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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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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你看!”龍一突然喊道,“是張參軍的人馬!”

羅成順勢看去,果見城關外西臨的山地內溜出一隊人馬,正向城門方向而來。

火光餘暉中,可看清當前一人身形魁梧,身披唐將戰衣,手持混綾鐵鞭,正是守城參軍張之棟。在他身後,二百精銳步兵一個不少,獨獨不見那黑衣騎士。

羅成心頭莫明一緊。

就在燕雲騎士因未見著同伴心頭焦急的當兒,突然從山地內沖出一匹黑騎,直追張之棟部隊。城樓上眾人喜道:“老幺回來了!”

羅成松一口氣,為防意外,向城關外的兵士喊道:“來人可是張之棟?”

張之棟業已滯馬在城門外,擡頭回道:“正是屬下,請羅大人打開城門!”

羅成喜上眉梢,命守城士兵開啟城門。

烏娜垂目看著快速逼近城樓的黑影,眼泊中,鬥然閃過一絲驚詫。不自覺地,她只手握住羅成的手掌。

玄衣武士側目看她,但見女人臉色凝重,仿佛心事重重,反將她手用力握了握。

突然,烏娜的身子撞向他身側,就聽她輕呼一聲,一支墨箭斜插入左臂。

羅成始料未及,手掌卻將烏娜握得更緊,未等他站定看清射箭之人,就聽夜空中嗖嗖幾聲強駑,三支墨箭幾乎同時出現在眼前!

箭似流星,極速無匹。

羅成旋身回踢,試圖將箭矢抵擋在外,只怪那利器來得太猛太快,仍有一支沖破衣擺拂起的阻礙,直刺武士頭顱。

玄色發帶輕飄飄地從黑發中滑落。只差毫厘。

這一瞬間,羅成終於看清暗算之人,便是那位策馬走在入關將士最末端的燕雲騎士!

這一瞬間,時間好像停在原處,對抗那騎士的,只有守城官軍的意念。

弓弦似滿月,黑暗中的騎士右手微松,一支通體黑亮的長箭應聲而出。

箭矢劃過的長嘯溶解了空氣,所有人仿佛終於從沈默的地底蘇醒。

羅成,慣性地緊了緊手掌,但那柔軟溫熱的觸感頓時讓他沮喪。驕傲如他,竟未將紅櫻鐵槍帶在身邊!

幾乎同時,長箭入侵,鷹嘴倒勾的箭頭不偏不倚,深插入羅成心門。

胸骨阻擋箭身繼續向前,卻正中機關要害,中空箭桿內的白鐵細箭再次發力,穿透羅成身體,從其後背射出,直刺入身後廓柱。

飛旋的圓月彎刀,此時,才到得了羅成身前,可惜,為時已晚。

待彎刀重新旋回龍一手掌,他看見,年輕的武士已仰面倒在城樓。

羅成手握著箭桿,玄鐵帶來的涼意襲上心頭,嘴角,偏偏浮起一絲淡淡嘲笑。

羅成,你,竟然又一次敗給了圖魯巴!

那遲遲歸來的黑衣騎士,不是老幺,正是易裝後的突厥首領圖魯巴。這一著,龍一等人早已看破,因為老幺絕然不可能在眨眼之機連發五箭,更不會如此精準地射出突厥人的鷹嘴倒勾子母箭。

