決心，要與突厥人一決死戰。

他轉過頭來，臉色陰郁，對老幺字字地說：“你敢不聽我的命令？！”

“不對的就不聽。”老幺仍堅持。

羅成楞了楞，記憶中，這位女騎士一直都對自己言聽計從的。一瞬間，他好像明白了什麽，不再爭執，掉轉馬頭要親自去說。

卻聽得城樓上的張之棟喊道：“若不想這女人死，便快快撤兵！”

羅成一驚，舉目望去，只見張之棟一手摁壓在烏娜頭上，一手反剪她雙臂，將女人上半個身子全都推出了扶欄，這個時候只要放開雙手，突厥巫女便會像折翼的鳥兒墜下城樓。

紅發頭的巫女平靜的面容看不出絲毫的驚慌害怕，褐色的眼睛只深深地看著城樓下的鐵甲騎士。

羅成的頭腦中有一剎的空白，但戰城上緊迫的氛圍讓他很快清醒。他緊了緊握槍的手，並不阻止張之棟。

就聽身後的戰鼓聲嘎然而止。

他掉轉馬頭，只見突厥首領雙臂向旁伸展，顯是他命令突厥兵停止擂鼓。

面具人舉起尖刀，朝烏娜所在觀望半許，突然用生硬的漢話吼道：“日落之前，你們不打開城門，我們，就進攻！”

說罷，千餘突劂士兵果然緩緩後退，直到消失在山坳中。

羅成，籲了口氣。

烏娜被士兵拖下城樓，推搡中，她從撫欄的間隙看下去，鐵甲騎士看似無力地拖著燦燦的紅櫻鐵槍，緩緩策馬踱進城關。那是在白晝時間，她最後一次見到羅成。之後，她便被單獨囚禁在早晨醒來的營帳。

二人最近的一次相見，天空已見得著數點星辰。羅成不知何時卸去了盔甲，仍著初見時的玄色布衣，腰間整齊的束紮，神采奕奕，仿佛已從戰敗陰霾中解脫出來。

但，真正的戰鬥不是還未開始嗎？太陽已經落山，而雁門關仍城門緊閉，我的族人不久便會進攻，他，為何不去準備作戰，反而要來見我呢？

烏娜暗暗揣測，羅成已席地坐在她對首。

一個甲兵隨後走進，端來了一盆熱氣騰騰的烤羊肉和一壺老酒。

羅成從腰間掏出一柄金色的匕首剔下羊肉，又在兩只瓷碗中斟滿酒水，擡手以示邀請。

烏娜卻說：“我不喝酒，我要喝水。”

羅成看著她一張一合的嘴唇，粉色的唇瓣有些幹裂，於是他讓士兵拿來了清水。

看著紅女巫女飲水，羅成仰頭豪飲下整碗水酒，少時，就覺身子開始發熱。

“會跳舞嗎？”武士問。

烏娜怔了怔，放下水碗在面前，看著羅成緩緩說：“是打算讓一個準備殺您的人跳舞嗎，羅大人？”

這麽快，你便又要勾引我了嗎？

羅成唇角略展，笑道：“成，不怕。”

烏娜抿唇一笑，媚態百生，雖然她暫時不懂羅成意圖，但她非常願意這麽做。

“舞蹈沒有歌聲怎麽行？不如我為羅大人歌舞一曲。”

說罷，女人慢慢站起身來，赤足踩在沙石地上，縵妙的身段彎曲成柔軟的弧度，指似蘭花，從面前拂過。

輕啟一瞬，她移動腳步，搖響銀鈴，邊舞邊唱，唱的是突厥人的歌：“舞就舞吧舞春風，笑就在春雨中，闖就闖向年初衷，萬神覆出的行蹤，別等春天悄悄地溜走，才要青春再回頭，別等夏天炎熱的烈陽展露，才明白春光的溫柔，別等秋天葉色都變黃以後，才想到變天會怒吼，別等冬天來到的冰冷感受，才了解光陰的哀愁……”

且見她四肢舒展流暢，旋舞中氣不喘聲不顫，舞隨歌起，歌伴舞行，二者結合勘稱完美，缺一不可。若將她帶回長安城妓樓，羅成擔保不出一年，這女人便為成會京城內所有權貴富豪爭相取悅的頭牌花魁。黑衣武士像是用了很大的意念才將目光從那女人身體上移開，才有力氣為自己斟一杯酒水。