羅成的思緒被眼前眾騎士雙雙焦急的眼色打斷,朦朧中只聽他們說了些什麽,騎士便一一離去。

他努力睜了睜眼,試圖呼吸,喉嚨裏卻止不住地湧出血水。他覺著身體在慢慢變冷,只有右手是有溫度的。

輕轉回頭,影影綽綽,在眼前晃。

漸散的瞳仁定格在一處,黑衣武士看見一朵暗紅的雲,雲朵下,是一張模糊的面孔,陌生,又熟悉,沒來由地讓他心靜,溫暖。

剎那間,多年前的場景過了他的腦子,他突然張了張口,斷斷續續吐出幾個字來,“你……是誰……”人說死前,會將一生的經歷回憶一遍,而羅成,偏偏只將時間倒回十年。

那一年的羅成十六歲,追隨其父虎賁郎將羅藝駐守涿郡兩載,在諸多守關將士中,已是遠近聞名的驍勇。

是時隋煬帝暴政,導至各地軍閥割據,天下大亂,又遇突厥擾亂邊關,遂調遣羅藝一部遠赴雁門關殲敵。

羅藝與突厥察哈合臺部大戰三天三夜,雙方損兵無數,終以隋軍取勝。羅成年少輕狂,立功心切,連追窮寇數十裏,不料誤入敵方埋伏,大部人馬竟被一位善騎射的突厥士兵射殺。

羅成怒不可揭,鐵槍橫掃敵軍,打得突厥兵接連敗退,終於與那騎射士兵以一對一。近身交手中,只見那突厥兵年不過十五六歲,且生得眉目清秀,唇紅齒白,全不似突厥人的黑蠻,若不是其力大無比,羅成當真以為他是女非男。

便是這看似弱不禁風的少年,突然在羅成數步開外拉弓,羅成晃槍護住身體,不想仍有一支羽箭於間隙中射來,正中他心門。

羅成,掉下馬來。

滴嗒,滴嗒……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泥土的味道重新激發少年武士的嗅覺,他睜了睜眼,一些水滴落在他眼睛裏。

下雨了……

有個影子,在眼前晃。

羅成動了動手指,只見那個影子慢慢靠近著他,直到一朵紅雲照亮了他的眼。也許是那紅雲太耀眼,以至於少年只看見一張模糊了輪廓的臉。

“你……是誰……”年輕的武士輕輕喊了一聲,再次暈厥過去。

當他醒來時,是在一個陌生的山洞。

陽光投進洞內,他看見身旁整齊地疊放著銀色盔甲,手邊的殘瓦裏,盛著清水。

羅成低頭看看胸口,眼色一亮,極快地解開衣服,只見心門處的傷口,赫然拉扯著一根紅線,線頭穿透皮膚,竟然縫合了傷處。

他走到洞外,滿目是荒無的戈壁。這裏是突厥人的屬地,莫非救我者,是突厥人?!

羅成自嘲著搖頭,心想自己身著隋軍鎧甲,突厥人殺之後快倒也罷了,怎會相救?好在他料定相救之人必定會再出現,於是沈下心來,在山洞中獨自等待。

只是,他一等再等,那人,再也沒有出現。

時間流逝,紅線與他的血肉合二為一。而這場奇遇,羅成也始終隱在心底,成為只屬於他和那個人的秘密。

只是從那時開始,羅成每次重傷,頭腦中總會回憶起那張模糊的臉龐。這樣的臆想,不知不覺,將一個模糊的影像描繪出清晰的輪廓,在他的心頭生根,叫他不能忘記。

七年後,瓦崗兵敗,羅成歸降王世充。其時羅藝被部下殺害,隧燕雲十八騎投靠羅成。

王世充喜得良將,宴請英豪。

群英宴上,歌舞聲簫,羅成半醉。

有一舞姬著紋銀繡袍,戴五彩琉璃鳳花步搖,頜首步入廳堂。擺手雲闊,拂袖而往,舞姬婀娜,回首閉月羞花,英雄側目,讚不絕口。

羅成怔在原處,心動不已。他從未想過,世間會有一張面孔和他心底的那張臉吻合。可為何,這女子那眼角眉梢流漣顧盼中散落的,竟是與他心底那個人驚人相似的味道!