就是這垂目一刻，他看見適才烏娜碰過的水碗好像在顫抖。

不，確切的說，是碗裏的清水自己在攪動，水當央，正形成一個漩渦。

巫女沒有發現武士眼中的異樣，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縱然羅成盡量暗中穩住心智，但那雙虎目仍止不住的模糊起來，待清晰時，那穿著黑色裙衣的紅發巫女，突然化為一頭黑毛紅眼的獵豹，朝他惡狠狠地撲去！

羅成一個踉蹌，向後跌坐，略顯驚恐。

烏娜不再跳舞唱歌，她冷漠地看著武士，眼角溢出嘲諷。她知道，羅成已被她用巫術喚出的幻像震懾。

羅成只覺胸口滯悶得緊，叫不出聲也使不出力氣，愴惶中伸手掐住獵豹的脖子，不讓它巨大鋒利的撩牙插入身體。

而烏娜看到的，不過是一個神智不清的男人雙拳緊握，抓住空氣。

她彎身拿起盛肉盆中的匕首，步步向羅成走近。

咒語，在心中越念越急。

黑色的獵豹突然變得力大無比，掙脫了羅成手掌，血口大開，要將羅成整個頭顱吞下肚去！

幾乎同時，烏娜緊握匕首，用盡渾身力氣，向羅成胸前狠狠紮去。

獵豹，要吃掉羅成的獵豹，突然消失在羅成眼前。現在武士眼中看見的，又是那個紅頭發的美麗女人。

強而用力的手掌於半空中緊緊抓住那只欲下的殺手。

烏娜櫻唇半啟，難以置信地看著羅成憤怒的眼睛。

“你這個恨毒的女人！”羅成說著將烏娜推過一旁。

不可能！不可能！明明已經成功了，最後的關頭，怎麽會……

烏娜悻悻地坐在沙地上，努力回想著咒語中的漏洞，數遍後，她確信，咒語沒有絲毫的錯誤。

那麽，是這個男人的意念戰勝了她的法術？！不會，剛才他明明已經完全陷入幻境中！

頭腦中，愕然閃現出一位滿頭銀發，皺紋溝壑的老太婆，她是部族已故的大祭司，也是喀木烏娜的先師，查徹木木。她說，天神賦你靈力，精神不可萎靡，身體不可褻瀆，不然，你的靈魂將被出賣給惡魔，世世淪為他的囚徒。

紅發巫女兀自一震，她驚訝地看著對面的武士，擡手指向他，問：“昨天，我暈倒後，你對我做了什麽？”

羅成站起來，走到巫女面前，一手抓過那手，將她拉過身前，冷冷道：“那我再做一次給你看。”

說罷，男人撤開那手，反將女人後頸擒住。

巫娜只覺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將她一點點推向那年輕武士。

來不及避過，羅成滾燙的嘴唇已經緊緊貼在烏娜唇瓣上。

呃！羅成眉間一皺，推開烏娜，暗紅的下唇內側淌出鮮紅的血液。

發怒的，是女人。

烏娜紅著臉，顫抖著聲音，“你竟敢……你竟敢！”

羅成自然不知道其中關鍵，只道烏娜怪他輕薄，卻說：“生氣了？呵，以後這種事情，我還會經常做。”

“我要殺了你！”烏娜褐色的瞳仁愈漸愈深。

羅成一聲冷笑，冷不丁一腳踢翻地上的水碗，清水立馬浸入幹涸的土地。

第一次，羅成在烏娜臉上看到了驚慌，不，應該是驚恐。

黑衣武士得意地說：“雖然沒有十足的信心，好在有驚無險。現在，我已經知道你的秘密了。水～古曼烏娜，你是屬水的喀木吧？”

紅發巫女這才明白，適才發生的一切，是羅成故意設下的圈套，目的，便是找到她的死穴。

這男人，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留意的呢？是從那場暴雨開始，還是從城樓上的暗殺開始？！他講得沒有錯，我是屬水的喀木，是在我的部族中獨一無二用水施法的薩滿巫師。原來，薩滿教認為，只有通過金木水火土五行，才能夠最接近天神，聽從他的召喚。於是由五行生出五種不同的咒語，從一位新暨巫師學藝開始，不同的習念咒語，便塑造出不同屬性的巫師。並且，只有當前一位巫師過世或者喪失施法能力時，他才能夠培養出一名新的與他同樣屬性的巫師。烏娜的先師查徹木木便是一位以水施法的巫師。是以烏娜每一次施法，她身旁必須存在純凈甘潔之水，不然咒語不應，一切徒然。

羅成顯然深谙此道。

他上前，將烏娜逼得退無可退。

“沒有水，你只是一個普通女人而已，與其成天想著殺死我，不如乖乖留在我身邊，至少，我不會讓你渴死。”

“這種時候，羅大人還有心情和我在一起嗎？”烏娜隱忍著靈力被削弱的憤怒，諷刺道。

羅成會意，神秘一笑，“你放心，那個叫做圖魯巴的家夥，絕對闖不進雁門關！”

烏娜瞪大了眼睛。

“應該差不多了，我帶你去看一場好戲！”羅成說著將烏娜硬拽出營賬。

火光中，除了十幾名巡視的甲兵，烏娜看不見一位應戰的士兵。

黑衣武士沒費多少力氣，便將紅發巫女拖上了城樓。

不出所料，城樓上弓箭手已列位站好，燕雲騎士正交互指揮。

烏娜目及遠方，只見關外曠野火把叢叢，白天來襲的突厥部隊已齊刷刷地列成方陣，弓箭手和盾牌手站在一列，將身後眾人牢牢護住。

再看城樓下，不知何時，已聚集了數百士兵，奇怪的是，這些士兵不舉火把，步履快慢不均，並不統一。

就在烏娜猜疑之際，突厥陣內戰鼓擂動，弓箭手和盾牌手保護著身後士兵，相依著緩緩向前靠近。而這邊的李唐士兵亦在相向靠攏。

兵力如此懸殊，漢人豈有勝算！

烏娜轉頭看向羅成，只見他沈穩自惹，全不像要吃敗仗的模樣。她試圖看他的眼睛，但那武士此刻一顆雄心全放在了戰場上，對她不理不問，更不會看她一眼。殺呀！

李唐士兵突然大吼，向前沖殺。烏娜看得清楚，數百士兵僅有一部沖向突厥，後面的近百人行動仍然遲緩。她不懂，羅成用的什麽戰術。

就見兩軍交戰，突厥兵勢不可擋，步步逼近城關，李唐士兵如此無力，不多時，前人已被沖散，突厥兵攻入陣營尾部。

突厥步兵從盾牌後潮湧而出，於漢人刀刀砍殺。那行動遲緩的李唐士兵立顯慌亂，長刀於身前亂揮，完全沒有章法，突厥士兵不廢吹灰之力，竟在一柱香的時間將他們盡數殺盡，臨死前，那些李唐的戰士竟哼也沒有哼也一聲來。

羅成，竟然在笑。

烏娜不解，“你們漢人死了，你為什麽要笑？”

羅成笑意更濃，道出真相，“他們是昨天抓到的戰俘。”

烏娜心頭一動，仍面不改色：“突厥人不殺突厥人。”

“將他們舌頭割了變成啞巴，眼睛挖了變成瞎子，再給他們穿戴上我軍將士的鎧甲頭盔，執我軍打仗用的長刀，突厥人又怎麽知道他們是在自相殘殺呢？”羅成不無得意的說。

烏娜禁不住倒退一步，她終於明白，為何族人都視羅成為洪水猛獸，這個年輕的男人又是如何在永無休止的戰爭中平步青雲的。羅成，我看不懂你。

而這廂的突厥士兵仍被蒙在鼓裏，大呼勝利，潮水般地湧向城關。弓箭手箭拔駑張，密密射下箭雨，一時間，倒射數十人眾。

但這樣的反擊，於這兵力懸殊的戰事好比隔靴撓癢。

就當一切似成定局之時，只見遠處突厥陣營中，突然火光沖天，並很快的漫延開來，敵陣中驚呼連連。

攻到城樓下的突厥兵一見後方起火，頓時慌亂，就聽陣營中牛角號聲驟起，那是集結士兵的號聲。於是，本來可以攻陷城關的突厥士兵不得不中途放棄，奔跑著回到陣地。

原來，是羅成令張之棟從兩側山道包抄敵陣，火攻鐵甲戰車！

羅成狂笑，向蒙面騎士道：“張參軍果然不負重望，這把火可得把蠻子燒疼了！”