有人在耳側說,這便是王世充的義女,王春茵。

從此,少年武士耳中再聽不進另一個女人的名姓。那一刻起,羅成已經肯定,他要這個女子做他的妻。

尤記得,銀杏樹下,少年與少女,共結誓言,相擁相吻,輾轉纏綿。“春茵……”

“大人醒了!”張之棟不無激動地說。

龍一看了看羅成平靜蒼白的面容,搖頭道:“主公是夢到了美好的事情吧。”他說著,側目看了看跪坐在羅成身畔的紅發巫女,羅成的右手仍緊握著她的,這讓龍一些許無奈。

“背後的傷口已經止血了,可這胸前的倒勾子箭該當如何處置?”張之棟指了指插在羅成心口處的鐵箭問。

龍一沈默,心說征戰多年,除了羅成,此翻的確是頭一回見到這古怪陰狠的箭矢,若是身體別處還好,偏偏是這心窩子的地方,稍有閃失,便要葬送主公的一線生機。

哎!驕傲的騎士也不得不婉惜嘆氣。

就聽有人說:“讓我來吧。”

見烏娜淡然訴之,張之棟龍一等人無不驚詫。

“這是突厥箭,我是突厥人,我知道如何取劍。”烏娜認真地說。

張之棟走上一步,說:“這妖女一直侍機取大人性命,斷不可相信!”

龍一豈會不懂,他看著巫女仍在流血的手臂,好一會兒才說:“你打算如何做?”

烏娜擡起受傷的左臂,手指停在武士胸口,“劃開這裏的肉,把箭頭取出來。”

“不行,萬一她趁機把主公的心挖出來怎麽辦?”張之棟第一個叫起來,營帳內的士兵也在附和著。

“就沒有別的辦法?”龍一問。

巫女搖頭,褐色的瞳仁一瞬的柔軟,她說:“再拖下去,這個人,會死。”

這時,兩名燕雲騎士匆匆走進營帳,只見其中一位手捂肩頭,向龍一稟道:“圖魯巴逃走了!”

眾人心頭一緊,心說敵將逃走,必會卷土重來,如今燕雲騎士一人生死未蔔,主將又重傷不醒,戰事恐艱難無比。

而這廂,反倒讓龍一下定決心,反正都是死,不如,死馬當活馬醫。當下向張之棟說:“張參軍,突厥偷襲成功,必定乘勝追擊,時間緊迫,勞你整頓軍隊,隨時準備應戰!我等暫留此地保護主公。”

張之棟聽他說得有理,無瑕多辯,領兵而去。六支白燭將營帳照得通明,燕雲騎士一十七人將羅成圍在當央,目不轉睛地看著紅銅色頭發的巫女穿針引線。

針是現做的細羊骨針,線是發絲做的紅線。這巫女的意圖,無人懂。

烏娜用力撕開羅成胸前破損,左臂的瘡口又被拉扯開來,絲絲的流血。

她微蹙著眉頭,伸出一只手去,一柄被炙烤過的金色匕首遞到手心。

刀尖向下,抵在武士傷處。

烏娜輕輕下摁,箭桿旁的皮肉被劃出一道裂口,同時,一股鮮血湧了出來。

有人起身,被龍一攔住。

還好,那血湧出後,便不再流。

烏娜將刀尖深入那裂口內,左手握著箭桿,輕輕向上提拉。

羅成的身體,明顯地抽動了一下,雙手十指摳起了身下的羊皮毯,喉嚨裏發出哦哦的*。

一粒汗珠從烏娜下腭滑落,正好滴入那瘡口。羅成,慢慢平覆,不再動。

紅發巫女擡目看了看他,繼續著動作。她知道,只要牽動失誤一分,羅成便會斃命,而她,也將死在燕雲騎士刀下。

可此時,她最憂心的,卻是這男人的性命。

羅成,你不能死,現在還不能死!

瘡口幾乎被擴開一倍有餘,卻因為巧妙地避過了主要的血脈,不僅沒有造成大量出血,還讓鷹嘴倒勾箭頭在沒有再次傷害羅成血肉的情況下,順利取出。

“布。”烏娜用衣袖揩幹汗水,對龍一說。

裹傷口用的白凈棉布送到手上,烏娜小心的擦拭著傷口四周的血跡。

棉布吸盡血水,露出男子結實墩厚的古銅色胸膛。

烏娜突然停了下來,懸起的手停在半空,雙眼直楞楞地看著羅成心口。

在離瘡口半根手指的距離,有一段蜈蚣樣的肉色疤痕,疤痕中間,隱隱透出絲絲密而整齊的淡紅色,像是,長在肉裏的絲線。

巫女一直淡漠的面容有了微妙的變化,她擡起頭,深看著羅成的臉龐,那驚異的模樣仿佛她從未見過此人一般。

“怎麽?”龍一看出端倪,問。

烏娜如夢初醒,急急收回失穩的眼色,拿起一旁的羊骨針。

針尖刺破傷口一側的皮肉,將頭發作的絲線穿引過去,又從另一側的皮肉穿出,將分裂開的皮肉重新縫合在一齊。

這樣的醫術,在中原之地很少見到。

盞茶功夫,三指寬的傷口已完全被縫合。烏娜低頭咬斷發絲,在男人肩胸處纏好幹凈的棉布,方才如釋重負,嘆道:“好了。接下來是生是死,全憑他的意志了。”

眾人見羅成雖仍臉似白紙,好在呼吸均暢,一起揪起的心才舍得放下。

龍一上前為主人蓋上羊皮毯,就聽外面吹響一聲長長的號角。

是外敵來犯的信號!

燕雲騎士齊刷刷看向龍一,就等老大號令。

就見龍一略略沈吟後,單膝跪地,向羅成深深行禮。眾騎士亦隨他行禮。

燕雲十八騎,實則一十九人,如今缺損兩員,自知此戰兇險,只當全力一拼,恐難有性命再見故主,頗為傷感,又不得不割舍。

“好生照顧主公。”龍一沈聲向烏娜說。經過先前的事,他已斷定此女不會暗害羅成,至於個中原由,他並不想過問。

烏娜並不答話,只看著騎士的眼睛,那裏面,是沈沈的囑托。

烏娜的心,也變得沈甸甸的。直到看見燕雲騎士盡數離去,她才終於撐不住疲累和痛楚,攤軟在地。

左臂已經麻木,烏娜捂住傷口,重重的出氣。

她遠遠地,靜靜地看著羅成。

燭光下,男人的側顏挺翹有致,俊美出塵,竟讓烏娜的心有些動搖。

她沮喪地甩甩頭,極力否定著模糊的記憶。

可是,那生長在疤痕中的紅線,那男人微弱的一句“你是誰”,都止不住地在腦中纏繞回旋,一一地將她的各種假設否定。直到記憶中的輪廓與那側顏重合,她才不得不承認,十年前在那個雨夜救下的隋朝士兵,原來已成為讓她的族人聞風喪膽的李唐將領!

呵,若那天我眼睜睜地看他死去……

烏娜心潮翻覆,不願再想。卻聽見兩軍交戰的嘶嚎從城墻外傳來。

她站起身,走出帳外,才發現已進晨曦。

無視一旁兩名守衛,烏娜向東方跪地,雙手在頭頂合十,用突厥話喃喃說道:“最偉大的天神啊,我是您最忠心的奴仆古曼烏娜。我肯請您,保佑您的子民不再流血,不再死亡!讓您的神力幫助突厥最勇猛的將軍圖魯巴,幫助他攻破雁門關!也肯請您慈悲,保佑這男人卑微的身命不死,幫助我找出真相!”一只黑亮的烏鴉落在烏娜身前。

巫女停止禱告,輕輕捧起鳥兒。

不怕人似的,烏鴉安靜地站在烏娜手中,只有那對黑眼珠不安分地一閃一閃。

褐色的瞳仁漸起黑霧,一張猙獰的臉孔在鳥眼中若隱若現。

紅發巫女臉色凝重起來,雙臂略擡,放飛了鳥兒。

烏鴉在城池上空盤旋幾周,又停在數十丈開外的一處圓木塔建的高塔上。

烏娜站起身來,只見那塔有三人來高,頂部盛放著一具巨大的棕黑色木桶,停在一旁的烏鴉突然飛撲入桶內,雙翅拍打起水花。

有一些東西,也在紅發巫女眼中濺起了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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