龍一等人回道：“主公機智，突厥人豈會料到咱們聲東擊西，先去將他們的戰車毀了！”

羅成弓起身子，望著那沖天火光，字字道：“圖魯巴沒了好弓，我看他如何才能射出好箭！”

“今天的失敗，圖魯巴將軍會加倍奉還給您的，羅大人。”說話的是烏娜。

羅成轉頭，火光投射的陰影在他臉上跳躍著，恰如他此時愉悅的心情。

“那就好，若這個好對手便這麽逃走了，我可要大大的失望哩！”黑衣武士又看向起火的地方，“戰鬥還沒有結束，祈禱你的將軍能活到天明吧。”

“他一定會的。” 烏娜長嘆。

遠方傳來朝雜的喊殺聲，二人的對話仍在繼續。

“你喜歡圖魯巴嗎？”羅成突然問。

“我尊敬他。” 烏娜平淡地說。

“那是他喜歡你？”若非如此，突厥首領便不會要親眼見到你是否還活著。

“巫師不會有凡人的感情。” 烏娜沒有直接否認。

“巫師？我說過，從現在起，你在我現前就是一個普通的女人。”

羅成站直身子，將女人抵在廊柱。

“你和我喜歡的女人，長得很像。”羅成壓低著聲音，眼光不合時宜地溫軟。

烏娜不語，她看著他的眼睛，褐色瞳仁的色澤在起著變化。

“本來我應該已回到絳州，好好做我的總管大人。是你，變出暴雨硬將我留在了雁門關。這是命運，我不會再逃避抗拒。從這個時刻起，我會把你當成是她，把你永遠留在我身邊，哪怕我死！對了，不要用情感來搪塞我，我要的，只是你的軀殼而已，至於你的心屬於誰，我不關心，那不重要。”羅成說完這些話，二人間僅餘風透過的間隙。

“您愛的女人，並不愛您，所以，您才需要找一個替身，是這樣嗎，羅大人？”烏娜平和的語氣透盡嘲諷。

羅成神傷，輕輕道：“不，她非常喜歡我……但是，她死了。”

清澈的眸子中隱藏的秘密讓烏娜的腦子突然一陣暈旋。她看見，一位黑頭發的女人躺倒在血泊中，鮮血染紅了她身著的純白紗衣……一位少年武士將女人抱在懷中，親吻著她的臉頰，雙眸閉合，溢出淚滴。

紅發巫女的身體顫得厲害，羅成隱隱感到適才的話觸動到了烏娜心底的弦。

“她……怎麽死的？”烏娜問，除了那血腥一幕，她在羅成眼中再看不到其它。

“這與你，又有何關系？我不會讓你死，哪怕你無時無刻不在想要取我性命。”

無情的有情的話，讓紅頭發的女人好似跨越了生死。

眉目間的陰雲漸漸散開，烏娜立在男人肩下，纖細又楚楚動人，擡目對羅成說：“烏娜要怎麽做，才可以留在您身邊呢，羅大人？”

羅成悵然一笑，“首先，你必須像現在這樣，稱我為大人，然後，你的名字不再是古曼烏娜，而是，春茵，王春茵。”“主公。”洪二在不遠處喊道。

羅成收起溫存，轉過身去。

洪二說：“張參軍燒了突厥戰車多時，但現在仍沒有回來，是否讓屬下前去看看？”

“蠻子現在亂作一團，再等一等，若無意外張參軍手下二百人定會安然返回。”羅成正色道。

見洪二等人眼有異色，羅成疑道：“你們有事瞞我？”

洪二喏喏，半天不回答，龍一看不下去，走上前道：“主公，是老幺，那烈性的妮子不聽勸說混到了張參軍的隊伍裏殺到敵陣後方，屬下擔心她於白天之事不爽，要找那突厥首領一較高下！”

“荒唐！她豈是圖魯巴的對手！”羅成一拳擊在撫欄上，“你們去兩個人，一定將她活著給我抓回來！”

“是！”眾騎士齊齊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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